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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中谁寄锦书来(一) ...

  •   忆梅下西州,折梅寄江北。
      扬州刺史礼佛甚诚,这扬州寺庙的香火便比别处要旺一些,每年的七月十五,各大寺庙设盂兰盆供,备办饮食,布施米面,超度亡魂。香客络绎不绝,青烟袅袅佛香寂寂中唱诵低回,谁见了都要赞叹一声佛门圣地。
      今年的盂兰盆会尤其热闹,据说栖灵寺高僧,已经闭关十五年的玄寂大师,要出关了。
      相传这位高僧天生佛骨,他甫一出生便被住持接入庙中,住持大师曾言:“玄寂乃是生来就有大功德,大光明之人。”
      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自是欣喜不已,要是能请这位高僧到家里来做法事,当真是莫大的荣耀,可派出去的人刚到栖灵寺,帖子还没来得及奉上,寺里小弟子便道:“玄寂师叔已应刺史之请,套车往刺史府去了。”
      大家还没来得及失望,小弟子又道:“师叔傍晚会在湖边荷花池讲法辩经,如蒙不弃,诸位可去听经。”
      消息像插了翅膀飞遍全城,不一会儿,人们抢的不是刺史府的请帖,就是保障湖边茶楼的雅间,小商小贩得了消息,都挑着担子提着货篮,一窝蜂地往湖边赶。
      路边有个少年正拿着一支玉簪花问价钱,他似乎囊中羞涩,手指在荷包里抠啊抠也抠不出一枚铜板,那卖花的老婆婆不耐烦抢过花道:“穷酸鬼,不做你的生意了!”以一种小姑娘才有的敏捷速度钻进人群,一闪便不见了。
      少年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有些尴尬地顿在路边,路过的行人看他呆呆愣愣的,很有些可怜,便好心提醒:“客官是初来乍到吧,今天是佛欢喜日,玄寂大师在荷花池讲经,估计全城人都要去瞧瞧热闹,卖货的赶着占摊位呢。”
      少年愣愣道:“佛欢喜日?七月十五,不是中元节,鬼节吗?”
      他大白天的还戴着兜帽,大半张脸都包在帽子里,说话也时断时续,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绳,喉骨一上一下地滑动,就像个突然学会说话的哑巴。
      路人瞧了瞧他苍白的脸色,笑道:“鬼节也是佛节。小公子面色发青,想来体气虚弱,还是不要去凑这个热闹了,赶快找个客栈休息休息。小可却要回家沐浴一番,赴玄寂大师的莲花盛会。”
      他满面笑容地走了,那少年还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良久,一声淡淡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诸佛升天,百鬼夜行。”
      青年简直哭笑不得,他丧气地往软垫上一靠:“玄寂大师,行行好,你是佛门清净人,怎么也管起我这槛外红尘客来?”
      刺史府书房,两杯清茗,鬓角乌黑的年轻人和须眉皆白的老僧相对而坐,香炉里焚着草木香,幽微清洌。
      “百鬼夜行。”玄寂又重复了一遍,正色道:“云望宫主,入我门来,破障除妄,恶业顿消。”
      青年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长发乌亮如流水,歪戴着白玉冠,随便披了件蓝色锦袍,领口还是敞开的。眉骨深邃,一双丹凤眼秀长明亮,要笑不笑时,很有几分青楼负心客,风流蕴藉的意味。
      可惜,他一笑,眼下鼓出两道卧蚕,丹凤眼失去威慑力,再加上山根高挺,鼻翼却略宽,嘴唇微厚,脸部线条流畅丰润,骨相中的锋利被皮相的柔和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整个人竟带着一种孩童才具备的,喜气洋洋的天真神态。
      云宫主抿起嘴唇,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大师,我记得十六年前,我娘剃光了我的头发,哭着喊着要让我这个逆子皈依我佛,您当时可是说过,我佛缘深厚,却此生注定与佛门无缘,我记得没错吧?”
      玄寂点头又摇头,“宫主,此一时,彼一时。”
      云望面露不解。
      玄寂道:“栖灵寺承令尊令堂大恩,老衲此生为宫主化解劫数,拦灾渡难,才算偿还了这场因果,宫主,你命中有一大劫,唯入佛门方能庇佑。”
      云望道:“不是我不信大师,只是命理一说,在下实在是当作江湖术士的骗人把戏,再说,我若做了和尚,云家就绝后了,刺史夫人会拿菜刀砍死我的。”
      玄寂道:“宫主只需入寺十年,之后自可还俗。”
      栖灵寺百年香火,无数佛门弟子心驰神往,从未有内门弟子还俗之例,玄寂大师能为他破例至此,不说感恩戴德,云望心里还是动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要就此斩断三千烦恼丝,戒酒戒美食,进寺苦修,他心里便是万分的不情愿。
      何况,头发剪得是快,长可不是一时半会能长出来的!
      那可是他上次被剃光后,含辛茹苦留到现在的头发。
      玄寂大师眼见劝说无果,眼底露出悲悯之色,起身要告辞。
      云望咳了一声:“……大师,在下可否请教,我这劫数,究竟是什么劫?”
