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和我HE》鱼墨桥

45、便宜弟弟（01） 他不会再回

　　楚之遥在这个小世界里待了六十三年。

　　按照小世界里的时间来算，他已经八十四岁高龄了，而庄奕还要比他更老一些。

　　随着时光流逝，两人的容貌也接受了岁月的洗礼，布满了皱纹的脸依稀还能看见年轻时的影子。

　　他们携手相伴了几十年光景，度过了这个世界的一辈子，直到庄奕率先离世，楚之遥才脱离这个小世界。

　　彼时庄奕躺在病床上闭上了眼，再也没了呼吸，身体里飞出一团旁人看不见的金色光点撞进他怀里，动作透着几分欢喜和亲昵。

　　楚之遥没有松开握住庄奕身体的那只手，他用另一只手将收集到的第一块精神碎片好好保存起来，然后就着这个姿势趴在床边，闭上眼脱离了世界。

　　再次睁开眼，他仍旧站在出发时的那个房间，指示台上的时间显示他离开时空之城不过短短两个月。

　　这就是时空之城和众多小世界之间时间流速的区别了。

　　楚之遥站在房间里缓了一会，虽然知道庄奕并不是真正的死亡，两人也还会有下一次相遇，可对方离世那一刻，他仍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悲伤难过将自己包围。

　　将怅然的心情压下，楚之遥走下传送台，根据737在脑海内显示的路线回到自己的宿舍。

　　庄奕的精神碎片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等到所有的精神碎片收集完全，庄奕就能恢复意识了。

　　楚之遥小心翼翼地将精神碎片放进贮藏箱内，这才坐在书桌前，打开终端开始写详细的任务报告。

　　在上个小世界里，楚之遥前后一共处理了四次非法系统，除了第一个非法系统，即梁升持有的那个之外，其他几个都没那么棘手。而第一个非法系统也在他向总部提交情报后，背后的制作者被其他缉查者小队找了出来，相关的非法系统全部被销毁，他也因此获得了一笔奖金。

　　将所有的报告材料整理好，楚之遥便接到了黎川传来的信息，约他第二天见一面。

　　楚之遥将黎川之前借给自己的钱还给对方，顺便告诉对方自己带回了庄奕的精神碎片，具体的便等第二天见面再说了。

　　这次回来，楚之遥有一周的假期，但他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只打算回自己的原生世界看看家人，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更何况他现在又对庄奕有了很深的感情，也想尽快把爱人的精神碎片收集完整，因此在和黎川以及黎川的爱人乔墨见过面后，便婉拒了二人要带他在时空之城转一转，熟悉一下环境的提议。

　　C-1053小世界，此时距离他在原生世界病逝已经过了十年。

　　父母兄长的模样在楚之遥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他远远地看向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时，还有些恍惚。

　　十年的岁月似乎没有在父母身上留下痕迹，他们看起来已经从失去小儿子的悲痛中走了出来，兄长也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

　　他曾住过的那间屋子里多了许多小孩的物品，书架上仍然摆着那张他辍学之前的照片，年幼的小侄女会趴在爷爷怀里指着那张照片奶声奶气地喊小叔。

　　楚之遥没有露面——《联盟公约》也不允许——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确认过家人们过得很好，他便离开，开始自己的第二个任务。

　　-

　　“报应，都是报应啊！”

　　说话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躺在洁白的病床上，浑浊的双眼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鼻子两边各有一道深深的沟壑，那是被生活和岁月加深过的法令纹。

　　“别说了，别说了，妈。”病床边的中年妇女紧紧攥着老妇人的手，声线是颤抖的哭腔，“建军马上就要到了，您会没事的。”

　　老妇人缓缓转动眼珠，将目光落在呆愣在一旁的大孙子身上。她好像突然精神了不少，被儿媳握住的手竟使了不小的力气反握住对方，双眼也多了几抹光彩。

　　“送回去，把南哥儿送回去，这样鑫鑫就能好起来了！要遭报应就让我老太婆一个人遭吧，求求老天放过我的乖孙子鑫鑫！”她语速极快地说着，粗糙的手指掐进儿媳的掌心，“一定要把南哥儿送回去！”

　　老太太这副样子看起来精神奕奕，可儿媳李秀娟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心知婆婆这是回光返照，俨然已经撑不到丈夫从公司赶过来了。

　　“好，好，我把南哥儿送回去。”李秀娟竭力忍住眼中的泪水，安抚地拍了拍老太太的手做出了承诺，“您放心吧，啊。”

　　得了承诺，又将自己藏在心中十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老太太顿时放下心来，浑身的力气也尽数散去。她弯起嘴角，露出一抹慈祥的浅笑，缓缓闭上了眼。

　　病床边的机器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李秀娟哭喊了一声“妈”，随即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跑去，声嘶力竭的喊着医生。

