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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番外一(下)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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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秦启第一次执行太空任务。
整个过程都很顺利,两个月的期限过后,秦启如期接到了预备返程的通知。感觉自己似乎比登入太空站还要更兴奋的他在梦里和弟弟列了一张清单:“我回去得喝汤,喝奶茶,还得吃西瓜……噢,对了,饺子和拉面,烧烤和啤酒,天哪,我可太想楼下那家凉皮了。”
他还絮絮叨叨地说了其他的许多:“月光光个没良心的肯定把我给忘了,上次和老爸老妈视频的时候完全不看我,听到我的声音都没反应……回去还得洗被子,虽然拿罩子罩上了但肯定有一股憋了很久的闷闷的气味,哎,想想就好累。”作为一只二十多岁了的老猫,月光光还在前两年上了新闻,仍旧毛发柔顺的黑白相间的猫咪瞧起来毫无老态,让网络上不少人都惊叹不已。
“光”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句秦启的懒或者馋,就像过去无数次他们寻常的聊天一样。
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天,距离月球的稍远处发生了疑似流星群之间的碰撞所引发的爆炸,没有声响,没有火花,只有流动速度不自然的碎石被观测镜头捕捉到它们四散着飘远的场景,乏味至极。
那是他和“光”的最后一次见面。
初时,秦启并没有在意,毕竟仅仅是一个夜晚罢了,也许只是因为他一回来便累得蒙头大睡,睡得太沉以至于一夜无梦而已。
待到第二个夜晚,秦启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虽说从前他也曾试过一两个星期甚至长达一个月没梦见过弟弟,但那都是他年纪尚幼的时候,自从秦启逐渐将“光”描绘得无限近似于在现实里存在的人之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能梦见他的弟弟。
第三天。
“三”这个数字成功地引起了秦启的焦虑,他开始不停地在网上搜索各种各样的心理学和解梦相关的问题,再一篇篇地翻看他所能找到的所有完成了太空任务的宇航员的采访。
就在此时,温秀容打了电话来,告知秦启:“月光光去世了。”
小肥猫走得很安详。前两天秦启回家的时候,月光光还赏脸与他玩了一两分钟的逗猫棒,今天早上的时候还乐滋滋地舔了一勺子的酸奶,丝毫看不出任何先兆。等到温秀容午睡醒来,呼唤了猫咪许久也不见影子后,她找了许久,终于在衣柜里找到了彻底睡着了的小肥猫。
那时候的月光光摸起来还是暖的。
秦启声嘶力竭地哭了一场,不仅仅是因为陪伴了他多年的猫咪的离去,也为他内心浮现的那个以此为预兆而逐渐成形的不详的猜测。
焦虑与恐惧如同乍然升起的地狱之手般将秦启的心脏猛然拽下深渊。
生存在虚拟幻想之中的人为何也会陡然消失?
在此焦灼之火的烹煮之下,一周后,秦启终于在梦里再见到了弟弟。
然而那并非是从前生动如常人的“光”,也并不是从前那些能让秦启交谈自如的梦。秦启在梦里控制不了自己,也问不出这几日来一直盘旋在他的心头的问题,他只能在家门口一遍遍地问正准备离开的弟弟:“不能留下来吗?”梦中的景色很模糊,所有的东西都是大致的色块,秦启没有触觉,也听不到多余的声音,他只是觉得双眼发热,热得他几乎要变成一捧沾了水的沉重且虚弱的棉花。
恐惧深入了他的梦中:他拦不住“光”,他拦不住要走的所有的一切。
而被秦启如此恳求的弟弟却只是摇了摇头,他的衣袖轻轻从秦启的手里滑出,跨离了那道大门:“我要走了。”他仿佛在微笑,又仿佛在静静地流着秦启抹不掉的眼泪。与秦启相仿的身影就这么轻飘飘地走向了楼梯口,消失在窗边刺目的光里。
从眼眶里溢出的满脸的热泪提前将秦启从睡梦中叫醒,疲乏感仍存在睡得酸麻的脊背之内,负责掌控身体的大脑尚且沉浸在梦中的讯息里。任由泪水顺着眼角的弧度掉入耳朵里的秦启恍惚地凝视了许久的天花板,放弃继续思考方才梦见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光”。
他知道答案。
秦启向上司请了假,总觉得乏累的他在看到那张准假单之后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航空航天局”的字样在雪白的纸张上显得尤其碍眼,正恣意地用翘起的那一笔笔画化作刀子刺入秦启的骨头的缝隙。刀尖扭转之间,那行字如莽牛发疯般撞入他的大脑——理想中的太空之旅原本是他希望能更接近弟弟所在之处的奋斗之举,现今却可能是断离他与弟弟的联系的那把剑。
何其讽刺。
在陷入自我否定与怀疑之后,秦启所能做的唯有不停地查阅资料与信息,他甚至还学了那些声称能帮助人们见到故去的亲朋的方法,可惜通通不凑效。即便偶尔他再梦见“光”,那也不是真正的“光”了,那仅仅是单纯的梦罢了。
秦启当然也有思索过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弟弟生气的事,又或者更糟的……弟弟遇到了阻碍或是危险,所以无法再与他见面。
但既然想到这里,秦启便无可避免地再度思考起那个原本已经被他定下了答案的问题:“光”究竟是只存在于他的幻想里的虚拟人物,还是真实存在的人?
