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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的眼 没什么好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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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意料之中,顾岚又看见了站在垃圾堆里仔细翻找的拾荒者,她为自己发现了某种规律而感到欣喜,连说话的语气也轻快起来:“来大叔这个给你”
那是她特意放在一个袋子里的各种饮料瓶子,甚至把残留物都洗的干干净净。
不同于往日,衣衫褴褛的拾荒者这次没有客气到惶恐的不停道谢,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接过塑料瓶放进脚边的大尼龙袋里,很快便转移了目光继续刚才的动作,于是纠缠不清的油腻长发垂下来挡住了整张脸。
但这一眼已经够了,顾岚压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花了毕生演技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然后努力模仿所有处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那样一惊一乍地怪叫着“啊我要迟到了大叔再见”,转眼就跑出老远。
匆忙之中顾岚回了一次头,拾荒者蹲在地上大概是在解垃圾袋的死结,腿脚不便的原因使他看上去像是跪着,而原本勉强合身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换了个姿势就耸到腰间。
她看见他瘦骨嶙峋的背上有大块大块的淤青。
她还隐隐约约看见一只眼睛。
似曾相识。
2
尽管已经立秋,但荣城居高不下的气温始终在午后时分令人昏昏欲睡。
陈巧刚好例外,也许是因为店里的冷气实在太足了收银台又对着出风口,这种情况下即使天大的困意也只能被杀的片甲不留。
她别无选择在原地踱步,不时摸摸冰凉的手臂一边默默提醒自己明天记得穿长袖,一边百无聊赖之际望着玻璃门外另一个被日光晒的死气沉沉的世界。
直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进入视线。
如果没记错的话,陈巧这一周应该是第三次见到这个女孩子,当然作为一个脸盲患者陈巧深知她们实际见过的次数必定远远不止这个数字,换而言之——老顾客。
真稀奇。
她换上礼貌的笑容表示欢迎,来人也熟门熟路的点了提拉米苏要求打包,而后饶有兴趣的看着店员将精致的小蛋糕装进更为精致的包装盒里。
等到陈巧把纸袋递给她,对方接过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陈巧正视她的眼睛表示洗耳恭听,大约是受到了鼓励,她便开了口:“请问,你们店里那个高高瘦瘦,头发挺长扎起来,戴黑框眼镜的小哥哥最近怎么没在啊?”
果然,老顾客前面加上“别有所图”这个形容词才更加准确。
“他最近家里有事请假回家了喔”
3
红灯。
李枫百无聊赖冲着骑单车从面前路过的连衣裙小美女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不出意外的话他下一秒就能领略一番“美人怒目”,又羞又凶别提多带劲。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这次遇上的不是善茬,那美人起先装作毫无察觉,等骑出一段距离才转过头翻了个白眼慢动作用嘴型骂了句:“傻逼”
梁飞目睹了整个过程差点儿没把眼泪笑出来:“让你他妈骚,这回有阴影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李枫一脸冷漠等来绿灯立刻跟随大军走上斑马线,等梁飞笑够之后再生硬的转移了话题:“哎我今天路过公园看见常在这一片捡垃圾的那流浪汉被人打的鼻青脸肿的”
“谁这么无聊跟捡垃圾的过不去啊?”
