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三十不立》陌上若予

2、重生了 沈安芝重生

　　耳边是叽叽喳喳的声音，沈安芝从昏昏沉沉中睁开眼时，有许久的呆滞，眼前的景色竟是跟十二年前的高中校园桐树院的观景台的景色一模一样，她心里一声苦笑，想着死了以后原来真的会重新看见那些从内心就觉得温暖的回忆吗？
　　可是为什么她会看见他呢？
　　他是她一生无言的痛，死前为什么会再看见呢？难不成是扎根进了心里连死也摆脱不了了吗？
　　她正想着，那人一只修长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伸到了她的额头上，温暖的，她想，她一直以为他的手心和他的心一样是凉的呢，原来这个人也是有温度的吗？
　　“没发烧啊，怎么睡那么久！”男子喃喃。
　　“温雨晗？”她试探性的叫了叫这人的名字。
　　男子见她醒来后微微扬了扬唇，细眯着的眼睛里可以看出点点宠溺与纵容的神色，“叫我来陪你过生日，原来就只是让我看你睡得跟猪一样吗？”
　　过生日？她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噢……是了，十七岁的生日是温雨晗陪她过的，而且就是在桐树院的观景台，夏日的艳阳从密密的梧桐树照下了斑驳的光圈，一切看似是那样的岁月无忧，那时她想的还很单纯，只想不断努力的去成长，她想总有一天她能优秀的站在温雨晗的身边做他的解语花，他给她的承诺还那样的坚定不移，可是呢？
　　仅仅是这年的十月，也就是四个月以后，这个男人以追逐远方的理由告别了她毅然踏上了他的旅程，次年三月，他的结婚喜讯便传回来了，她一场重病躲在地下室里哭不得，喊不得，简直如堕深渊。
　　“嗨？傻了？”他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没有动，于是这个人又在她脸上捏了捏，一种疼痛立马传到她的大脑皮层。
　　不是要死了吗？怎么眼前的一切会那么真实，为什么心痛的感觉会那么明显？
　　她一把拽住他的手，然后拉到嘴边张口狠狠咬了下去，温雨晗一声尖叫抽回了手，恼她：“你中邪了？好端端咬我做什么？嘶……你也真下得去口！”
　　这是怎么回事，她从躺着的梯子上慢慢直起腰，认认真真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不是幻想，不是回忆，这是真的，她……她这是重生了吗？
　　“今天是什么日子？”
　　温雨晗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她，她有些不敢相信的再次抓住了他的手，问他：“今天是什么时候？”
　　“星期天啊！”
　　“不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
　　“安芝……你怎么了？”
　　“告诉我……”
　　“2008年6月11日啊！”
　　“2008年……2008年，十二年前，我回到了十二年前，这是怎么回事！”她根本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她明明是将自己炸死了的啊！
　　将手伸到自己眼前看了看，皮肤细嫩的没有一点岁月的痕迹，她手微微有些颤抖，抬头望向天际，“你也觉得我这一生太过悲哀了吗？还是你想给我个机会叫我重新选择？”
　　她垂下眸子嘴角不自觉的扯起了一抹苦笑，温雨晗离开她以后，是顾清辉照耀了她的世界，可是她却让自己落入了更大的痴心妄想里，最后让自己被困死在了那个死角里。
　　重活一世，曾经的那些遗憾是不是能够避免呢？上一世，她放不开温雨晗所以才间接导致遇见了顾清辉，那么这一世，如果她能坦然面对和温雨晗的分离，是不是和顾清辉就不用相见了？
　　“雨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些穿破时光的风尘感，他听在心里，仿佛一根针猛地扎了他一下似的，怪酸怪疼的。
　　“你……别吓我！”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此时的她已经不是十七岁的沈安芝了，那种青涩与羞怯，她对着一个比自己将近小了十岁的人如何也做不出来了，扭头去仔细看身前的少年，他今年23岁，这个年纪是她那时如何努力也赶不上的，可如今看来，他竟是成了她眼里的青涩少年，那样稚嫩，对外界还是那样的理想化。
　　她莞尔，“无妨，只是刚刚睡觉被魇着了，你别被惊着了！”
　　他点点头，可是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沈安芝从醒来看他的目光就与以前大不相同，那种迷恋与敬仰没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恍惚与怜悯！
　　那是他在这个十七岁女孩儿眼里从未见过的神色，不知为何，那样的眼神竟叫他有些不知所措，仿佛只是短短的一眨眼间，他们的位置被调换了一样。
　　“那……那你下面想去哪里？我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冒菜吧！”他讷讷的问道。
　　她捋了捋耳际的一丝碎发，继而淡淡的一笑，“周日有书法课，雨晗你陪我上一节书法课吧！”
　　竟不去吃冒菜要去学书法了，她不是最希望他陪她去吃冒菜的吗？她不是说两个人坐在路边摊上吃着廉价的冒菜会觉得很幸福吗？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却先一步转身走下了阶梯，不再是蹦蹦跳跳的走路方式，而是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时间一样，步步从容自若，这样的背影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女孩该有的，那本该是一个历经了风霜的人才有的起的沉淀，可是是什么让她一瞬间有了如此大的变化呢？摇摇头，他嘲笑自己，现在真的是越想越离谱了。
