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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变 宫中惊变, ...

  •   大火自大殿的帷幔蔓延开来,炽热的火苗蛇一般的窜开。

      元衡猛地惊醒过来,常年的征战已经让他养成了风吹草动就醒来的习惯,只是这次脑袋昏沉得很,睁开眼还一片模糊。

      他哑着声音喊了几声内侍,却让他包扎得厚实的腹部洇出了一朵赤色的芍药。

      “陛下。”那声音清脆好听,像风吹过空谷一样。

      元衡慢慢抬起头,他看着一道身影缓缓从黑暗的宫门前走来,些微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她向来很少称呼他为陛下、圣人之类的话,在她眼里,他这个浑身腥膻味的孽畜是怎么也配不上这名谓的。

      她身上穿着最简素的直裾,他送给她那些来自东齐的上等丝织贡品,那些软得像云霞的织衣,她是不穿的。

      但其实她以前穿的,那些丝绸穿在她身上,衬得她像神女一样。

      元衡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扯动腹部,伤口一阵阵抽痛起来,让他眼前发黑一片,他缓了缓神,只能咬着牙直视前方。

      他的心上人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手里握着的直剑反射着清幽的冷光,剑尖拖过地面,划过砖石,声音清脆而刺耳。

      元衡看着她。

      火光在她身后跳跃,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浓烟在她身边散开,她却像是一点也不觉得呛,只是那样平静地地朝他走来。

      他想起当年初见她时,似乎那时的她还年幼许多,也爱笑。

      他那时是个小奴隶,或许说他们一家都是这些庄园大户的奴隶,一生下来,就注定不得翻身,一辈子做主人家脚下的垫脚石,为主人家冲杀战场的刀剑。

      长安的春天里,山野的花开的特别好,好得让他经年难忘。

      他那日跟着主人家的军队从城外回来,他们作为军队的炮灰往往是顶在最前面的,能得到的吃食少,身上自然也脏兮兮的。

      他的主人身着华丽甲胄,骑着高头大马,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勒住了大马,一张以往刻薄寡恩、面无波动的大白脸刹那间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花。

      他不解,直到他顺着主人的视线看到了她,那是他初见董其嘉的第一眼。

      有些人一出生就高高在上,好像神明都为她增光添彩,只一眼,就好像天地都只剩她。

      她穿着米黄色绣着云霞纹样的曲裾,身上披着轻薄如蝉翼的纱衣,头上顶着高髻,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只将她笼于其中,鬓边的碎发也镶了金边。

      她似乎也看见了他,但眼光平静无波得扫过,那样平静,那样从容,看他的眼神跟路边的杂草一样没区别,她看他,与看他身后的奴隶一样,都是她和他主人那样的人家脚底的尘埃。

      他见过好看的女人,他主人家豢养的歌姬、舞妓和婢女,以及他主人家来往客人带来的女郎,美如天仙体态娇娜的不少,却少有如她一般,像圣光赐福的神女一样,高高在上的平淡,人世再没有什么让她平静的眉目动容一下。

      后来他听主人与家中的门客谈话才知道,她确实生来尊贵,是国朝开国五百年诗书礼仪培养的世族贵女,与他这种天生作踏脚石、脚下尘的胡种,有着天壤之别。

      她的曾祖更是当年横扫北境,俘虏一众蛮夷部落、饮马海疆的悍将,几乎是与三百年前封狼居胥、声名威震北境的少年统帅高襄齐名。

      当然,他的先祖也在被俘的部落中,仰赖国朝圣人的天恩,赐他们胡种内附圣朝。

      他虽机灵,但那时也傻傻地站在原地,怔愣地看着女郎,忘了低头,也忘了自己是胡种。

      她对他主人也冷淡,轻轻地点头,便叫身边的侍女撑着帷帐隔开了她和粗野的军队。

      元衡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身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一块。

      后来他跟着主人打了很多仗,之后背叛了主人,拿着他的人头去投靠了当时反叛圣朝最有势力的胡主,那是他亲爹看准的首领,他从奴隶做到首领亲兵,再从亲兵成为部曲大将,直到最后与首领决裂,领兵吞并了首领的势力,从一方诸侯再到君临万方的西帝。

      他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得满身是血,爬得脚下白骨累累。

      他害怕这样的日子,可是只要他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个初见的春日,对他神色冷淡、视他如尘埃的女人,他不在乎所有人的蔑视与鄙夷,却只在意她看他一眼时的冷淡。

      攻破长安,脚踩在圣朝国都的那一刻,他是不可置信的,长安那么神圣,却让他这个胡种贱夷染指了这圣都。

      他在逃难的人群里看见了她,她的家族背弃了她,或者说,是她与她的家族割袍断义。

      她父亲享有国恩,忠心为圣朝,哪怕是亲生子息,也能牺牲得眼都不眨。

      他找到她时,她搂着瑟瑟发抖的亲弟,粗布麻裳,那张昔日秀美的脸有些发黄,昔日平淡的眉眼也沾染了烟尘,但那双眼睛还是如春日初见那般平静从容,从未改变。

      他看着她,蓦地一笑。

      “你认得我吗?”他问她。

      她摇了摇头。

      “颍川诸郎君的家奴。”他说,“建安十二年,女郎,还记得吗?”

      她摸了摸身边小孩的头,沉思了许久,才说:“不记得了。”

      元衡又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约是笑自己。

      笑自己难以忘记的初遇,在她那里不过是寻常一日,大概心里连颍川诸玉也不记得。

      可是他不在乎。

      他想握住她的手,让她来到他身边,做他最尊贵的皇后,这是圣朝女郎最尊贵的荣誉,这也是他能给董其嘉最好的礼物。

      他想要女郎的真心,他想日子长着,她对父亲和国朝失望了,她那颗心总会为他打开。

      他想,这天下不管是谁做皇帝,只要能让老百姓吃饱饭,就是好皇帝,他想要告诉女郎,夏人和胡种,区别真的不大。

      他等了很多年。

      等到他南征北战,等到他平定四方,等到他把大半个天下都踩在脚下。

      他等到的,却是这一场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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