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三娘别亲族长辈 董其嘉入宫 ...
-
入宫伴驾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宫中的寺人也如期前来接诸位世家女入宫。
几日之前,董其嘉的使女早就收拾好自家女郎的行装,因入宫伴驾,董其嘉随行的使女也只带了郑音一人罢了。
大母刘延寿虽然言语洒脱,但到底舍不得女孙,这些时日也时常让董其嘉前往主院陪她整理旧书,大母是个硬骨头,即使再舍不得女孙,到底还是作不出离别洒泪的姿态。
董其嘉的阿母性子虽痴顽,但到底舍不得女儿,倒也不再理会她的丹青雅趣了。
李氏生的貌美,当年从凉州来到长安,也是名动京畿,虽已年过四旬,但依旧肤白貌美,顾盼生姿,加之生育子女后,更是体态丰腴,恰如凝露牡丹。
“三娘。”竹帘被猛地掀开,李夫人疾步走进来,猛地攥住女郎的手。“董郎不在府中,尔大父大母年事已高,偏偏阿母无用,没法为尔多思多量,往后若伴驾帝女,万事小心。”随即捏着一块柔软的鹅黄色丝绸轻轻擦拭了眼角。
“尔若早嫁与汝表兄,趁早归凉州去,阿母又何须忧虑尔伴驾帝女呢?”
董其嘉被她抓住手时,正端坐在榻上,一手还卷着竹简,见她如此,只好宽慰道:“大母何忧?圣人与殿下向来慈善,我何惧也?”
李夫人停顿了一下,低声问道:“到底要谨慎些。”她又往榻上坐了下来,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尔自小聪慧,阿父与阿母各有事情牵绊,无法亲手抚育尔与尔阿兄,每每想到此处,心中时时觉得愧对尔兄妹。”
李夫人摩挲着女儿的手,言语里也带着郑重。“郑音虽然自小跟在尔身边,然则阿母也多知你不喜与旁人倾诉烦忧。”
“阿母等会便让使女送你一物,也好叫你烦忧时疏解一二。”
董其嘉垂着头,指尖摩挲了几下另一只手的竹简。她自小随大父大母,阿父雅好山水,必然兴起游山观林,旬月不归,阿母整日埋首丹青篆刻,终日闭户摹写金石,虽为至亲,然则迹若参商,接膝欢稀,少有共享天伦。
董其嘉倒从来没在意过此事,她性如此,哪怕阿父阿母从小抚育她长大,恐怕相处之道也如今日。她自有己道,各人各有相安,也彼此未生过嫌隙,此心不见喜,自然也不见悲。
董其嘉拍了拍母亲的手,只对她轻声道:“阿母常年闭户摹画丹青,儿私下以为画作的玄妙在于天地与生民之间,阿母何不多放眼山川之色、人间作态,观后再下笔,自然不同于今日。”
李夫人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淡淡道:“何必多此一举,阿母每到山野别业,自然会览观好景致。”
董其嘉看了她一眼,也不应声,慢慢地将自己手中的竹简卷起来。
李夫人刚要继续说些什么,此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小婢站在竹帘外,脆生生地问道:“三娘子,前头主君派人过来请女郎过去。”
董其嘉应了一声,随即将手里的竹简放在一侧的嵌蚌鱼漆木案,转头朝李夫人笑道:“阿母,请宽恕儿不能久陪,大父想必有要事所请。”
李夫人见此,只好收回方才的话头,伸手拂了拂董其嘉的肩膀,端详了女儿几眼,只道:“好罢,早去也,尔大父找你必然是正事。”
董其嘉站起身来,朝母亲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李夫人看着女儿缓步走到竹帘之前的身影,急忙唤了一声。“三娘。”
