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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酒深入愁肠 ...

  •   不知过了多久。

      天边散起一阵灵光。

      仙界的风传来一阵轻语。

      神君从御,感怀天地,以身为祭,化物殉万灵。

      风过,一道灵光由崖顶直降而下,朝着华缨的方向奔袭。

      华缨睁大眼,腕间猛地沉入一根银簪,红玉白纹,薄雾顿起,融入血肉之后,灼热不断绵延全身,每一寸的血脉皆喷涌着浩瀚的灵力。

      翊厘见状,却丝毫不畏,毅然挡在了云鹤身前。

      华缨死死盯着右腕。

      不远处的神剑芥粉被灵光包围,缓缓聚起一丝残魂。

      华缨偏了偏头,他抖着唇,想要说什么,又哽咽似地抿紧了唇。他小心翼翼朝着仙格载录行去,唯恐惊动了什么。

      仙格载录上,残魂纯白圣洁,嘴角微微上翘,歪着头的样子懵懂可爱。

      他朝着华缨伸手,一副求抱抱的依赖姿态。

      华缨眼中的泪猛然间决堤。

      他屏住呼吸,疯了一般朝着仙格载录扑去,却在即将触碰到灵力场时,整个人跌坐在地。

      那抹残魂对他挥了挥手。

      消散于风。

      华缨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立在距离仙格载录不足一丈的地方。他惶恐地看了一眼仙人殿的方向,又不甘心似地死死盯着仙格载录。

      良久后,他不知是认命,还是颓丧,缓缓抱着头,将整个人身缩成一小块儿,压抑着呜咽出声。

      为仙七百载,这是他第一次痛哭。

      青筋暴起,脖颈发红,浑身颤栗。他将眼睛埋入黑暗中,以为可以逃避。可眼前浮现的依旧是那一抹长身玉立、眉飞色舞的鲜活人影。

      他说。

      “师兄,好疼。”

      “师兄,哄哄我。”

      “师兄,我想你。”

      师兄……

      华缨心中疼得发慌,一掌轰向岩地。

      巨石狂震数下,泉中岩岛岌岌可危。漫天巨石滚滚而下,华缨蹒跚着朝灵力场而去。

      他一手捧着神剑芥粉,一手握着仙格载录。

      弋妳看着仙人殿的方向,眼睛微微泛起了红,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任由漫天石块砸在他身上,走到灵力场外,对华缨道,“你……”

      华缨闭着眼,“陛下,你放心,我不杀他们。”

      “他们于你有恩,我知晓。都是为了苍生而死,我知晓。”

      “我只是……”

      “发泄一下罢了。”

      “我有点难受,崇尊……一寒都走了,我怎么办?”

      弋妳喃喃出声,“是啊,都走了,崇尊,从御,都走了,首领椅的两个护法皆殉于世,独留我一人,我怎么办?”

      掌心一阵灼热。

      华缨睁开眼,只见神剑的芥粉凝为数块小剑碎片。

      “阿,阿寒?”

      天崩地裂间,只有风声为应,喧嚣为答。那熟悉的轻佻模样,只存在于梦里。

      *

      从御仙府漫山的玉茗花,一日之间,尽数凋谢。

      踉跄的黑衣一步三晃地爬上了院子中最高最大的海石榴树。

      上面有一个小黑匣子。

      小黑匣子看着小,却能装下故人所爱。

      里面搁置了许多小泼皮喜欢的甜软糖糕,老爱把玩儿的红绸璎珞。

      还有一把纯白的折扇。

      华缨对小黑匣子念了一诀,那匣子颤巍巍几下,猛地变大,成为能容纳两人的大黑匣子。

      华缨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扒着檐边,翻身滚了进去。

      黑匣子贴心地盖了顶。

      这么一睡便是百年消逝。

      华缨被一阵地动山摇惊醒,而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从树上一跃而下,朝着一寒的院子奔去。

      空空如也。

      从御仙府依旧只他一人。

      华缨入到院子的内寝。

      西北角有一只巨大的铜镜,外镶金玉,背依妆奁。铜镜面上蒙尘,只恍惚印入一个模糊的身影,墨黑,躬身,举手投足迟缓如丧。

      华缨轻轻掀开妆奁。

      檀屑含香,开盖的那一瞬随着金光溢涌而出,箱底覆了数层暗羽朱绒,其上,一层白絮恍如有灵,轻轻浮动着,如柔暖星光,将位于中心的断剑裹得严严实实。

      薄茧轻轻触上剑身,抚了抚那朱红裂痕。

      内寝内极静。

      自一寒仙格破碎,从御殉万物,从御仙府内所有的仙娥尽被遣退。偌大的四方院子,枯木无枝,再无半分颜色,一百年来如同坟场般凄清。

      仙尊弋妳曾来过一次,还未踏入大门,便被门口的禁制叉回了仙人殿。

      此后再未管过醉生梦死的华缨。

      华缨一双眼内尽是沧海桑田,死死盯着那抹银白,久未眨眼。他喉间动了动,轻轻唤了一声。

      “阿寒。”