　　一番抢救过去，医生宣布病人已经脑死亡，对病人家属说了一句“节哀”便将病房留给了刚刚失去亲人的一家人。

　　老太太病逝时已经八十二岁高龄，算是喜丧，儿子南建军与儿媳李秀娟张罗了后事，不少亲戚都过来帮忙。

　　待老太太头七过后，李秀娟便在丈夫的催促下带着大儿子离开小县城，坐上了长途火车前往两千公里之外的某个国际大都市。

　　此行一去，她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相伴十六年的大儿子了。虽然不是亲生，可到底也养了这么多年，要说没感情那是不可能的。而且这事老太太确实做得缺德了些，她心里多多少少也有点怵，怀疑是不是真的遭了报应。

　　小名唤“南哥儿”的南英对于父母——或者该说是养父母——的决定没有意见，当然，即使他反对，他也做不了主。

　　在病房里听奶奶说出自己其实并非亲生后，南英自懂事起就不明白的某件事才得到了答案。不如说，在听到奶奶对母亲说“南哥儿其实不是你和建军的孩子”，他在震惊之余还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打小他就觉得奶奶不喜欢自己，无论自己多懂事听话，考多少个一百分，奶奶对待他永远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养父养母有时候给他买个玩具奖励他，奶奶也会埋汰几句浪费钱。

　　老太太掌握着家里的话语权与财政权，对待南英没有多少关爱的态度渐渐影响了儿子和儿媳。

　　在南英四岁那年，南家又添了一个人口。老太太十分期待弟弟南鑫的出生，早早就准备好了小孙子从零岁到周岁的各种用品。随着兄弟俩年龄的增长，南英也越发能够感觉到奶奶对自己和弟弟的区别对待。

　　上了初中以后，南英的词汇量增加，他才想到该怎么形容自己在南家的地位——像个外人。

　　几年前的胡思乱想在老太太病逝那天得到了证实，导致奶奶不喜欢他的原因荒谬而又现实，仅仅是因为他身上流着的并不是这个南家的血。

　　归根结底，这一切皆是由于老太太一时的贪念造成。

　　十六年前的秋天，南英的生母高妍回乡探亲时意外动了胎气，仓促之下在镇上卫生院里生下了南英。当时在同一病房的另一位孕妇李秀娟恰好也生了孩子，两个孩子同姓南，在同一天出生，血型又一样，一切都巧合的恰到好处。李秀娟的婆婆，也就是南老太太见高妍家境殷实，一念之差下将对方的孩子与自家孙子掉包，只盼望着孙子能够过上有钱人的生活。

　　当时的乡镇卫生院没有什么安保措施，刚出生的孩子都在同一个房间里并排放着，只在脚上系着牌子以便区别。老太太趁着护士不注意偷偷溜进去将两家孩子的脚牌对调，之后由于心虚，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带着不是自家亲孙子的婴孩和儿媳匆匆出了院。

　　这件事老太太谁也没告诉，只是对于并非自家亲生的孩子，难免就少了些真心，没有多少关爱。儿子常年在外打拼养家糊口，儿媳生性软懦，两人虽然不知道老太太为何不太喜欢大孙子，但也没有过于深究，反而在老太太催促要二胎的情况下又生下小儿子南鑫。

　　两个孙子在老太太那里的待遇不说天差地别，偏心是肯定有的。且南英常常被教育是哥哥，所以要处处让着弟弟。

　　刚懂事那会，南英为了讨家里大人欢心努力学习，性子乖巧懂事，从来不哭不闹，街坊邻里没少夸赞他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只是无论小小的南英如何努力，考了第一名的他也无法从调皮捣蛋闯了祸的弟弟身上分走家中大人一丝目光。

　　随着时间流逝，南英逐渐成长，他已经习惯了家里对弟弟的偏爱。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老太太将真相告诉了他。

　　南英十六岁这一年，他那无血缘关系的父亲出了车祸，险而又险地捡回一条命，却失去了一双腿。老太太听闻噩耗时直接晕了过去，送医后又被检查出肝癌晚期。就在前几天，他的弟弟和同学外出玩耍时不慎落了水，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也是这时，一直从首都新闻上偷偷关注南家消息的老太太得知亲孙子在外遇害，这一件件变故令老太太觉得这都是自己当年作孽种下的报应，所以选择将真相说出来，只盼着孙子南鑫能够因自己的醒悟而被老天放过。

　　车窗外是倒退的风景，耳畔除了车厢里乘客混杂在一起略显嘈杂的交谈声外，还有火车运行在轨道上的独特声响。

　　位于国家地图上西南位置的南家村只是一个小小的乡镇，十六年以来，南英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要坐两小时长途公交的县城。算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出县城，第一次跨省，第一次去首都。

　　但他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