　　后知后觉的跟上去，他试图甩开自己先前那种怪异的想法，可是去文化馆的路上她却安静的出奇，直到走到文体店门口前，她才缓缓驻足在了那里，他抬头朝着她目光所及处望了望，“怎么了，没笔了吗？”
　　她扬唇轻轻摇了摇头，“老师用的那只紫毫有些起毛了，我的笔用着正好不称手，我想进去看看笔，这家店里的毛笔都不错！”
　　“那进去吧！正好我也看看要怎么选笔！”
　　她似是有些惊讶，问他：“你要陪我进去？”
　　“难不成呢？”
　　她笑笑，没说话，在前世，他从不耐烦陪她买什么东西的，那时她只以为他只是不喜欢那些事情，所以从来不敢过多表现出期待来。
　　她进去挑东西时，他就静静地跟在他身边，见她拿起笔看看又放下，挪个地方继续前面的动作，明明无聊至极的一件事，他却靠在货架上看得有些出神。
　　她这个样子真的很吸引人，他想！
　　她挑好东西要去柜台付账时，他抢先一步把钱递给了收银员，她抬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钱并未收回来，只听她对收银员道：“老板，麻烦您将钱还给这位先生，我这是买了送人的，这钱自然也是应该我出的，否则对要赠礼的人来说太没诚意了！”
　　收银员完全找不到理由不退还温雨晗的钱，温雨晗从收银员手里接过钱时有些恍惚，沈安芝就那么不急不缓的一句话将他的好意拒之了千里，没有尴尬，没有痕迹，他连问一句话的立场都没有，她是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疏离的？
　　她将买好的笔和墨从收银员手里接过，得体一笑后，朝着收银员告辞，文体店不远处就是文化馆，恒善文化馆建成于1949年，里面聚集的都不是什么大人物，来这里任教的书法老师也都是类似于志愿者一样的人，给沈安芝授课的老师就是一位闲赋在家的七旬老爷子，老爷子曾经也是位教书先生，后来年纪大了，退休离职在家又闲不住，于是一直待在文化馆给爱好书法的求学者免费授课。
　　文化馆从进门开始就是作品展示，里面的作品大多字体飘逸潇洒，这是温雨晗第一次进这里，他忍不住四处参观，沈安芝倒是没什么脾气，似是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一样，当他眼光停留一处时，她就为他介绍一处的作品出处和作品亮点。
　　等真正走进教室时已经二十分钟过去了，但放眼望去，除了徐老爷子正坐在最前方的凳子上写字以外，这里可以说还空空如也，沈安芝走在他前面，到了徐老爷子跟前轻轻站住，没有说一句话的开始看徐老爷子写字，直到徐老爷子写完字放下笔以后，他才朝着徐老爷子弯腰打招呼，“老师！”
　　徐老爷子抬头扫了她一眼，接着直接吹胡子道：“周末你不是从来不来的吗？”
　　她毫无尴尬之色，嘴角的笑仍旧淡淡的，“以前是学生任性，如今想明白了，老师的课可舍不得不来了！”
　　温雨晗内心：这马屁和认错还能这样被结合？
　　老爷子毕竟是老爷子，可不好糊弄，“好的不学，油嘴滑舌倒学了个精！”
　　“学生不敢！”
　　“哼……你今天倒是态度端正，那你说说，看见这句话有什么想法！”老爷子说着便指向了他先前写的那行字上“晓看天色暮看云”，沈安芝看着那行字，眸子动了动，随即答道：“学生愚钝，不敢妄言！”
　　老爷子倒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又道：“你说说看！”
　　沈安芝似是无奈，继而道：“这首词完整版是，红满苔阶绿满枝，杜宇声声，杜宇声悲！交欢未久又分离，彩凤孤飞，彩凤孤栖。别后相思是几时？后会难知？后会难期？此情何以表相思？一首情词，一首情诗。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唐寅一首《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道尽多少女子的痴情可悲，同为女子，学生读起总难免伤感，比起这首词，学生其实更喜欢‘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这句话。”
　　这会儿是换老爷子震惊了，这女娃是经历了什么事，竟小小年纪说出这样的话来。
　　沈安芝好像有能看破人心的能力，看见老爷子的表情后，又继续道：“人生在世，总有高于情爱的东西值得人去追寻，学生也不过是觉得，女人大可不必像那闺中怨女一般，凄凄切切的一生祈望他人转身，世间山高水阔，除了那处风景，别处依旧精彩！”
　　老爷子这回眉间有了稍稍的回温，沈安芝没在这句话上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袋子里掏出先前买的笔递到老爷面前，“上回离开，见老师的笔间有些起毛了，今天学生路过文体店见正好有老师手上用的这款笔，便自作主张的为老师买下了，还请老师不要嫌弃才好！”
　　徐老爷子打开小盒子，拿出笔在眼前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笔是好笔，难为你有心了！”
　　她点头含笑，算是回应，温雨晗觉得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简直把他当空气了，可是忽略他他并不觉得生气，他只是有些为沈安芝刚才的话难过，他总觉得沈安芝说那些话时并没有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静，难道她早就知道他要离开的事情了吗？
　　老爷子好像才发现沈安芝身后还站着个人似的，突然对沈安芝身后的温雨晗道：“这位是？”
　　沈安芝侧身站在一边，不再挡住温雨晗，她介绍道：“这是学生的一位兄友，今天是陪学生过来上课的！”
　　温雨晗斜睨了沈安芝一眼，心想，得，别猜了，这他娘的就是知道了，感情那么一大半天都跟自己赌气呢！他还以为她真的撞邪了呢！
　　谁知沈安芝好像完全看不见他那一眼斜睨似的，径自走向了自己的座位，摊开纸，研好墨开始练习上节课的内容，慢慢的陆陆续续的又来了一些人，她静得跟水似的，跟谁都不交流，坐在位置上像是和笔墨纸砚融为一体了一样，直到日头西斜，老爷子宣布下课以后，她才带着她的东西和他一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