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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水神 时间的遗民 ...

  •   这篇文章的缘起,是一次南行。
      我曾几次路过武汉长江大桥:前两次是大三实习的往返,中间六次是往返福建工作,到目前为止,最后两次是去广东面试。

      我从幼儿园的时候开始坐火车,九十年代,兰新线的甘肃部分到陇海线的中段。后来又坐了四年的陇海线。雪山戈壁沙漠什么的都见过,而去正南方,还是第一次。
      我坐过京广线的北段,此次也圆满了京广线的南端。就是说,整一条京广线,我都坐过了。这对于一个有些收集癖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心里有一块石头放了下去”的感觉。
      事情就从这里开始。

      我坐的火车在夜里经过武汉,过了桥,车里是亮的,外面没有灯,什么都看不清,就像在什么迷幻的巨兽森林,或者充满着游移的巨大海兽的远古深海里一样。只能看着手机地图确定自己在哪里。
      很奇怪,明明白昼中也曾经过这里,当时我却完全不能对过江之后的景象产生概念。现在回忆起来,路桥两侧多是绿树的树冠。

      上桥前后的一段时间,火车照例缓速行驶。我看不到更多画面,只觉得遥远和生疏。而武汉是一座气象很大的城市,使这种陌生感愈发明显。
      自铁路桥上远远看去,夜里的长江两岸,灯是温柔的橙色,每一盏都小小的,发出圆形的光,在贴近岸边的江水中微微波动。寻常宽度的河道中见不到的大货船,在此处悠悠地来往。
      而长江波澜浩浩,流淌在两行小小的橘色灯光之间,仿佛被这无形的浮标隔开了河床与江岸。

      我照例尝试去找黄鹤楼,却仍旧没有找到,就像和它缺点什么缘分似的。我打开手机地图,校对、猜测着方位。眼看差不多到桥中央了,意识中忽然划过一道离谱的想法:按照民间的说法:河有河神,江有江神,川泽苗稼,皆有其神。那么,长江的江神是谁?会不会是屈原屈老爷子?
      怀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凝神向层叠起伏的江面望去——

      就在那一刹那,像忽然拨通了电话一样,我的意识感知到了一个“阴性”的能量——与象征男性的“阳性”一词相对的存在。如果用人类的概念来形容,是一位女性的神明。
      一位几近湮灭、仅依靠最后的神格来显现的、被遗忘的上古神明。
      这位江神是年轻女性的模样。服色是温柔的、比海棠花瓣更加庄重沉稳的粉,领口绣着合宜的图案。在我意识的折射中,她的容颜美丽而温柔,微微笑着,却很疲劳,状态很勉强的样子。
      我立刻意识到,她的能量已经很弱了,但神格的存在,使她依然在此。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值守?留驻?存留?存在?
      人间一代代更替,随着时间过去,她逐渐被遗忘。
      但她的心中没有丝毫怨恨之意。好像在她心中,这是自然而然的一样。

      意识中的折射转瞬即逝,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位我不知道名字的神。
      当然也不是被现代某些学者疑作基佬的屈老爷子——他的时代要晚上太多。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就像自华夏民族屹立以来就存在着一样古朴而久远。

      夜里,江面是暗的,这些立体的信息刹那间在脑海中滑过。我愕然片刻,没想到还真的有江神存在,马上开始查资料。
      网上许多种说法:成系统的有“上游李冰,中游奇相,下游天吴”,散的说法有共工、奇相、屈原等。然而,无论哪种说法,都只有奇相是女性。
      “江神谓之奇相”,“奇相,帝女也,卒为江神”。我看了一些解释,有几个标注着“四川一带民间崇奉的长江之神”。出身有说是“震蒙氏之女”,也有说法是“天帝之女”,但比较普遍被认同的说法是:她是黄帝时人,偷过黄帝的玄珠,后来沉于江中。

      她既是蜀地之神,又为何在长江中游?我有一个冒昧的猜测:会不会是她沉江之后遗体随着江流漂了过来?但又为何在神格中因缺少能量而渐渐磨灭?
      我又搜“震蒙氏”,解释是“上古部落首领之一”。
      这些记载模糊的事情,至今已无从考证,只有那个美丽的印象,留在了我心里。

      列车很快便开过了湖北,进入地气旺盛的湖南。不得不说的是,往返之间两次路过湖南,我萎靡不振的心气也被地气稍微鼓涨了起来。我感到在这里,心中会生出一丝久违的轻松和喜悦。

      这一路上,地气值在湖南省内达到了顶点,进入广东之后又迎来回落。

      广州的地气很温和。我在“李姨甜品”(好像是这个名字)吃了闻名已久的姜撞奶和单纯冲着猎奇搭配去的海带炖绿豆——意外地还挺可以,可惜是甜的,味道没有很猎奇。
      在广东停留了一昼夜,第二天中午,我踏上返程。返程的时候人很少,一节车厢连我在内只有八个人。我附近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但她没过几站就下了车。车厢内空空荡荡,车厢外蓝天白云、风和日丽。这是从小开始坐火车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列车经过湖南郴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喜欢“郴州”这个地名,它让我想起秦少游的词“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于是远远地,我借着路灯,望着这座让我莫名感到温柔的城市。
      透过火车的窗口,我看到一个画面:在一条盘山的路上,路灯橘黄的光线中,是无数的叶子。这个印象在我心里留了很久。

