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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大鱼(结局) ...

  •   1、
      眼看要开业,老毅却病了,莫名其妙的发高烧,去医院检查,好像也没大问题,开了几天的消炎药,但是发烧温度很吓人,老毅很多年没有烧到39℃以上了,退烧药的药效持续12个小时,只要药效一过,马上体温就升高。
      老毅这一烧就是7天,而骆然从小除了煮过夹生饭,从来没有做过饭,老毅一病急得她团团转,她就是想买外卖,打开美团一看,最近的配送也有18公里,眼泪都快掉出来了,还好,老毅他们在这里还是有些好人缘的,尘芥的保洁大姐就住在他们原来宿舍的对门,经常会来和他们打个招呼,那两个前台离他们也很近,骆然可怜兮兮的去求人家帮忙,总算弄过了这几天。
      老毅病一好,就赶紧投入了开业,春节临近了,一开业就迎来高峰期,尘芥的咖啡馆,春节那几天总是有一帮当地人,要上一壶便宜的茶,在店里打一下午的扑克牌,这次店里的布置避免了能凑一帮人打牌的地方。
      老毅不喜欢自己的店被称作网红,因为他总是觉得“网红”这两个字不是什么褒义词,总是意味着招摇和从众,而且会急速的过气,但是他的设计无疑具有蹿红的潜质。
      果然,在骆然的策划下,经过一个春节,他们的店还是成了打卡地,生意火爆得孱弱的骆然都扛不住,如果这是早先打工的时候,骆然早就不干了,现在没办法了,只能坚持,噘着嘴鼓着小脸蛋对着老毅拳打脚踢撒气,老毅就会哈哈笑着把骆然搂在怀里。
      春天的时候,是一年中不太忙的时候,骆然终于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只小哈士奇,二哈本来就以拆家著称,骆然还要把这个“小二”训练得更憨更二,老毅坐在窗外的长椅上,抽着烟,看着骆然带领着欢快的“小二”,围着水塘跑跳嬉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曾经有一个拥有娃娃音的人,用平凡而清冽如山泉般的文字,向他描述什么是生活——“一所小小的平房,小小的院子开满雏菊,一辆和□□差不多的小车车,和一条黄色的大土狗,这个字,念‘家’”。
      现在不得不承认,老毅相信“家”会以这样的方式完成故事的结局,但彼时,老毅脑子里的“家”,不尽然是这样的,而是两辆驮着几大包行李的单车,和夕阳下一顶蓝色的帐篷。
      他已经很久没有长距离的骑单车了,最多是骑到县城来回,最后一次单车旅行,还要追溯到离开尘芥那一次。穿越美洲,他依然还是会经常想起自己的旅行还没有完成,但是没有原来那么急不可耐了。
      他们店的爆红让专业的摄影圈子也开始注意到他们的作品,骆然的照片越拍越好,但老毅却觉得自己的灵感和热情在渐渐地衰减,他太幸福了,幸福得找不到他原来作品中夺魂摄魄的苍凉、悲伤、和孤独,而他似乎又找不到能触发他的热情的情绪,这让他时不时地觉得有一点遗憾,但江南的和风,温柔的山水,和越来越成功的骆然,又让他觉得这一点遗憾太微不足道。
      2
      长长的旺季加上网红的效应,他们很快收回了投资,骆然兴致勃勃的盘算起在杭州近郊风景如画的地方,完成自己那个“小房子”的梦想。
      而就在此时,老毅再一次莫名其妙的发起了持续的高烧。也不像是感冒和呼吸道的毛病,也没有哮喘,县里的医院也看不出什么,连续吃了接近十天的消炎药和退烧药。
      这一次,他突然意识到这儿有点不对头。他借着回北京的机会,悄悄地去301医院做了一次复查,9年前他对静坦言的隐忧,一语成谶,他的癌症真的复发了,已不具备手术的条件。
      他的大卫升了职,比去年冬天更显得老练也更繁忙,换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大卫妈妈也经常过来帮大卫打理几天。他呆呆地在这里度过了几天,只有大卫和前女友养的白猫一天到晚懒洋洋的蜷在他身边睡懒觉,他还是每天都给大卫做一道大菜,每天大卫回来都很晚,一回来就狼吞虎咽。
      他始终没有告诉大卫他的病情,也没有告诉大卫还有一个小骆然。
      他和骆然只通了一次视频,骆然让“小二”展示刚学到的本领,又噘着嘴嗔怪他一回北京就把她忘了,也不打电话也不视频,他若无其事的问骆然这几天忙不忙,微笑着跟骆然说怎么会不想她,早在青海不就说了,这辈子再也离不开她,缠缠绵绵一个多小时才挂断,幸福和想念,让骆然始终没有发现——一个多小时,老毅一直都没有说什么时候回去。
      大卫和骆然,一个24岁,一个22岁,他余生的情之所依,他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再见。他无法再参与他们的未来了。他像11年前做完手术那时一样,久久的凝立在窗前,他依然如当年所说的,可以有尊严的离开,当时他觉得就算真的没救了也不冤枉,此生足够精彩,现在,经过了11年,他的生命已然精彩到了绚烂,可他似乎无法再走的那么从容,他开始变得有牵挂,有些放不下,有些不愿割舍。
      
