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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隐匿高处   夜色浓 ...

  •   夜色浓稠如墨,泼洒在连绵的皇城宫阙之上,唯有零星宫灯在风中摇曳,勾勒出飞檐斗拱沉默而威严的剪影。
      最高处的大殿金顶,琉璃瓦在黯淡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此刻却有一道身影,近乎虚无地融于夜色与建筑轮廓之间。
      慕黎斜倚在最高处的吻兽旁,一腿曲起,手肘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闲适地垂下,悬在令人目眩的高空。他手中托着那只仿佛永远喝不尽的暗红色酒葫芦,仰头灌下一口,辛辣醇厚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阵暖意,驱散了高处的夜寒。
      他并未显形,一层极其精妙的空间扭曲与光线折射笼罩着他,使他如同一个不存在的幽灵,安静地俯瞰着脚下这片属于他皇兄的、正被无数目光觊觎的城池。
      他的感知,意识如同无形的根系,温柔又绝对地渗入这座古老皇城的每一寸砖石、每一片瓦当、甚至那些扎根数百年的草木之中。
      于是,那些在凡人乃至普通修士眼中静谧的角落,在他“眼”中,正上演着一幕幕自然又诡谲的默剧,仿佛皇城本身在呼吸,在低语,在…清除污垢。
      东华门阴影里,一道如水波扭曲的身影正试图穿透结界。
      墙角石缝中,一丛平日里最不起眼、叶片枯黄的路边野草,忽然无风自动,最细长的草叶尖端,在月光下掠过一丝肉眼难辨的淡金微光,如同最灵巧又最致命的针,轻轻“点”在了那水影的“核心”。水影剧烈一颤,波动戛然而止,随即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般悄然蒸发,未留下丝毫痕迹,只有那丛野草微微晃了晃,恢复了蔫头耷脑的模样。
      西侧宫墙根下,一团蠕动的、散发着土腥气的黑影正从地底悄然上浮。它头顶上方,一块看似普通、长了青苔的古老墙砖缝隙里,悄然探出一根细如发丝、近乎透明的淡绿色气根,来自墙头那株据说已有三百年树龄、平日只知静默生长的老榕树。气根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触及黑影。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那团黑影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与“形体”,如同沙□□塌,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泥土中,而那气根也缓缓缩回砖缝,仿佛从未出现过。
      更远处的某处偏殿屋顶,一个背生双翼、目射红光的蝠妖刚刚落下,警惕地四下张望。它落脚处,一片颜色略深、形状不规则的陈旧瓦片下,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灰白色气息(来自瓦下沉积百年的、混合了鸟类羽毛和灰尘的垢灵)飘出,轻若无物地拂过蝠妖的额头。蝠妖眼中的红光瞬间凝固、熄灭,身体僵硬,随即从羽毛开始,迅速化为飞灰,簌簌落下,未及触地,便被夜风吹散,了无踪迹。
      潜入,死亡,消散。
      整个过程迅疾、安静、近乎“自然”,仿佛这些入侵者只是偶然惊扰了皇城沉睡的“免疫”,被其以最不起眼的方式“代谢”掉了。
      一株草,一块砖,一片瓦,一缕积年尘垢…
      这些构成皇城最基础、最沉默的部分,此刻成了最致命也最隐秘的防线。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发,没有高深莫测的神通对撞,只有这座城池本身,在某种无形意志的引动下,展露其历经沧桑、积累沉淀的、近乎本能的“排异”反应。
      “呵……”
      慕黎又饮了一口酒,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带着淡淡的玩味。
      血灵珠?活死人,肉白骨,逆天命,转阴阳?
      若这等逆天之物真的存在,且恰好就在这皇宫之下,那些早已作古的老家伙们,还能留到现在?怕是早就用在更紧要的关头,或是引发更惨烈的争夺了。
      退一万步,就算真有,也绝不可能是什么可以循环使用的“宝贝”,天道有衡,此等逆乱阴阳之物,其存在本身便是劫数,用过即毁才是常理。
      这谣言,起得蹊跷,传得迅猛,其心可诛。
      无非是想将这皇城,将人族,架在火上烤,搅乱这一池水,好让某些藏在暗处的家伙浑水摸鱼。
      至于摸的是什么鱼……
      慕黎晃了晃酒葫芦,眼神微冷,总归不是什么好的就是了。
      明日便是祭天大典的正日子。
      到时候,旌旗招展,钟鼓齐鸣,万民观礼,八方来贺,场面必然隆重盛大。
      慕衍会穿上最庄重的冕服,同宗室百官,祭祀天地先祖,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希望一切顺利吧……
      慕黎漫不经心地想着。若是顺利,他这“定海针”就只需继续当个悠闲的看客,偶尔“借”一缕风、一片叶,清理些不开眼的“灰尘”。
      若是不顺……
      他叹了口气,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感直冲头顶,却冲不散那点无奈。
      “麻烦。”他低声嘟囔,声音消散在夜风里,“当初投胎怎么不投个孤儿,逍遥自在,无牵无挂,多好。唉~”
      这一声叹息,半是真觉得麻烦,半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对眼下这身份所带来的责任与羁绊的复杂情绪。孤儿固然自在,却也少了血脉牵连,少了这偌大皇城里,那个会真心实意唤他“小七”、为他操心善后、将一族安危系于他身的兄长。
      酒意微醺,夜风更凉。脚下的皇城,在经历又一轮“自然代谢”般的“清扫”后,似乎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但慕黎知道,这宁静如同冰封的河面,底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明日太阳升起时,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他举起酒葫芦,对着天空中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朦胧而孤独的弯月,虚虚一敬。
      “敬这多事的夜晚,”他低声说,随即又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也敬明天…最好能让我继续看戏的明天。”
      说罢,他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身影在金顶之上微微一闪,便如同融化在夜色中一般,彻底消失不见。只有那冰凉的琉璃瓦,和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即将散尽的酒香,证明曾有人在此,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又如同最本初的自然意志,借着满城最卑微的草木尘泥,饮尽了一夜的风声与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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