董其嘉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落在李夫人身上,疑惑地问道:“阿母。”
李夫人坐在榻上,手搭着凭几,屋外的日光透过竹帘落在她身上,那张艳丽如牡丹的容颜显得有些恍惚了,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女儿的疑惑的眼睛,也只能话到口中,另换了说法。“三娘,还望尔伴驾帝女,常寄信于阿母。”
董其嘉点了点头,又朝李夫人行了个礼,随即道:“我省得的,阿母。”
随即,在李夫人淡淡的微笑中,她转身掀开竹帘,直接往外而去。
董其嘉想起日光落在母亲的身上,身影被细碎的日光竹影切割成几段,隐约难以看得清。
思及母亲欲言又止的神色,到底常年不与她交流,思及此,又多有苦恼,不如事事桥到船头自然直。还不如将心思放在大父身上,说到底大父教她前去,大约也是吩咐伴驾事宜,说到底还是服侍天家,必然事事谨慎至此。
她心中思绪翻涌,随着使女的指引来到了大父的庭院中,此时的老翁倒是乐得自在,正怡然自得坐在庭院里安放的胡床上,手里拎着一根吊着小球的木棍,悠然地逗弄着一只瘦长的黑猫。
见董其嘉走了进来,抬高手里的木棍,惹得小猫扑空悬挂的小球,老翁便朝董其嘉招了招手。
董其嘉见此,便缓步走去,朝董嵩行了礼。
董嵩看着她,目光倒是温和,笑道:“你大母对你也多有叮嘱,你向来聪慧,大父也无须与你多。”
董其嘉点了点头。
董嵩便也继续道:“然则存身之道仍然不足,须得立身之本方可无虞。”
他示意身后躬身站立的家臣。
那仆臣点了点头,便躬身走到董其嘉面前,将手里捧着的竹简捧到董其嘉面前。
“这是大父所撰写的《春秋解诂》初稿,三娘,你自带着,天宫烦闷,也好叫你疏解一二。”
董其嘉愕然,趋步上前道:“此前大父费尽数年心血殚精竭虑所作之书,诸公卿皆翘首以待大父名作,况东宫也曾垂问,今日大父将此书托付与儿,岂不是空费长者心思,有负文坛诸公所望?”
董嵩哈哈大笑,拎着手里的木棒晃了晃,看着眼前愕然的董其嘉,便道:“三娘,你可知大父平生自矜者何也?”
董其嘉一愣,摇了摇头。
董嵩指了指那家臣手里的竹简,说道:“非穷经著史、立言传世,非簪组之荣、位极人臣,亦非吾族之昌盛。”他言语里包含一丝温存。“非不以凡人所扰自矜,大父此生所恃,唯你大母罢了。”
董其嘉听此话,看着大父笑了笑,便直接接过那家臣手中的竹简,挥手让那人退了下去。
董嵩抚摸着下巴的胡须,看着慢慢坐在面前的女孙笑道:“昔年你大母尚且年少时,也曾入宫作女史,而我也做了圣人近前的郎官,不过那时我与汝大母尚且未有深交。”
“观之出身寒门,处事周详,老成持重,宣武圣人论及汝大母,多有称赞。”
董嵩慢慢停下了手里逗弄的木棒,那黑猫便趁机抱上了悬挂的小球。
“三娘,此番入宫伴驾,大父不曾希冀你光耀门楣,不过是望你伴驾天家帝女,须事事谨慎,但万事切勿郁而不泄。身处宫禁之中,应当从容应对,勿要以事至而遽以为祸,积攒于心间,有伤心肺。”
董其嘉知晓她性如此,万事只希望能做到最好,如果此事不善,则时时挂怀于心,大父如此而言,倒叫她心里心里平静些许。“大父,儿记下了。”
董嵩笑了笑,站了起来,拍了拍董其嘉的肩膀,沉声道:“好为之。”
说罢,便将黑猫抱在怀里,转身朝廊下走去。
“你自去罢,大父也不相送了。”
董其嘉捧着手里的竹简,平静地看着大父的身影慢慢走远在长廊上。
此去宫门,自然与家中至亲别离经年,她向来性情冷淡,自是阿母也难叫她落泪,别离家中兄弟姊妹,也难叫她伤怀,唯有大母嘱托与大父教诲,时常让她久怅然。
别离长亲,心惧积年旧,恐来日子归亲不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