“心理有毛病的人多了去,江洋不就做过这种事,还有他那个姓孟的狗腿子”
这么一说梁飞倒想起来了,江洋在学校就是走校霸路线的,家里有点儿关系向来仗势欺人,不过三中就那么点儿人,荣城也就这么大点儿地方,稍微了解的也就敬而远之了,所以没出过什么大事。
只有一次,说是江洋带着一伙狐朋狗友唱k,凌晨两点后出了ktv各找各妈,他跟孟凡家离得近,走路回去抄近道也就十分钟的路程还能顺便散散酒气免得回家被发现了挨唠叨。
同行的陆续在群里报平安,有人调侃这俩是不是喝多了直接睡马路上了怎么半天没动静。话音刚落江洋就发了条语音:“老子刚刚在地下通道被一个要饭的绊了一跤,操他妈这是睡觉的地方吗?我跟孟子把他揍了一顿让他以后换个地方,解气,已经在小区门口了”
他就是这脾性,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多少觉得要饭的有点倒霉。
结果第二天所有人就从各种途径得知天河路附近某地下通道发现一具流浪汉尸体,生前疑似遭受激烈殴打,具体死因还在调查中。
4
陈巧锁好门然后把钥匙丢进包里准备回家。另外一个同事要赶最后一班地铁所以先走一步,对此她表示理解。
已经是晚上10点半,白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商场此刻终于得以安静下来,虽说仍旧听得见楼上依稀传来切割机的声音,应该是即将开业的店在连夜装修。
而外面的热度丝毫不减,空气里还弥漫着来历不明的暖烘烘的腐臭味。她大步往前走试图尽快摆脱这熏死人不偿命的毒气,却在看清楚不远处路灯底下的人是谁那一秒停下了脚步。
“陈巧”
来人喊着名字小跑到她面前,好像等的不耐烦了:“你找的什么破暑假工这么晚才下班”
“跟你有关系吗?”
察觉到她的冷淡,对方又试图补救的解释道:“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回家不太安全,我这不是怕你遇上什么危险么”
陈巧听了这话扯出讽刺的笑容:“说的对,比如江洋同学你,就让人感觉挺危险的。”
肉眼可见的,江洋原本殷切的态度瞬间变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戾气,他死死的盯着她问:“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自己清楚,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陈巧不欲激怒谁,然而对方并不想轻轻揭过去:“我知道,你巴不得我去坐牢,不然怎么显示你遵纪守法三观正呢?但我凭什么要因为一个要饭的搭上我的前途?我根本不是故意的,更何况他活的这么狼狈,死了也算解脱不是吗?”
那一刻陈巧觉得所谓“无可救药”大抵也就是这样了,于是她所有的质问都变得无比平静:“那我问你要饭的就不是一条命吗?你有什么权利决定他的死活?你连一点内疚都没有过,甚至从中尝到甜头以为流浪汉就是行走的人肉沙包活该挨打。我是巴不得你去坐牢,因为我觉得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后果,但可惜我拿你没办法,只能麻烦你以后别找我了,咱们不是一路人。”
说完她错开面前的少年独自踏进这瞬间凛冽的夜色里。
5
孟凡在街对面看见陈巧独自一人离开就知道这俩人又上演了一幕教科书般的“不欢而散”,江洋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实在难得一见,他站在一片树枝的阴影里欣赏了好一会儿。
书上不是说了么,天涯何处无芳草。可惜如此浅显的道理偏偏就是有人不懂。
但心里吐槽归吐槽,千万不能表现出来。他穿过马路走到江洋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无声的安慰,江洋显然心情欠佳,直接用力甩开了他的手低吼一声:“滚开”,随即大步往前走去。
他不敢问江洋要去哪儿,只知道跟着,一向如此。
没想到这次江洋铁了心不让他跟。
“让你他妈滚开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喊狗腿子的多了习惯当狗了?既然要当狗就忠诚点儿”,江洋转过身,怒极反笑的样子:“陈巧怎么知道我把流浪汉当行走的人肉沙包?那天揍那个捡垃圾的就咱俩在场,别说你跟她心有灵犀形容词都用的一字不差,怎么?当狗的咬起主人来了?”