      可他知道他一定是要离开的了。
      
      “儿子,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山谷里那对老鹰父母和初击长空的小鹰吗?当时我告诉你,就像它们一样,我现在看护着你,就是为了有一天你会飞出我的视线,现在,展翅高飞吧,再见。”
      “小丫头,抱歉,不能再陪你向前走了,把我们的店经营下去,再见了”
      
      离开北京那天,大卫把他送到地铁站,他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儿子,转身走入地下,这是他们的传统,他和儿子从来都没有送对方到火车站或机场,就好像他们并没有去远行一样。只是大卫
      这一次没想到,他的手机里,是一张去往乌鲁木齐的车票。
      
      有一个地方,多年来一直在他的内心深处,那是一片戈壁,他在那里踽踽独行,他在那里浅吟低唱,他在那里纵马嘶吼,他在那里无往不利,那是他的灵魂世界,精神故土。
      在环球旅行的路上,有一次他离开高速公路,骑上不远处的国道,笔直的无限延伸,两边是无尽的沙漠戈壁,一股黄烟的小龙卷风在远处横扫,骄阳之下,只有他一个人,他突然觉得这里好熟悉,他越骑越慢,最终停了下来,坐在路边,过了很久,有一辆汽车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无穷远处,越来越近,无声无息,驶过眼前,无声无息,又消失在无穷远处,转瞬间,这辆车是否存在过就成疑问,他的鼻子酸酸的,站起来一直走到沙漠深处,躺了下来,是的,是这里了,我的故乡,我终于还是“遇见”了你,我再也不想走了。
      这个地方,在新疆,天山南麓
      3
      他并没有出现在天山南麓,而是出现在北麓的伊犁,骆然这些天在疯了似的满世界找他,联系了所有可能知道他去处的人,当然包括Eliza,而他现在的确就在Eliza店里。
      天山北麓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雪,而这一场雪就封锁了上山的道路,他一到这里就告诉了Eliza他的癌症复发了,他告诉Eliza不要对任何人说他在这里,他只想静静地待几天。
      Eliza是他这辈子里第三个死党,也是和他讨论“生死”最多的死党,他相信Eliza会理解他对于“结束”的态度,却忘了Eliza也是个女生,再达观也改变不了基因里的柔软,也无法遏制心中的悲悯,她看着老毅坐在房子前面的木头平台尽头,雪已晴,天空中依然稀稀落落的飘落着亮晶晶的、宝石碎屑一样的雪花,纯白的新雪在阳光下闪耀梦幻般的美丽,这梦幻般的美丽中,Eliza从老毅的眼中看到多年未见的,带着坚毅的无奈,这意味着,原来白桦林的那个老毅,重新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她祝福老毅与骆然的幸福,却从心底里认为,只有静才是真的合适老毅的,这样美丽的光芒中,老毅与静并肩躺在雪地中,数着漫天散落的晶莹,才是完美的电影语言。
      而现在老毅一连几天就这样静静地、孤单的坐在平台尽头,望着远远地天山雪峰,和下面山谷里一个小小的野湖,那湖面倒映着棉花糖一样的白云和盘旋的苍鹰。她的悲悯让她真的不希望他就这样悄悄地从这个世界消失,她犹豫到底应该告诉静还是骆然,以她对老毅的了解,他是绝不会再去打扰静的,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告诉了骆然。
      就在Eliza通知骆然那天傍晚,沉默了几天的老毅突然问道:“这座山后面是什么?”
      “是一座更高的山,山顶上有个漂亮的湖泊,叫天堂湖”
      刚说出口Eliza就后悔了,现在这个时候可一点都不能刺激老毅,怎么自己偏偏说出个“天堂”来!
      老毅没有什么反应,接着问“翻过高山呢?”
      “下山就是戈壁滩了。”
      “哦,是的呢,那边是南麓。”
      
