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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芥 ...

  •   1、
      浙江的夜幕,无论春夏秋冬,几乎总是在傍晚6点钟前后降临,老毅穿着一身很醒目的骑行服,骑着单车,张大了嘴巴拼命的呼吸,带着所有人都看得出的疲惫和所有人都看不出的满足,骑进了水乡小镇。
      早上7点半,老毅骑上车从杭州出发,180多公里,连走带休息用了将近11个小时,不得不说,他确实没有以前快了,就在3年前,他骑两百多公里山路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而且他之所以需要张大嘴巴呼吸,是因为近一两年来他一直被似是而非的哮喘困扰着。20多年了,骑单车是他最可靠的快乐源泉,有人问过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干些什么?”他的回答是“120公里疯狂的骑自行车”。同时,在很多人眼中,老毅疯狂得令人崇拜,他单人单骑,几乎横穿欧亚大陆。今天老毅从杭州骑回来的这辆车,就是跟着他征战了环球旅行后半程的功勋战车,来这里之前被寄放在乌鲁木齐一个朋友那里,前两天刚刚发过来。
      不过关于老毅的苦行故事,需要他自己来讲述,那是一个关于自由信仰的传奇故事,却不是现在这个故事的重点。
      小镇是个4A景区,实际上,4A也就意味着没什么名气,像这样的镇子,周围就有好几个,小镇虽然用尽全部力气鼓吹自己是某一位十足显赫的历史人物的后人聚居的地方,但还是游客寥寥。不过话说回来,小镇子粉墙黛瓦的徽式建筑,又保存的如此完好的整体村镇,处处入镜,像极了吴冠中的版画。很难想象以浙江人的精明,这样的地方居然至今还开发不起来。这地方如果是作为景点来观光,那连两个小时都用不到就把整个镇子的每一个角落都转遍了,但这地方却值得留下来停上几天什么都不干,就坐在窗前呆呆地凝望池塘水面上,屋顶的灰瓦上,如雾气一般的濛濛细雨,这也是流浪汉一样的老毅会留在这里的原因。
      镇上基本看不到本地的年轻人,留下的老人和中年人,天一擦黑,晚饭就已经吃完,等天一黑透,大家连新闻联播都不看就上床睡觉了,等到晚上8点,你再上街看看,感觉就跟半夜两点一样安静。老毅回到小镇的时候,差不多就是短暂的饭后八卦那段时间。小镇子没有秘密,针尖大点的事,瞬间全镇就都知道了。也不知道老毅身上拿着一股子什么劲儿,还是因为大屁股大粗腿,反正他穿上骑行服,总是比别人惹眼,就连在北京都是这样回头率极高。在这个小镇子里,他基本上等于在全镇老少面前秀了一场。
      老毅把车子放在“尘芥”青年旅舍的屋檐下,转身走进了咖啡馆,连锁都不用,这个小镇子,只要是有用的值钱的东西,从来都不会丢,家家户户也不锁门,倒是纸箱子、编织袋、大件物品的木板包装箱之类的东西,转眼就不见了。
      “尘芥”的两进院子,建于明朝中期,明清时期是一个绍兴人家开的当铺,解放后前院作为镇上的粮仓,收储农民上交的公粮,后院是个榨油坊和一间酿酒坊,后来不用交公粮了,这里就改做展览农具的博物馆,这些农具,不是文物,都是些现在还在广泛使用的工具,有年头的古董值钱,没年头的旧货拿来给人展览,别说农民旅游团不屑于参观,就算城里的小孩子来看,也觉得挺没劲的。所以镇里停掉了展览把这里拿出来招标开发,尘芥的老板本来手头资金并不多,但时机赶得好,七搞八搞再加上几张空头支票,几乎没花钱竟然拿下了这里。
      前院拿来做了酒吧、青年旅舍和手工艺区。后院的老油坊,差不多就是个硕大的凉亭,一面是墙,三面是大木柱,撑着木制的顶棚,棚顶的灰瓦上长满了青苔,地面上原来牲口拉碾子的碾道被用青砖漫平,改造成了餐区,疏落的摆放了十来组墨绿色的铁制桌椅,三面的木柱之间挂着紫色的轻纱,配色相当养眼。院子当中的空地上,原来就有用三个石墩子撑着的三米多长的一块大石板,老毅作为“尘芥”7个成员中唯一的理工出身,自己计算设计、并带领大家用竹子在石板上方搭建了一座茅草棚作为露天的茶室,三个女孩用麻绳和竹竿扎出一圈矮矮的篱笆,茶室就成了院中的小院,小院子空地撒上了整整5吨白色的石子,又以很便宜的价格买了很多石磨盘,作为踏脚石摆出一条小径。后院的这两处改造,精致、清雅、浪漫,成了这处院子的景致精华,而且花费便宜得不可思议,也是“尘芥”所有人引以为傲的成就感。