完了。
他又惊又怕,没想到陈巧竟然原封不动的说给江洋听了,眼下一时间也找不到足够有信服力的理由,只得干巴巴的否认道:“我……我没有”
为什么要告诉陈巧呢?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了,可能就是一时冲动下不痛不痒的报复吧。
江洋冷笑了声,显然是不信的:“滚,有多远滚多远,以后别说认识我。”
6
11点,时间还不算特别晚,但这座城市已经进入了睡眠状态。鳞次栉比的居民楼鲜有还亮着灯的,空荡荡的马路上许久才有一辆出租车载着月光疾驰而过。
江洋一个人穿过一条又一条街,他并不害怕,因为他从小就在这块地方长大,反而像是受到一种神秘的指引驱使着他到处游荡。
没想到碰上个熟人。
这场景好像早就出现过,他仔细回忆了下想起来几天前也是同一个地方,甚至同一个时间点,他跟孟凡看见这个人从路边的垃圾桶里翻出个饮料瓶准备塞进袋子里,然后他恶趣味的抢过饮料瓶扔到更远处的地上,那个人没有看他拖着残废的腿一瘸一拐又去捡饮料瓶。
于是他走过去一脚踩上他的腿,听见对方的痛苦的闷哼才觉得舒服,但仍然不够,那张黑乎乎的好像八百年没洗过的脸也需要拳打脚踢给他整整容。
最后是孟凡把他拉开的,说好不容易才把那件事摆平还是算了吧……想到孟凡他心里就窝着一团火。
看来今晚,倒像是上天安排送给他解气的。
捡垃圾的依旧是那个鬼样子,拖着个大尼龙袋,一身破烂,连鞋也没有只有套着无数层塑料袋,模糊不清的脸上搭着油腻的头发,搞不好还有血垢凝结在中间。
江洋露出个笑容,对着那显然还记得他一副惊吓过度走不动路的倒霉鬼说:“又见面了”
他漫不经心地往前走,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万万没想到下一秒那个倒霉鬼就朝他扔了个铝罐正中他的额头,随后拖着尼龙袋拔腿就跑。
“操”
他按着被砸的地方骂了一句,大概明白了原来捡垃圾的不是瘸子可能之前只是脚受了伤,然后跟着就追了上去。
被我抓住你就死定了。
他这样想。
7
程尧扛着尼龙袋片刻不曾回头的狂奔成功营造出了一种慌不择路妄图绝处逢生的紧迫感,他知道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江洋一定会跟在他后边,还带着满身杀气腾腾的誓不罢休。
正如他所料,江洋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踏上了一条被精心计划过后的路,两侧停放的车辆越来越少,路灯渐渐失去踪影,月亮躲进厚重的云层里,只剩井然有序的树木沉默的凝视着这场追逐。
前面的人似乎已经精疲力尽了,于是放弃在没完没了无处藏匿的马路上逃命,选择一个侧身钻进旁边被围起来的烂尾楼里。后面的人短暂的楞了一下依然继续义无反顾的跟着一起扎了进去。
这栋烂尾楼原本是要建成一个商业体,号称竣工以后将为荣城增加一个新的地标性建筑,未曾想造化弄人,堪堪修到一半因为资金出了问题就此打住,荒废至今。
眼下这破地方却成了藏身的好去处,江洋踩在草丛里,依稀听见杂草的哀鸣和虫子的呼喊,却没有听人为制造的大响动。
应该是躲起来了,他猜测着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与此同时,正前方一个黑影立刻窜了起来,就这么借着光迅速往建筑里面跑去。
程尧不断给他希望,让江洋误以为这口恶气追下去早晚能出,直到追到现在,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水泥地板上,听着自己大喘气的声音,看着张牙舞爪生了锈变了形的钢筋,看着毫无遮挡更远处的楼层,才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不对,从一开始就不对,为什么一定要激怒他才跑呢?为什么要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可惜已经没有分析的机会了,“先放他一马”这个想法还未成型就被一拳打的灰飞烟灭。