      玄寂大师不语。
      云望立马道:“天机不可泄漏,大师如有不便不需再言,只是在下生就一副好色脾性,心想若是什么情劫之类的,倒也不必挡他。”
      玄寂道:“我不知。”
      云望愣了一下,就见那老人深深地看着他,目光安静,像穿透了他的脸,落在空中某个角落。
      “我能算出宫主有此一劫,却看不清那劫何处来,何时至。”
      云望笑了笑:“那就……在下合该命中有此一劫吧。”
      “然而此劫,携恶障而来,业火熊熊,焚烧一切,殃及生前事,死后名……往世身,如沦地狱,轮回不得解脱。”
      云望一时怔住了。
      玄寂安然行礼,双手合十。
      一个小和尚恭恭敬敬地将他扶了出去。
      “大师怎么走了?还未用斋呢!”
      一个素衣少妇快步走进书房,凤目一转,瞧见犹自出神的云望,登时柳眉倒竖,挥出一掌,便朝拍他脑袋上拍去。
      云望目光毫无焦点,脚下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微一扭腰便避开,顺手捋了捋被掌风带乱的一缕额发,端的是衣袂飘飘,姿容丝毫不乱。
      刺史夫人简直没眼看他这幅德行,咆哮:“云望,你给我坐好了,搔首弄姿的,哪有男人家的样子!”
      云望慢条斯理地掸掸衣袖,才翘着二郎腿坐下来:“阿姐,你看看你自己,哪里有女人家的样子?”
      话音未落,脑袋上便挨了一掌,这次他没躲,只是“哎呦”了一声。
      当年他姐夫还在京城做飞羽卫,实打实的少爷兵,机缘巧合下结识了镜湖宫大小姐,一见钟情非卿不娶,然而父母觉得江湖女儿和世家子弟终是两路人,便托言齐大非偶,回绝了上门的媒人,结果他姐夫急红了眼,拍着胸脯保证,会让他姐过得比不嫁人还要自在!
      就这么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莫名戳中了云夫人的铁石心肠,本来镜湖宫宫主之位代代由女子继承,云冰锦这么一嫁,云望赶鸭子上架,不仅继承了宫主这个娘里娘气的江湖地位,连带着他姐早年在江湖闯下的“镜湖蝶仙”的名号也一块继承了。
      云冰锦被丈夫宠爱得一日比一日霸道,亲弟弟却一日比一日风骚伤眼,愁得简直要挠秃头。
      她心想:“是时候给他找个媳妇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说,云望似已看出她心中所想,立刻道:“姐,不寻到我心上人,我绝不动成家之念。”
      “呸!”说到这个云冰锦就来气,“你小子少给我来这套,拿个子虚乌有的心上人来搪塞我,我问你,你那心上人姓甚名谁,样貌年纪?我呸,连别人几个眼睛几个鼻子都不知道,正面都没瞧过一眼,还好意思说是心上人!”
      云望一本正经地道:“我知道呀。”
      云冰锦一愣,便听这小子油嘴滑舌地继续:“她呀,恰好长了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模样肯定是我喜欢的模样,年纪呢,和我正好匹配……哎!姐,别打了!”
      云望被云冰锦追打了半个刺史府,直到逃出大门,旋身飞上门口的大梧桐树,堂堂刺史夫人自然不能上树去跟他掐架,这才狠狠地收了功,叉腰道:“你小子今晚别回来!”
      云望低低地笑,等姐姐进了门,他才轻飘飘地从树下落下来,“不回就不回,宫主今晚喝花酒去。”
      玄寂大师在荷花池讲经,此等盛会,换成往日,冲故人情谊,冲热闹,他也要去赴一赴,然而今日听了玄寂大师一番言论后心情郁郁,实在不想再见玄寂大师。
      佛道主寂灭,主无常,若为强避那未知的劫数,要放弃当下的十年韶华。这劫数到底是应在当下,还是应在未来?
      云望觉得,玄寂大师似乎入执了。
      他信步踏上酒楼,空空荡荡的没几个人,连陪酒的姑娘都不见踪影,他明知故问:“妈妈,这楼子里的姑娘呢,哪去了?”
      “云少爷来得不巧不巧,姑娘们都去听大师讲经了。”老鸨在一旁赔笑。
      云望飞快地苦笑了一下,连楼子里的姑娘都去了,扬州百姓佛心之诚,可见一斑。他故意撒气似的:“笑话,开楼子的不做生意,跑去听和尚念经,我话撂这儿,半刻钟内给我叫个能弹琴会唱的姑娘来,赏你一锭金子,若寻不来,少爷烧了你这楼。”
      “这……这。”老鸨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云望斜眼看她,眉目锋锐,眼珠黑沉沉的,居然一点笑意也无,“怎么,听不见?”
      老鸨傻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就听旁边有个低哑的声音道:“我不是这楼子里的姑娘,但我能拉会唱,这金子可以给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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