      虽然是经营场所,却也成了古旧沉闷的小镇里一个亮眼的景点,所有的导游都会特意让游客从院子里穿过,还有个知名的导演借用过这个院子拍过一段电影镜头。
      2、
      老毅走进的这间咖啡馆也在后院,就是他自己负责的区域。
      虽然被指定为尘芥的店长,老毅实际上根本就是个哪里有活儿哪里去的碎催,也因为老毅在央企生产部门工作过20 年,几乎没有他不会干的活,而其他的几个人,老板是跳舞的,经理欢子和音响师是学画画的,酒吧的Eliza是学室内设计的,负责民宿的阿兰是做影视后期的,什么结构啊、电工啊、水泵啊、、、、、、对他们来说就是天书,厨子是个除了花椒大料和孜然,其他香料全都不认识的退役摔跤运动员。
      老毅倒霉就倒霉在这个什么都会上了,他是个热能工程师,原来在单位是负责汽轮发电机的运行工作,在原单位的生产部门,他这样的一群人是动手能力最不济的,但是20年时间,没吃过肥猪肉也见多了肥猪跑,什么活都干的有模有样,尤其是在尘芥这里,他简直就是万能的。
      从上大学时姐姐送给他那架美能达300开始,浸淫于摄影也20多年了,对于艺术的理解和创造力,老毅也绝对有自信不输给那几个科班出身的艺术生。尘芥除了各区域各自上传的公众号照片,其他的像明信片、携程之类的照片,也是由他去拍。酒吧、民宿和手工区的装饰品基本上都是淘宝上买的,花钱不多,但咖啡馆的装饰品有很多都是出自老毅自己动手做的,干脆就不花钱,比如说别人送给老板两瓶酒,老毅不喝酒,却看上了那酒橙黑两色的包装盒子,就拿过来焊上LED灯,找女孩子要几个空了的化妆品瓶子,灌上盐、粗砂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稍微一摆置,就成了创意十足地微景观。
      更加活该的,除了干活,他还做得一手好菜,所以隔不了几顿,大家就缠着他给做一顿好吃的解解馋,因为那个摔跤手厨子做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而且作为一群久在北方生活的人,也实在是受不了浙江菜的寡淡。干活之外,他还负责着咖啡馆,还不能漏走一个客人。
      基于这些,老毅是这里最忙活的一个,但他对于这样的生活相当喜欢,偏居浙西的这个小镇,除了令人咬牙切齿的潮湿——刚到这里是八月份,晾在屋檐下的衣服,三天了竟然还在滴答水!——其他一切都让老毅有生活在老电影之中般的缓慢和舒适,就像《芙蓉镇》。虽说是碎催,不过天天哪有那么多的活儿可干。只有八月下旬和九月份那四十天,女的当男人干,男的当牲口干,老毅把除老板之外的六个人戏称为“桃谷六仙”,其他时间大把大把的悠闲,每天穿过这个院子的游客如云流,都要从咖啡馆门口经过,都会哼一句老掉牙的“每次走过这间咖啡屋”,真的进去喝一杯的却寥寥无几,但是想做一个艺术区没有这么个咖啡馆又少了点调调,就算不赚钱,也得开着,所以老毅也不至于天天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每天下午,老毅都可以给自己做一杯漂亮的拿铁,翻开kindle美美的读上一下午的书。