      断剑失魂,终究无情。

      任由妆奁旁的人一双眼睁到酸涩,也难以回之一二。

      华缨靠着铜镜缓缓坐将而下,不知何时,袖中滑出一壶烈酒。

      烧刀子,味盛似火,燥如焰燎。甫一入喉,便如同刃入血肉,要将那长喉贯穿。

      黑衣神君一口接一口不间歇地灌着。

      面色无异,无悲无喜。

      他等太久了。

      混沌中那道鲜活的人影一刻不休地闯入他的识海。

      时而,柔如香蜜的双唇擦过耳垂,巧笑着,挑逗着,眼带情丝,声含隐媚。

      一阵烟云闯入,那双眼里又染上雾气淼淼,眼尾通红,一声又一声地哀叫着,啜泣着。

      那秀美的眉尖儿会蹙紧,白皙的额角会淌下细密珠汗。

      良春美景,诱人深入。

      细纱贝帘,帷幔翻飞,引人入胜的场景终究不过一闪而逝。

      随着暴雨突袭,所有的色彩归于墨黑,那道长身玉立的羸弱身姿跪伏在地,筋骨寸断,手脚皆无。眼眶趋于洞黑,鼻梁裂而半折,唇缝淌出一股股刺目的红。

      暴雨成河,一寸寸盖过尸身。

      最后,混沌破开。

      天地荒芜。

      华缨又闷下一口酒,喉间滚了滚。

      他神色有些苍白,扶着铜镜而起,一只手不小心侧滑,抹掉了其上的一层灰黑。

      明黄曲弧之中,一抹熟悉的身影言笑晏晏。

      华缨手中的瓷壶霎时间脱手,猛然坠落于地,他眨了眨眼,唤道,“阿寒?”

      镜中人点了点头,唇瓣一开一合,仿佛应答。

      华缨屏住呼吸,眼中的惊喜几乎要溢满而出,他又不确定地叫了一声,“阿寒?”

      他又点了点头。

      他又应了。

      华缨瞬间欢喜至极。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到镜身。

      蒙尘的镜面一寸寸被清理干净。那道鲜活的色彩露出全貌。

      小小的白团子,睁着一双清澈透亮的乌黑眸子,肤色柔嫩,长睫微微一眨便是水雾析出,好不惹人怜爱。

      他朝着镜外招手,做鬼脸。

      他在荡秋千。

      在吃兔子形状的玫瑰酥。吃一块便长大了一分。

      待他长成偏偏少年郎的时候,又噘嘴龇牙,歪头装懵,他朝着镜外伸出手——

      华缨急忙将手递了过去。两只手在镜面相接。

      黑衣神君惊异地睁大了眼。

      镜面不凉,触手即温。

      华缨咽了口唾沫,眼中期许万分,哑着嗓子喊道,“阿寒!”

      白衣少年侧耳倾听状,听罢又歪了歪头,对他道,“笑一笑,师兄。”

      黑衣神君听话地牵起唇角。

      笑得难看至极。

      白衣少年不乐意地撇撇嘴,“师兄,你在上坟吗?”

      华缨惶恐地摇头,忙解释道,“我……”。

      镜中的少年:“嘘——”

      “跟着我学。”

      “食指置于唇角右侧,往上滑。”

      “对,动一动,戳一戳。”

      黑衣神君仿佛是镜中人的提线木偶,所有动作皆是依从,照做不误。

      他在镜前练习假笑。

      一步一个脚印,勤勤恳恳。

      他的天资在此事上沦为笑柄,比之稚童不及。足足练习了十年,方才笑出了一个中庸的模样。

      待他学会笑的模样,白衣少年又开始作妖了。

      那风流姿态的少年对黑衣神君勾了勾手指,道,“脱衣服。”

      黑衣神君喉间哽了哽,却也只顿了一下,那黑色外袍便哗啦一声四分五裂,有那么几块儿盖上镜面。

      镜中人羞红了脸,嘴上却不饶人,揶揄道,“师兄,这么放浪吗?”

      华缨神思不属地点了点头。

      少年姿态的公子托着腮,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片刻后,他将手指指到了一处箱笼,“去那儿,拿衣服。”

      黑衣神君眼睛死死盯着镜中人,倒退着撞上箱笼,反手打开,从里面薅出了一段布料。

      软绸丝滑,细腻雪白,暗纹有窄细叶、小笼花。

      正是一寒生前惯爱的料子。

      华缨匆匆看了一眼,又疾疾走到镜前,“我穿吗?”

      少年郎抱胸睨了他一眼,道,“难不成我能穿?”

      华缨立刻闭嘴,匆匆套上。

      他看不到自己穿上白衣的模样,只能希冀地看向少年,迟疑道,“你觉得,好看吗?”

      少年摇了摇头。

      华缨脸色登时一变,小笼花暗纹的白缎瞬间碎为条儿状。

      镜中的少年郎怔在当场,回过神来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你干嘛浪费我衣衫?你知道我这一套衣衫要多少银两吗!一百两!每一根丝线都是上好的苍雪缎,那暗纹小笼花是绣娘把花色涤入漆丝后制成,你怎能……”

      “我赔给你。你要多少,我都给。”

      少年漆黑的瞳仁动了动,好似又想到了什么折腾人的法子,缓缓靠近了镜面,眨巴着清透的眼一副藏着掖着的模样,道,“你靠过来,我与你说。”

      华缨看着那如玉的指骨轻扣镜面,靠近的嫣红唇色一开一合。

      他好似受了蛊惑,放轻了呼吸声,心甘情愿地凑了过去,深情道,“你说,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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