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花竟是我自己》亭中草

2、这是传说中的包养吗

　　精致的玻璃杯里，盛上了纯白的酸奶。
　　赵可可：……
　　“两杯我可能喝不完。”
　　“其中一杯是我的。”许先生面色自然地喝了起来。
　　“呵呵，谢谢您的体贴，但是您不必迁就我。”
　　“刚吃完晚饭，酸奶有助消化。”他本来就要喝的。
　　奶这东西在福利院天天喝，说实话一般的小孩快喝吐了。赵可可还是口嫌体正直地接了过来，小口嘬着。
　　“我们聊聊你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父母知道你来这里吗？”许先生放下杯子，又回到双手交叠的谈判状态。只不过上唇染上了一圈“白胡子”，认真的眼神显得可爱又真诚。
　　赵可可鬼使神差地报了自己的真名：“我没有父母。”
　　赵可可大约是个父母双全的孤儿。
　　4岁那年，她在游乐场走丢，接着被顺手拐卖了。用顺手这个词，是因为她尽管长得玉雪可爱，但毕竟年纪太小，扔了可惜，留着又耗费“养殖成本”。人贩子拿她做了个搭子，买一送一。赵可可跟一个女大学生一起被送进了小山村。
　　被卖到山村，哪怕没人可以故意刁难她，也是有了上顿没下顿，顶着满头的虱子去抠土灶大锅里的污垢，间或听听年轻女人的哀嚎，男人与老太婆的咒骂。
　　因为心智未开，赵可可不懂什么是痛苦。荒诞、阴暗、诡异……都隔着一层，懵懵懂懂又麻木。赵可可只晓得胸口深处酸酸的，往里渗，化也化不开。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偎在扫帚旁了。
　　一年后的深夜，女大学生一把火烧了山。随着火光漫过来的是透了点亮的人生。
　　本来，这种从小被拐进山里的女孩是一辈子都不可能走出去的。偏逢旱季，火势甚大，腿脚不好的老人折在了里面。这样的死伤成了当年的特大新闻，女大学生被拘留待审，人贩子被追查，赵可可被救了出来，送进了当地一家福利院。
　　福利院里僧多粥少，赵可可能被批进来还是托了新闻报道的福气。时间久了，也没人盯着她的待遇。乳糖不耐？本来一周也就半杯牛奶，给别人喝吧。洋娃娃不爱玩？旁边不论男生女生都虎视眈眈着，只等时间一到就要抢过去。
　　赵可可进福利院前也有许多憧憬，不过几天就被打得稀碎。好在也有了一年的受苦经历，适应起来也不算太难捱。
　　孩子间的战争天真又残忍，赵可可是个外来的生面孔。养了半年，脸蛋上依稀可以看见往日白白嫩嫩的光泽，加上听话不闹腾，院里的陪护大多欢喜她。这让她倍显鹤立鸡群，格格不入，在同伴中更难讨到好脸色。
　　碰了几回钉子，赵可可转投大人阵营。卖乖讨巧，嘴甜手勤，做物质条件上最顶层的人。同龄人欺负她，她转头梨花带雨地打小报告。大孩子教训她，她把伤口全露出来，显眼得不行，有时甚至故意压迫伤处，让伤口迟迟不好。却不哭闹，怯生生地看向生活老师。老师便严惩始作俑者。
　　赵可可一条路走到黑，别人几次三番警告她，都铩羽而归。赵可可就成了所有孩子敬而远之的“小人”，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制霸福利院四年，当年拐卖案件被重审，赵可可被送回了人贩子口供中的江海市。离家更近了，但迟迟没有夫妇来认领女儿。赵可可几番辗转，在江海儿童福利院落脚。
　　江海经济发达，福利院的吃穿用度和普通学校相仿。一日三餐不用饿着，娱乐和教育设施配备周全，办事效率高，赵可可被收编的第二天就近入读片区公立小学。
　　生活条件好，孩子们的心思单纯，最多有些敏感脆弱。赵可可可谓恶狼入羊群，分分钟掌控全局。她这回暗地里凭借着往年的经验和小伎俩，同时在孩子堆和大人里收获了好人缘。
　　小学里有些关于孤儿院的风言风语，赵可可当然不放在心上。江海市的教育水平高，赵可可只管发狠查漏补缺，时不时长袖善舞，随着老师的赞许与器重，有眼色的同学早已接纳了她。
　　赵可可保持着这样的步调，读完小学读初中，一直到16岁这年，初中毕业。
　　“胡闹！16岁，才和我弟弟一样大，怎么能做这种事？院里不管你们上学了吗？”
　　讲了半天，嘴都说干了。赵可可把酸奶一饮而尽：“公款只拨九年义务教育。初中以后，恐怕就要自己打工了。”
　　才不。福利院的捐助不少，再供个公立高中绰绰有余。可谁都知道江海市重点高中几乎都是私立，学费动辄上万，院长肯定不答应。
　　赵可可成绩不错，志愿里填的几个私立学校的分数线都够得着。她不愿意浪费自己的中考分数，这是她重返精英社会的最后机会了。
　　在回忆的尽头之前，还有一段回忆。不，准确地说是一段模糊的影像。
　　里面是年轻又温和的父母，总是温度正好的奶粉，毛茸茸的被褥，脖子上冰凉凉、沉重的长命锁，头顶晃得人看不清的水晶吊灯，零碎的片段钩织出一个走丢前的往事。赵可可在成长的过程中，一点点不经意地捞起这一个个片段。
　　她想，她曾经一定生在一个富庶的家庭里，未来一定养尊处优地长成一个明媚动人的少女。
　　“我一定要上学的。干别的活短时间内凑不到学费，这里来钱快，所以我趁着假期溜出来，别人都不知道。”
　　她要回到她本该属于的世界，在此之前的种种磨难与手段都不值一提。
　　许先生的食指轻轻叩着桌子，沉吟片刻：“就算我今天让你出去，你还会在这家店另找机会是吗？”
　　这不是废话吗？“是！不是这家店，也还有别处。一直到开学前一天，我都不会放弃。不，就算已经开学了，我也不会放弃。”说着说着给自己忽悠进去了，有点发自肺腑了。
　　许先生轻轻笑了一下。反问句之所以为反问句，就是因为提问人在收到答案之前已经坚定了某个想法。“我很欣赏你的韧性，也希望为你排忧解难。你愿意接受我的领养帮助吗？我家离几个重点高中很近，我还有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弟弟，你搬来我家住，正好和他一起学习。”
　　赵可可愣了一下，紧接着欣喜若狂。勾引未遂（虽然原计划本来也不是勾引），却免费捡了张长期饭票，同时还附赠优质的教育和人脉资源。
　　前提是对方真的出于善意。
　　这位许先生看似耐心和蔼地听她说了原委，也没有和她进行不必要的肢体接触，但打一个照面衣冠禽兽的第一印象已经深入人心了。况且，天底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想帮助她，指定捐赠钱款就行，何必住在一个屋檐下。
　　赵可可联想到一些不可说的事，在福利院图书馆禁书区，和背着老师用电脑上网时看到的，例如扬州瘦马、贴身调教等等等等……
　　不过谁吃谁还不一定呢，他装得衣冠楚楚，想必不会短期内下手。等她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位许先生再要出手，就要遭到社会主义铁拳的制裁了。
　　“太好了！您这是包养我了吗！”赵可可眼中的星星无需刻意表演。
　　“呃，这不是……”
　　“太谢谢您了！”
　　“……好吧。”
　　兴奋之余，赵可可突然想起一个关键的事：“您年满35周岁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