      镇里很多老人守着一爿小店,连微信支付宝都不会用,很多时候都还要花现金。中年妇女挑着两筐自己小菜园种的菜,在方石头铺就的街道上缓慢的逡巡,买一送一是常有的事。开始的时候Eliza在一个老婆婆门口的莲蓬摊买过十块钱的莲蓬,后来就再也没有花过钱,每次去拿快递路过那里,老婆婆都会不由分说的塞给她两个莲蓬。老毅这些习惯了晚睡晚起的人,从来没看到过人家是怎样开门的,却每天下午六点多都可以看到家家户户一块一块的装上古铜色的旧门板。不太现代化并不是说生活质量就很糟糕,小镇所在的县是浙江比较落后的县,但再落后这里也是浙江,江浙沪包邮快递常常是隔夜就到达,县城离小镇只有17公里,繁华如小城市,还有星巴克和沃尔玛。这是老毅喜欢这里的另一个原因,这17公里就像一座桥梁,连接着古代和现代,让自己既没有远离社会,又让自己执拗的保持着与浮躁世界的独立,即享受着现代生活质量的适度奢侈,同时享受着小说散文一样的恬淡闲适,刚刚在人头攒动的沃尔玛结完了帐,瞬乎间,就看见池塘的水面倒映着摇曳的红灯笼,恍如穿越。
      3、
      老毅来尘芥,是酒吧的Eliza介绍来的,两人最初相识是在乌鲁木齐的一家青年旅舍,当时老毅已经开始在单车旅行的路上,过完了国庆节从北京出发,一路走一路玩到乌鲁木齐的时候已经是12月初。一进旅舍的大厅,就看见一个黄头发的姑娘,手上夹着一支烟,面前摆着一台苹果笔记本在看电影。
      最便宜的十人混住房间,这个女孩和老毅睡顶头铺位,头一天晚上姑娘就发现老毅端着kindle一直看到凌晨4点才睡。第二天,乌鲁木齐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天的大雪,然后一直到第二年2月底,两三天一场,积雪再也没有融化。很快,老毅了解到这个女孩叫Eliza,比他早来一个礼拜,是自己一个人从呼伦贝尔开始,沿着国境线一路搭车来到乌鲁木齐,这不得不令老毅另眼相看,在我们中国的环境下,一个小女孩,这绝对是惊天之举。没过几天,又来了个骑单车的香港小伙子阿杰,从英国经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到达新疆,刚好有一大段是老毅要经过的路段,老毅问了前面的路况,知道这个冬天是不能再往前走了。三个孤单的天涯旅人,迅速拉近了距离。
      Eliza从很小就有个自己的小暗房,只要有时间,她就总是沉默的和黑白底片、红色的安全灯和显影定影药水为伴。一般来说,这样封闭的经历会让人害怕与人接触,但Eliza没有,不仅没有障碍,甚至还有自来熟的本事,凭着这个本事,大学毕业后在职场上混得还不错,也存了点小钱。也凭着这个本事,甚至还在北京的酒吧里混迹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大家看来,Eliza快乐的没心没肺,甚至连和男朋友一些隐秘的事都不避讳,突然爆发出的大笑会吓人一跳。但在老毅听来,这爽朗之下似乎总是有一点内怯。相比之下,老毅倒是那个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肉蛋。
      实际正如老毅感觉的那样,Eliza脾气倔强、古怪,看似自来熟,实际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观察Eliza说话中最突出的习惯,就是一句话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就会接上一句“你明白吧?”她在表达自己的感受的时候实际上和老毅是一样的吞吞吐吐,跟别人界限划得很清楚,不愿意吃亏,更受不了占便宜,对于别人主动给予的帮助,总是会让她有很大压力。就连老毅这样的好朋友,都不能靠的太近,虽然她自己也说,认识了老毅,她也好希望在这个孤单的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大哥可以依靠,但是保护自己的深沟高垒,却成了围困自己的囚牢。她才28岁,就已经看过接近4000部电影,可想而知,她仍然还是沉浸在暗房中那个封闭的女孩,每天疯狂的和那些大师的镜头语言对话。
      而老毅,又何尝不是,就像一个闷嘴葫芦,永远只进不出,多年来,老毅就像个垃圾桶是个极好的听众,朋友不管跟他说了什么都等于进了死胡同绝不会再被别人知道。但老毅自己总是在每每话到嘴边的时候,就是不知道怎样开口,又咽了回去,实际上,老毅又何尝不是被这些背在身上的过往压得快要透不过气来了。老毅也是个电影迷,但天下又有几个人能像Eliza那样看那么多的电影,他更喜欢看书,除了kindle,就算环球旅行这样的距离,背包里也装着几本自己最喜爱的书。
