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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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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安不知道自己是有事还是没事,从她听到柳姨带着哭腔那一句
“老太太躺在医院里,就等着你回来看你最后一眼了,你赶紧回来吧”
的时候,整个世界像是停滞了那么几秒钟,然后迅速恢复正常,她清楚听到vivi 和Kelly和她说的每一句话,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样能最快时间赶回去。
等到她过了安检,飞机起飞前给柳姨打了个电话
“柳姨,怎么样?”
“还在撑着,刚才醒了一下问你回来没有,现在又迷糊了,一安,你今天能回来么还?”
“柳姨”一安一字一句冷静极了 “我飞机马上起飞,到市里我直接打车回去,估计半夜2点左右能到家,你和婆婆讲让她一定等我,一定。”
“知道,老太太一直在这撑着呢。”
挂了柳姨电话,飞机开始起飞,等到飞机飞稳了,她把遮光板打开,看着外面漆黑一片,忽然想起她一直做着的那个梦。
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在一片漆黑的安静的街道就那么走着,孤零零的不知道要走向何方。
现在她真的就像梦里的那个人,孤零零在这片黑暗中。
后半夜2点半,一安站在了婆婆病床前。
“一安,老太太没撑住,12点多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柳姨在一边抹着眼泪。
一安安静看着婆婆的脸,神情平静又安详。
瘦,瘦得很,一安不知道婆婆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瘦,她努力回想,回想上次和婆婆视频时的样子,想不起来。
“她说什么了么?” 一安问柳姨。
柳姨摇摇头,“没有,最后都说不出话了,就眼珠子一直转,她是想找你。”
一安看到婆婆已经换上了崭新的寿衣,
“这些衣服都是老太太自己准备的,我给她换上去的。”
自己准备的?一安苦笑了下,婆婆这是什么都知道,也是什么都没告诉她。
她静静看着安在躺在那的婆婆。
“是什么病?”
“胰腺癌,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这次住了医院我才知道的,医生说已经晚期了,没有办法了,老太太就是死活不让告诉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应该是怕我把她带去b城治疗吧。” 一安低着头。
“是,她怕折腾你,她怕你看着她受罪难受,不让我通知你。我上次给你电话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看看她,她在这世界上唯一还牵挂的也就是你了。”
“ 昨天我因为家里有事就回去了一天,她大概是知道自己不行了,下午就告诉医生让医生找我,估计她是让我通知你赶紧回来。
可我就那么死心眼,还以为没什么事,前天我在医院的时候她还挺精神,我就给孩子做好了晚饭才过来的,结果过来我一看她那样就知道,老太太撑不动了,就赶紧给你打电话。
安安,都怪我,怪我,她都没能看你最后一眼,她...她这辈子活着没有亲人在跟前,就连最后走的时候也没有。”
周一安走到柳姨面前,轻轻搂了搂她,“柳姨,不怪你,没事。对了,你一直在这守着,孩子们呢?”
“他爸和他奶奶看着呢。”
“柳姨,谢谢你,谢谢你陪着婆婆。”一安抱住柳姨,幸好有柳姨,婆婆最后没有孤孤单单一个人离开。
柳姨从抽泣变成嚎啕大哭 “一安,她可太苦了!”
一安慢慢抚着柳姨的背,轻轻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
柳姨就这么抱着她哭了会,哭的差不多了,松开了一安,双手抹了把脸,
“一安,没事哈,没事,该把老太太送去殡仪馆了,然后想想怎么给老太太办丧事。”
“嗯?” 一安没反应过来。
“得送去火化啊”
一安这才完全认知到婆婆要彻底离开了,刚才看着她安静躺在那,觉得她其实就是睡着了,甚至比睡着的时候还安详。
“火化”一安木木地重复着。
“嗯”柳姨点头,“得让她走了。”
一安再次走到婆婆跟前,她轻轻摸了摸婆婆脸:
“婆婆,我送你走,你到那边一定要找到你的家人啊。”
在医院和殡仪馆折腾一宿,一个早上,周一安抱着婆婆的骨灰盒坐着柳姨的车回老家。
车上,接到了周玲的电话
“一安,你没事吧?” 周玲在电话里着急。
周一安知道肯定vivi和她说了,
“周玲,婆婆走了。”一安从昨天到现在就这么一直很平静,很平静。
电话里的周玲沉默了很久很久,
“一安,我下午飞过去,你需要我给你带回去什么吗,我去你家帮你拿。”
“帮我带几件衣服过来,对了,帮我带个大箱子”周一安说了半句,然后停下来,看着外面的风景 “算了,就带几件冬天衣服过来吧,家里没有什么冬天的衣服。”
一安挂了电话,双手紧紧抱着婆婆的骨灰盒,头看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一安,难受别憋着,哭一哭吧”柳姨看着周一安。
周一安知道柳姨是真的担心自己,她扭头看着柳姨:
“没事,柳姨”一安深深呼吸了下,摸了摸手里的骨灰盒 ,
“我就是希望婆婆在那边能碰到家人,柳姨,你说他们能团聚么?”