“啧,不经打”,程尧蹲下去拿走江洋的手机,指纹解锁之后打开微信找到备注是“孟子”的联系人,因为戴着手套打字不方便干脆语音说了句“那个人来找我了”转化成文字发送出去,最后恶趣味的笑了笑收起手机把晕过去的江洋拽起来,像拾荒者拖尼龙袋那样一直拖到没有栏杆的边缘处,扔垃圾一般把人从六楼扔了下去,随后从底下立刻传来“咚”的一声。
“再见了小垃圾。”
8
他睁开眼睛。
多年来颠沛流离露宿街头的生活使他无时无刻不置身于一种不安的情绪里,整个世界像是飞速朝他滚过来的巨大铁桶,终有一日避无可避,但他仍旧抗拒死亡以任何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于是不得已习惯了浅眠并保持警觉。
天还没亮,月亮跟星星的吝啬如出一辙,他摸出捡来的手电筒,打开之后发出比烛火更加摇摇欲坠的光,不过已经足够看清一些东西。
来人拖着他的尼龙袋走到他面前,从里面拿出个挎包,脱掉原本应该穿在他身上的衣物换上自己的,再把过长的头发拢到一块儿扎起来,扯了湿纸巾把伤痕累累的脸擦到毫发无损后垂头打量了一下腹背,意识到涂上去的淤青面积过大只好放弃,最后应该是困得很了无法控制的打了个哈欠。
他没吭声,或者说他早就失去了发出疑问的权利。沉默的穿回自己的衣服,一边等候吩咐。
“你回老地方睡觉就行,以后不用怕了,保重。”
年轻人始终有着超出年纪的平静,从他出现那一刻说“只要你肯配合,我替你教训他”,再到现在的“保重”,他不知道自己被取代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此刻却莫名奇妙的感到被安抚。
人已经走远了,他嗫嚅再三终究小声地道了谢。
9
早晨7点,太阳还不见踪影,一条街的早餐店都已经开始营业,包子铺的老板娘双手利索的打包收钱,隔壁面包店的师傅大声喊着“现烤面包新鲜出炉”,摆着几张桌子的面店也迎来了客人。
街心公园作为附近最热闹的地方的确实至名归,各种锻炼器材都已经处于被使用状态,广场上练太极的和跳舞的互不干涉,刚学会走路的小朋友好奇的到处跑身后跟着不放心的大人。
顾岚喜欢看这样的场景如同看一部令人着迷的电影,一帧也不放过。
于是她看见坐在角落的长椅上的拾荒者,他也饶有兴趣的注视着这周遭的一切。好似即便他颠沛流离但仍有爱这人间烟火的余力。
那一刻说不上来哪里出了问题,顾岚却有种想哭的冲动。她走过去,在心里暗自提醒自己控制好表情,虽然他身上的伤很吓人但不是他的错,如果严重应该带他去看看医生。
拾荒者对她应该有印象,看见她还露出了个局促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或者是清洗过的原因伤势看上去比前一天好多了,只有破了的嘴角跟眼底的淤青比较醒目。
“如果有哪里不舒服的话,去看看吧,附近就有诊所”
听见她这么说拾荒者不停摆手示意不用了,顾岚怕他是担心钱的问题接着说:“我在打暑假工,前几天发了工资我妈妈让我自己留着,所以不用担心。”
他还是摆手,然后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有些费劲的站了起来:“没……没事。”
但已经不重要了,这回顾岚没有看见那只眼睛。
10
陈巧再次欢迎这位姑娘的光临,她这次看上去比较急,开门见山就问:“你好我想问一下他还没回来吗?”
如果太冷漠的回答“还没有”,陈巧估计自己会良心痛,于是难得热心了一次:“你找他有什么事吗?我可以给你转达一下,他本人应该是不回来了。”
“啊……”
说来奇怪听了这个回答对方的神情看上去倒不算特别难过。
“我就想问问,他背上有个眼睛的纹身在哪里纹的,我偶然见过觉得很好看所以觉得那家店的纹身师技术应该很好。”
原来并不是暗恋的戏码,陈巧为自己随便下的结论感到一丝羞愧,不过什么纹身她完全不知道,毕竟她也刚来不久。
恰巧这时端着蛋糕从裱花间走出来的杨帆听见了对话,顺口回答:“啊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因为他那个眼睛纹身确实蛮酷的,不过很可惜他是在老家纹的,离荣城有点远。”
“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他叫什么名字?”
“程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