      阿杰,一个孤独的登山者,作为登山向导,其实并不需要与客户有太多的交流,只是出于职业要求照顾好客户别摔死就行了,他只是热爱登山,热爱站在皑皑峰顶的那份宁静。而这与老毅看着前方深入沙漠没有尽头的公路的热爱如出一辙。三个好像刺猬的人,彼此了解,却不相互靠近,只是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通通都说了个够。
      后来三个人各奔前程,阿杰骑车回了香港,不太用微信渐渐没了联系,但后来老毅在北京的一家青旅遇到一个香港人,说起了阿杰,那个香港人居然知道阿杰,“哇!他很~~有名的啊!”。Eliza留在乌鲁木齐找了一家青年旅舍做了前台,让她最满意的是每天任何时间都可以看电影,老板从来不管。
      老毅骑上单车,一路向西走走停停的用了将近一年时间,在浩罕王宫外的草坪上扎过营,在阿塞拜疆中暑差一点没了命,在迪拜被人偷了自行车,在土耳其被牧民的狗追着跑到了80km/h(当然是下坡)、、、、、、、历经传奇,经过了无数梦想之地——撒马尔罕、波斯波利斯、以弗所、伊斯坦布尔、锡拉库扎、格拉纳达、、、、、、直到抵达了梦寐以求的向西再也看不到陆地的爱尔兰,与此同时,老毅的银行卡里,除了一张回国的飞机票钱,也就够再吃几顿泡面的了。穿越美洲的计划,只好暂时搁置。
      回到国内,处理了一些列事情之后,老毅再次回到乌鲁木齐,住在Eliza打工的那家青年旅舍,并且在Eliza的推荐下也在这家青年旅舍打工,这间青旅就是尘芥。
      初到尘芥时,工资其实是非常低的,不过只上夜班,对于老毅这个夜猫子,夜班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他盘算着有吃有住,白天还有时间有一搭没一搭的做一点兼职,也算可以先立住脚了。
      老毅之前一直是在纪律严格的发电厂工作,辞职后一直在旅行,不算在迪拜打的那份三个礼拜的工作,尘芥实际是他这辈子里的第二份工作。不过他很快就喜欢上了尘芥的工作。老板长期在各地凑热闹投资,不大来店里,在这里打理的,是一个招个厨子都要问问“有没有情怀”的美术老师。这些艺术人士的管理方式,实在是太适合老毅散漫疏狂的性格,作为前台,“江湖老家贼”的圆滑得体,也让各色难伺候的客人都对老毅有相当的好评,很快老毅就被委以重任。
      新疆的社区工作和内地有所不同,杂七杂八的事管的比较多,新疆人也有着直筒子的一根筋脾气,尘芥所在社区的那个胖娘们就总是一天到晚趾高气扬张牙舞爪的,每家商户都发了个红袖标,要求所有人都带上,老毅到走都没关心过袖标上写的是什么字,但就有的商户因为没佩戴袖标,当场就被胖娘们领着人拿封条封了门。
      尘芥也三番五次的逃不掉被封门的命运,封门的理由根本莫须有,只要你店里的客人一多起来,她就可以告诉你人员不得聚集,来让你关门。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店里住了一百多客人,胖娘们带领着七八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命令老毅和Eliza不得有误马上清场,若是敢问一个“为什么”,就要小心去派出所领取答案!所有的客人都被赶走,连工作人员都被赶出去流落街头。
      老板一怒之下注销了公司,刚好浙江这边也开工了,一直只有老板的学生欢子一个人在浙江这边管理,老毅、Eliza、阿兰和男朋友这几个无处可去的人,转移到浙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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