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山河志》地江

433、直击季州（63） 蔺桡，我孙

　　暗藏杀机的朝会终于以朝臣的胜利告终，苏宪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苍白的脸此刻更因后怕而没有丝毫血色，他早已吓的双腿酸软，王上愤而离开后直接瘫坐在地上，任同僚怎么拽也拽不起来。
　　一向不屑与苏宪言语的中枢令曹林在嘱咐侍卫轻些抬走王仁安后，主动走到他身边，用尽力气也拉不起他，并没有嘲笑讥讽，而是钦佩的拱了拱手，且索性陪着他一屁股坐到地上。
　　“今日幸亏有苏大人挺身而出，不然王卫尉的家人必遭祸及。”
　　“曹大人见外了，我与王卫尉同为朝臣，他做了我这辈子都不敢做的事，是英雄，是好汉，而我苏宪是万万担不起挺身而出这四个字的。”
　　深深喘了一口气，苏宪再次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自嘲的笑着摇了摇头，挺身而出？凭自己这如鼠的胆子也配？
　　“不论从前如何，今日的苏大人，确实令曹某佩服！”
　　“哎！”
　　叹了口气，苏宪勉强撑着身体，配合曹林的搀扶从地上站起来，而起身的那一刹那，他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竟然浮现出苏吟那小子笑容谦和的模样。
　　“大哥。”
　　从前，他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又怯生生的喊自己大哥，虽然自己从来都不认他这个败坏苏府门楣的野种。
　　“听说，刘准的副将周跃，将令弟苏吟杀死了。”
　　曹林打量着苏宪的神色，见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任何言语，亦没有反驳自己那句“令弟”，他的面上除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平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满朝文武皆知叛臣苏吟从小就号称小神童，虽为人谦恭，却不论在苏府内外，都抢足了风头。
　　苏宪这个一代娇子因此成了处处被打压的嫡长子，恨他恨的牙根直痒痒，才会在老爷子亡故当日就将其乱棍打出苏府，可是在曹林看来，似乎这其中恩怨并非所谓积怨、嫡庶之争那么简单。
　　看着苏宪蹒跚的背影，曹林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说不定，当初苏吟被狼狈的赶出苏府，正是苏宪用另一种方式在保护着这个锋芒毕露的兄弟。
　　这样想着，他看向苏宪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而更大的疑惑是，若自己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苏府家大业大，苏吟又是天纵英才，到底是什么样的机缘，才会使得□□栎一死，苏宪就必须将苏吟以颜面扫地的方法赶出苏府呢？
　　直到多年以后的某一天，曹林整理史册案卷的时候才发现端倪，后来又在他的逼问下，苏宪才说出原因：
　　原来苏吟出生没多久就被放到了苏府门口，虽然对外宣称是养子，可家里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个孩子越长大，那模样就越像□□栎本人，只是那双眼睛像极了当年苏州府因文字狱而被满门抄斩的肖府嫡小姐肖康乐。
　　肖康乐是苏州府人尽皆知的才女，书香门第，家中经营绢布、配饰，其唯一的亲姑姑为先王宠妾，宠冠后宫，先王非但不顾朝臣反对特设了副后一位，并且让她这个副后执掌凤印，实权在握，所以肖府实乃大富大贵之家。
　　不过后来，肖副后难产而死，多年来亦未留下一儿半女，王上悲伤之余，宠幸了新人，便疏远了肖家，更在王后族人刻意栽赃的情况下，睁一眼闭一只眼的将肖府满门抄斩。肖康乐幸得家仆死保，才死里逃生。
　　可是苟活于世的肖康乐在女子地位极其低下的秦国，无亲无故，根本无法生存，她不敢去找□□栎，更不敢去投奔父亲生前的好友，便只能委委屈屈的嫁给了家仆，与他在乡间生活。
　　消息传入京师，□□栎认定她死了，只能接受先王赐婚，迎娶先王的胞妹珂公主，也就是苏宪的母亲。
　　本来，□□栎已经认命了，可能是老天爷想给这对苦命鸳鸯一个交代，在他去乡间视察、丈量土地的时候，居然被她的一盆水泼在了身上。
　　两人都是一瞬间就认出了对方，肖康乐不想连累他，转头就跑，可□□栎做梦都想着重逢的一天，又怎么会放她离开，而这个时候她已经是个寡妇，独自带着一个儿子生活的很困难。
　　□□栎在这个地方刻意逗留了月余，每日都来帮她干活，并常常谈及过去青梅竹马的感情，一来二去，受尽磨难的肖康乐就心软了。
　　后来，就有了苏吟，□□栎当时被急召回京，临行时承诺一定会来带她走。可是他没想到，自己跟妻子表明了这件事，并为她争了一个名分的时候，肖康乐已经带着孩子默默离开了。
　　她是个明事理的女人，当初一时冲动酿成大错，她不能再去打扰□□栎已经安稳的生活，所以她再次改名换姓，带着孩子藏到了妓院，做了一名雅妓。虽然她已经不再年轻且怀着身孕，但好在琴棋书画的本事还在，城中文人骚客对她也算尊重，所以日子虽清苦，却也还算过得去。