      第二天Eliza一起床,就跑到老毅的房间,正如她担心的那样,老毅不辞而别了。
      
      她和随后赶到的骆然,骑着牧民的马,跟着哈萨克房东一直追到天堂湖,也没有发现老毅,房东快马加鞭找遍了周围的峰谷林壑,还是没有找到,老毅不可能徒步走这么快,Eliza给这条路上的班车司机打了电话,他也没有坐班车,他就这么蒸发了一般消失了。
      骆然颓然的躺在床上,哭成了泪人,怎么也想不到,刚刚开始的幸福,就这样突然又没了。
      他们求助了所有的人,朋友、警察,还有静,但都没有消息,过了很长时间,大家不得不重新回归生活,大卫为了有时间寻找,辞掉了银保的工作,转而做了中学老师。骆然在悲伤中叫了她妹妹过来帮忙,自己除了遥控店里的生意,更多的时间用在了全国四处摄影,同时关注着各种可能的消息。
      4
      静因为精通英语,经常看一些外国的视频,有一次,看到一段访谈,一位著名的阿根廷画家,长期在巴塔哥尼亚进行大幅画作,这位画家在访谈中提到曾经在巴塔哥尼亚的荒原中遇到一个中国男人,拄着一根棍子,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一头长发打着绺,落拓得像个流浪汉,幽灵一般从他的画架后面出现,但这个流浪汉有着令人吃惊的博学和优雅,就在荒原简陋的条件下,这个流浪汉依然做得出一杯完美的手冲咖啡,他把这个中国男人画进了他的作品。
      静和老毅分开的时候,他还没有咖啡手艺,但他和静无数次说起过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地方——巴塔哥尼亚,Eliza不太知道这个地方,却深知老毅的手艺,静和Eliza一联系,把这些特征一拼凑,她们便坚信画家说的这个人一定是老毅。
      美洲那一串地名——纳斯卡线条、马丘比丘、巴哈马、66号公路、约塞米蒂山谷、、、、、、只有静知道,如果老毅会出现在巴塔哥尼亚,那就很可能也会出现在这些地方,于是静不断地关注着这些地方的消息,并且及时告诉大家,但这个流浪汉一直都没有再出现。
      又过了很久,静又看到一条美国的新闻,海岸警卫队盘查了一条非常奇怪的小船,动力设备是由一套自行车的传动套件改装的,方向舵竟然是自行车的车把,一个消瘦的中国男人,长长的头发,正在“骑着”这条只有3米长的小船,横穿白令海峡,他有着所有的合法手续,白令海峡中还有美国的一个小岛,海岸警卫队也未做阻拦,此后又没有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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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地铁10号线,国贸站,静还是那一身硬朗的朋克装扮,和几年前相比,白头发更多了,背着一大包资料,疲惫的走进了地铁车厢,时间很晚了,乘客很少,座位对面的屏幕用很小的声音播放着新闻——俄罗斯核动力破冰船“50年胜利号”,开始了新一季的北极之旅,船上的游客兴奋地指着不远的前方,镜头推近,静突然坐直了身体。
      画面中海面上伸出一支两米多长的独角,一团黑色的影子在海面上喷出一股白汽,沉浮了几下,船上的客人一片惊呼,还从来没有人在离海岸这么远的地方见到过独行的独角鲸,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静微微的笑了一下,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鱼,可能真的是他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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