柳姨不说话。
“希望吧” 过了好一会,柳姨说。
到家后,周一安把婆婆骨灰盒放到屋里的台子上,柳姨张罗着摆了一些祭品。
一安环视了一下她有小半年没有回来的家,家里还是像以前一样干净整洁,
“柳姨,婆婆什么时候进的医院呀。”
“她也没正经住个院,就是撑不住的时候去趟医院,医生给她打个止疼针,然后她就回来了,她就是离不开这个家。”柳姨感叹着。
“是啊”一安在客厅里抚摸着家里每件家具。
“她离不开这里,她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都是在这里,她怎么能离开这里呢”
所以一安几次三番劝婆婆和她一起去B城,婆婆都只是推脱着,她舍不得走,就连生命走到最后,她都不敢告诉一安,生怕一安把她带走。
“院子里的花枯了”一安扫了眼院子。
“是,老太太后来已经没有力气管这些花花草草了。”
“那是赵伯伯么?”一安看着院子门口站着个老头。
柳姨探着头往外看着:
“还真是,哎,他们这些老伙伴们就真的没剩下几个了,前几天我回来给老太太拿寿衣的时候看到几个她经常打牌的老姐妹,还抹着眼泪问她。”
柳姨说着又忍不住开始流泪。
“他是想进来送送婆婆么”
“应该是吧,明天吧,明天给老太太办一下,让他们这些老伙伴们和她道个别。”
一安扭过头又看着骨灰盒 ,点点头
“好,明天送别完 ,后天就”一安看着柳姨,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后天就下葬,老太太生前就已经在大军和叔叔墓地旁边给自己选好了地方,我们让他们团聚。”
大军这个名字对一安来讲陌生的很,穿破了埋藏好久的记忆,才回到一安的意识中,那是婆婆的儿子,婆婆几乎没有提起过她的儿子的名字。
一安对柳姨的安排没有异议,只是安静点头。
“孩子他爸今天下午去县里挑副棺材,老太太之前就说她想带走个相册,把骨灰盒和相册都放到棺材里,你知道是哪个相册么?”
“相册?”一安看着柳姨。
她知道是哪个相册了,她去婆婆屋里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把相册拿出来。相册下面还有个厚厚的本子,一安好奇也就一起拿了出来。
一安把相册递给柳姨,柳姨慢慢翻开,除了最前面几页有几张年代久远的几乎要褪色的他们全家人的照片以外,后面几乎全部都是一安的照片。
她还是婴儿的时候趴着的,坐着的,站着的,哭着的,笑着的,有几张是婆婆把她抱在怀里的。
这些照片一安在家的时候经常看到婆婆不时拿出来翻,她也跟着婆婆翻 ,听婆婆和她说她小时候的事情。
然后是她上学时候的照片,和同学们一起拍的各种照片还有小学毕业照,初中毕业照,高中毕业照,大学毕业照,婆婆都小心保存着。
后来她去了b城,工作了,拍照反而少了,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婆婆都和她去镇子里的照相馆拍一张,婆婆都让人洗出来,然后拿回来贴在相册里,她工作后每年一张,唯独少了今年过年那一张。
一安想起来今年她和婆婆在院子里用手机拍了一张,她翻出手机找到那张照片。
“柳姨,我出去一下”
周一安跑到镇上那个小照相馆里, “老板,我想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
老板知道婆婆的事情“安安回来了。”
“嗯”一安点头
“什么时候办事?”