　　再后来，□□栎几经周折打听到她的处所，正准备去接她的当天，被装在篮子里的苏吟就出现在了苏府门口，里面还有一封字体七扭八歪的信和一块当年□□栎交给肖康乐的定情玉佩。
　　□□栎本以为能让苏吟安稳长大，可是在他去世那年，不知道是什么风吹草动引得当今王上对苏吟的出身产生了怀疑，苏宪只好谨遵父亲的遗命，到处宣扬他是养子的身份，并且打出苏府，以保周全。
　　为了不让有人进一步伤害他，苏宪与秦凉言成了同盟，并一路派人默默保护他，本以为他跟着秦凉言能够得到庇护，但后来不知为何两人却分道扬便，所以直至他选择投奔魏国张恒麾下，苏宪才将保护他的人撤了回来。
　　至于苏宪对这个弟弟的感情，谈不上喜欢，却也说不上讨厌，只能说他的出现抢了很多风头，但却不足以让人厌恶。若说他什么地方能引得自己讨厌，那便是父亲每每深夜在书房里偷偷看着一个女人的画像并默默落泪的时候。
　　回到苏府后，苏宪褪去朝服后直接去了小祠堂，他静静的焚了一炉香，跪在蒲团上盯着父亲灵位旁边的灵位，这个灵位上一个字也没有，却是父亲生前亲自放在这里且被母亲默许了的。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灵位是一个叫肖康乐的女人，也是苏吟的母亲。可笑的是，苏吟在苏府的时候，初一十五都跟着自己来敬香，也会偷偷念叨无法给生母敬香焚纸的事，却不知道这个没有半个字的灵位就是他的母亲。
　　“阮叔。”
　　“公子，您叫我。”
　　阮叔是□□栎的书童，□□栎当家后顺理成章的成了府邸的管家，备受信任。苏宪当家后，更是十分倚重，府里大事小情都可以由他作主。
　　“阮叔，你差个得力的人立刻去一趟季州城。要信得过，脸生的。”苏宪背对着他，继续道，“一来，去给刘准将军捎个信，告诉他王上因他战事不利，要捆他进京。二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睁开眼睛，释然道，“去给苏吟上柱香，烧点纸钱。如果可以……带回来一件他生前的物品也好。”
　　“另外，再派个人去趟苗州，把刘准的事告诉刘允，依照王上的脾气，刘准进京，绝无活路，让他想想办法，不要坐以待毙。”
　　“公子放心吧，老阮知道该怎么办。”
　　阮叔是看着苏宪和苏吟长大的，各种情况也知道的很清楚，他一直为大公子的所背负的骂名愤愤不平，可大公子自己却从不在乎。
　　昨日苏吟战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大公子独自在小祠堂跪了一夜，今日又天没亮就被传令的小宦官领进王宫。他不是一个缩头乌龟，只是在乱世之下，用自己的办法，默默的保护所有人，只不过有些确实鞭长莫及罢了。
　　就在阮叔为苏宪抱屈的时候，季州战场上已经剑拔弩张，蔺桡势在必得的钳制这刘玄楠，意图很明显，逼迫刘准开城投降。而刘准作为一个硬汉，他是绝对不可能因为自己儿子的命悬一线而叛国通敌的。
　　两下僵持间，孙六斤想再次掀起对决并趁乱把少将军救出虎穴，显然城头上的孙钏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城墙上的墙垛上已经架满了弓箭手和强弩，各个对准了叛军的脑袋，只是少将军的安全尚无保障，他们不敢轻易出击。
　　“刘将军，秦勇昌大势已去，他不配为王，你我都看得出来。你虽有一腔热血，但为了这样昏庸无道的王上牺牲自己的至亲儿子，你认为值得吗？忠心是好，可愚忠就是哀了！”
　　刘准看着蔺桡，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身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对他也是欣赏的。可是面对他咄咄逼人的问题，自己不能回答，也无法回答，因为这根本就是个无解的答案，无论如何回答，都不能两全其美。
　　“蔺桡，你舅姥爷的姑姑的三大爷的，赶紧把我们少将军放了，我孙六斤饶你一条狗命！”
　　孙六斤开骂的原因很简单，激怒蔺桡，伺机而动。可是蔺桡根本不把他的粗话放在心上，甚至连一个余光都没给他，只是似笑非笑的盯着左右为难的刘准。
　　冷冽的风吹过每个人的脸颊，双方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风在用世人都听不懂的言语呼呼的说着什么，并且声音越来越大。
　　脸被风刺的生疼，作为一个将军，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蔺桡不能拿任何一个将士的命去赌，刘准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所以他做了一个艰难的选择。
　　“父亲！我刘氏满门忠烈，您休要被小人左右！”
　　“楠儿……”
　　刘准明白儿子的意思，可是作为一个父亲，他又怎么能下得去手呢！就在他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蔺桡突然狠狠拔出刘玄楠琵琶骨上的长箭，并于一瞬之间再次插了进去。刘玄楠双腿一软，疼的眼前发黑，险些昏厥。
　　“刘准，我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半炷香，我只最后给你半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