      列车继续前行,我不时打开手机地图,以确定身在何处。忽然发现,在目不可及的黑夜中,列车正在洞庭湖的东侧,与八百里洞庭并行。
      第一次与这片有名的湖“隔空会面”,我下意识地考虑了一下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或者方位没校对,转念一想,我现在正是北上,方位一定没错。

      下意识地,我想起长江上那片刻。即使知道这样的想法在不妙的情况下可能会造成某些麻烦,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妄想——长江的江神是那样,那么洞庭的湖神呢?
      也是刹那间,比一秒要迅速得多,我的意识中显现出了一个人。
      一个风姿英秀的形象。

      就像意念相触般,片刻的时间很短,恰恰又足以见上一面、get到所需的信息。
      湖神含笑凌空,遥遥拱手,似乎只是一个古代寻常的礼节,又好像很特殊,就像一个关于“能够意识到他”的奖励。

      在我意识的解码中,他身着青衣,身周似乎萦绕着像波纹一样的纹路,衣裳和头发悉皆在其中波荡,故而容颜模糊不清,似乎有意让我无法看到,但可想而知,是一位很俊秀的人。
      我感到他心里似乎有些喜悦,或者神明本来就远离了许多人间的痛苦。又或者,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被人在这种情形下想起了。
      因为他的故事,在大部分现代人眼里,只是一个古老而神奇的传说。

      他的能量比奇相充足,时代也要偏后很多代。我感觉他来自一个更为繁华稳定的时代,果然,一查资料,是唐代。
      印象里,我看过这位水神的传记,是一位柳姓书生因为人品好而做了湖神。但因为需要威势服众而戴上了一个凶恶的面具。

      对于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又经常出现被动技能的麻瓜来说,这样的事情总伴随着危险。但所幸这两位都是正神,能量是纯净善良的。

      这位湖神给我的感觉是,我似乎在他的时代也曾存在过,因而对他的时代的繁荣安定,我感受到的气氛更加具体。

      火车一路向北来,我睡到半夜,总觉得呼吸不畅,还梦到了三个阴阴的人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次日到家,我发现我的虎皮鹦鹉“小白”死了。它被关在一个空屋子里,却因为是只走地鸡,没有从打开的窗户飞出去。或许昨夜的梦,就是它的魂魄来告知我吧。

      第二天一大早的事也很奇怪:整整一列几乎没人的车厢,却有两位中年人,一男一女,坐在了我后面的那一排座位,然后大声外放、大声说话。
      我前一天没休息好,所以尝试继续睡。但这两位实在太过分了。他们应该知道我在这一排睡觉,还选择坐在我后面制造噪音。我懵着听了好一会儿,觉得实在没法睡了,就起来戴上耳机。结果他们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进来。我听了一会儿,觉得忍无可忍,就下了蓝牙,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开始公放九宝的《Sonsii》和《特斯河之赞》。

      ——你知道的,九宝的风格自带一种草原悍匪般的炸裂气势(莫打我)。
      重录版鼓点太轻,我还特意去B站找了以前的现场版。唯一一点不爽的是,我老觉得我的手机外放音量有点小。
      这么过了一会儿,背后就停了。奇怪的沉默中,带着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的感觉。我依然很困,但心里很爽,并且决定下次再碰见这样没素质的大爷大妈还继续,因为太好用了。(九宝原谅我!)

      列车到了我的城市,回到家,我埋葬了我的小鸟。

      这无疑是一次奇妙的经历,让我对“世界”和“存在”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我有一点宽怀和喜悦,因为这些神明们真的存在于我们的国土中,担负着各自的职责。
      从那之后,我无数次思考过他们二位的存在。我希望奇相能够好好地存在着,直到她作为江神的任期结束(如果当神仙也有任期的话)。

      后来,我问一位道长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助她,道长说需要信仰的力量,同时也给了客观的意见:不建议自己瞎胡搞,容易招来不好的东西。
      这些“不好的东西”太可怕,遂作罢。

      直到现在,我都没有为她做过什么事情。而近千里外的长江武汉段,也应该是一如既往地日升月沉、船来船往吧。

      有时,我感到很唏嘘。
      我们一生一生地来去这世间,每次都忘记自己的名字,而把别人所取的、以“一生”为保质期的名字当作真正的自己;神明们看着我们转世,看着人间一代又一代来了又去:孩子们新生,转眼变老;老人们死去,又变成新生者。
      他们在自己的职责中度过着漫长的岁月,也或者我不应该用人类所谓的“漫长”来对照他们的时间。可能他们才喝了一杯茶,人类就已经过去了大半生。

      他们有些被人们记着,时常尊奉拜谒;有些已经被历史消磨,变成历史和文化中人们公认的传说。其中还有一些被电子时代的信息潮湮没在故纸堆里,除了专研古籍的学者,再没人知道。

      这篇文章的名字叫作“水神”,副标题叫作“时间的遗民”。这样的命题充满了人类的傲慢,很不恭敬,但对于我们——
      寿命在时间的河流中显得无比短暂的人类;记忆仅限于这一生、甚至还活着就已经丧失了记忆的人类;以“时间”为量化概念,只有短暂的以自我为中心的记忆为主的人类——来说,在这一朝朝一代代的文化迁变中,被逐渐忘记的他们,确实是时间的遗民。

      然而,对于能够记得漫长历史的他们来说,在每一生中不断变动着种族、国籍、语言、观念、阵营和文化的我们,或许才是时间真正的遗民。

      2022.07.13 凌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水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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