“明天吧”一安回答,“您能快点帮我打印下那张照片么?”
“好了”老板娘从里面把照片送了出来。 “丫头,收好,别太难过了,人老了都有这么一天” 老板娘像是想要安慰她。
一安礼貌点头算是回应,拿好照片转身离开。
“到底不是亲生的,连滴眼泪都没有的”
她还没走远,就听到身后老板娘和老板的对话
“你知道人家没哭” “你看到她那眼睛像哭了的么?”
再后来周一安就听不到了,她拿着照片回家贴到了相册上。
柳姨看她把相册收好,陪她一起坐到床边 :“你男朋友没陪你一起回来么?老太太其实一直想见见他。”
“我昨天回来的太急了,还没来的及告诉他,我现在问问他,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赶回来。”
“能回来就回来吧,就算生前没看到,能送送也是好的,让老太太知道你有了托付。”
一安开始给林怀风打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他应该在医院忙,没有接。”
“不急,一会再打,你想吃点什么柳姨给你做,早上都没有吃东西,饿了吧”
一安摇摇头,她是真的不饿。
“那也得吃点,我去给你煮个粥喝,你先好好休息休息。”
“柳姨,你别忙了,你也熬了一宿,去我屋里睡会吧,咱两都睡会,睡醒了再吃。”
柳姨确实也累了,她也知道现在两人根本没有胃口,“行,那我去歇会,你也歇会啊。”
柳姨去一安屋里躺着去了,一安在婆婆屋里的床上安静坐着,她翻开刚才从婆婆抽屉里拿出来的本子,是婆婆写的日记。
日记里记着周一安从小到大很多趣事,记着她第一次背上书包,第一次拿起画笔,第一次考第一名,记着她带谷天明回来的情形,婆婆在里面写到
“希望安安能遇到一个能温暖她一生的人。”
很多一安自己忘记的事情,看了婆婆的日记后都又出现在脑海,清晰明了。
里面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婆婆对已故儿子丈夫的思念。
一安知道,婆婆从来不曾忘记他们,她只是默默在心里怀念他们,虽然家里只有一张他们的照片,还被婆婆放到了不起眼的地方,但是婆婆一直把他们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日记里记录一安儿时成长轨迹的时候,后面偶尔会跟上一句,大军在她这个时候还不会说话,大军也是这个时候开始能学者走路了......
简单朴素几句话,承载了这半生的思念。
最后一页是中秋前写的,
‘一安快要回来了,这几天我得好好的,希望她回来看不出什么来,要不孩子一定会带着我去b城医院的。其实这病看不看也一样,多活几个月有什么意思呢?
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这个院子。
一辈子了,这里那些花花草草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们。
搬个椅子坐在院子里,有时候好像还能看到大军小时候在院子里淘气,看到他爸在院子里帮我修理桌椅板凳,也能看到一安小时候在院子里的小桌椅上画画。
这个院子就是我这一辈子了,哪能离开呢。
安安又谈恋爱了,不知道这次那个男孩子怎么样,我和她说让她带回来给我看看,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一起回来。其实我看不看也无所谓,主要是对安安好,安安喜欢就行。
她这孩子像我一样命苦,还好老天爷算是照顾我们两个人,两个都孤苦的人就这么碰到了一块,一起过了几十年。
这几十年还好有安安,不然我怎么撑的下来呢?以后,安安怎么办呢?
没了我,她父母又实在是找不到,也怪我没本事,就只能在这方圆几十里打听了。
二十几年就是打听不到,应该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了吧,要是能找到就好了,以后安安在这世上不会那么孤零零的,无依无靠的。
要是能找到一个好丈夫也是好的,只是这世上的事情哪能说的准呢。哎,人这一辈子总是吃的苦比享的福要多的。我也不图什么,也给安安留不下什么,就希望安安以后这一生都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开心快乐就好。
当时抱回她来,他们问我要给孩子起什么名字的时候,我就想到,就叫一安,一生平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