如果那仅仅是虚幻、只是由秦启所创建出来的人物,那么“光”也许是可替代的,秦启可以再设想出另一个虚拟的人物来,又或者他可以简单地自言自语,就和世界上其他的许多会和自己进行脑内交谈的人一样。
不过是虚拟的人物而已。
也从未听说过有人因为没有再接着做同一个梦或是没有再和假想中的朋友见面而变得浑浑噩噩,甚则疯疯癫癫。
而秦启此刻的失落来源自何?
大约是因为他在内心深处其实是相信“光”是人,又大约是因为他太渴望“光”确实是人,独立的人。
独立却又因某种微妙的联系而使得他们相识的且与他互相理解的人。
然而若是要秦启基于现实对他的存在与他们之间的联系做出合理的猜想或是解释的话,秦启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察觉到秦启的不对劲的温秀容在特意与他谈话后,面对秦启突然提起了许多年前关于“再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的对话,她回忆了一会儿,笑道:“难道你是在苦恼这个?我和你爸爸当时的想法是顺其自然,没有去特意再要一个孩子。”
他们只有他这一个孩子,在潜台词里也许还包含了“天定”之类的意思。
秦启“噢”了一声,笑着将这件事掩饰了过去。
母亲以为这番谈话安抚了自己早已成年的孩子,秦启却还是沉溺在过去那些似梦非梦的梦中。他百思不得其解,他觉得奇怪却又理所当然:他有不少好朋友,也有三五个很真心的知交;有爱护且尊重他的父母,童年也过得很好;工作上取得了不错的成就,尽管没有完成登月的梦想但也无限接近完成;爱情虽然尚不完满,但他不后悔也没有遗憾。
既然他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满,评分也颇高,为什么他还要死死地揪住一个生活在他的梦里的弟弟不放手呢?
无尽的疑问淹没了秦启,他试图放下,转移注意力去做别的事情,将自己弄得很累或者安排得很忙。可那没有用,通通没有用,即便是在梦里的午夜梦回,他依然忍不住惦念那记不清长相的弟弟。
在漫长的自我怀疑和否定,在尝试了无数方法也不见状况有所改善之后,觉得自己大概是无法自我解决这个问题的秦启终于约了一位心理医生。
在驱车去往面诊的途中,在路口等待绿灯亮起的秦启无意中在广播中听到一句:“……月壤不含有机成分,不能种植蔬菜……”
在绿灯亮起的那一刻,秦启猛然掉转了车头。
“光”曾在梦里和他说过月亮上不能种花。
巧合吗?不,秦启不这样认为,哪家小孩没听说过月亮上的桂花树和小兔子的故事?又有多少的科幻故事描述过在月亮上种菜种花的情节?
在没有得到真正的答案之前,人类大多是默认月球上是能够种植出可以供给人类的蔬果的,而秦启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这句话成了秦启薄弱的证据链里的其中一环。秦洸不断回忆起“光”对自己说过的那些挤兑或是安慰的话,他惯用的肢体动作,他喜欢吃的东西,还有他拍过的相片……
对,旅行。
根据自己的记忆,秦启在网上搜索起那些曾在梦里去弟弟一起去看过的风景,看当地著名的小吃和商业大街,以及极具风情的图案、佩饰、服装等可供他辨认的标识。在某些熟悉的街道上,有些店铺虽然是陌生的,但有些却又是秦启在梦里真的进去过的,尽管装潢略微不同,但是大致还是相似的。
究竟是秦启在上网的时候无意中见过这些图片还是他真的在梦里去过?
为了解答自己的疑问,他又独自去了旅行。
在那些旅游胜地里,令秦启感到熟悉的物事不是一星半点,山道的分布是相同的,路口的牌子和山壁上刻的字也没有变化,连山头那奇形怪状的岩石的角度都是一模一样。踏上这片土地,越是走得远就越是让秦启生出旧地重游之感,既陌生又熟悉,细微的地方是有差错的,一旦纠正又觉得是与记忆重合了。
能证明“光”的存在的唯有自己么?
苦思冥想许久的秦启得不到答案,他不是那个天选之子,没有什么醍醐灌顶,也没有什么灵光一闪,无论他能否想清楚这个问题,他仍旧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重新见到“光”。
现在的“光”还能像以往那样看见他吗?
也许他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在此之后过了几年,秦启就和其他的失去了所爱但仍努力尝试活下去的人一般学着向生活妥协,他可能是放下了,也可能并没有。秦启试过再相亲,虽然几次都是无疾而终,但他觉得这些事情也不会比失去弟弟和月光光更糟糕了,所以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在某些寂静的夜晚里,秦启会偶然梦见“光”,但那仅仅是梦见而已。梦中的秦启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似乎也没有弟弟已然离去的记忆,但是那个一无所知的他却仿佛预见到弟弟离开的未来,会一遍一遍地问,能不能留下来。
那个答案永远是“不”。
“妈,”正在帮家里做例行的年前大扫除的秦启拿起温秀容从他的房间里翻出来的箱子,拿出了那本早已染上了陈旧纸张霉味的日记本,“你有想过吗,如果有了弟弟或者妹妹,你会给他起什么名字?”略微褪色了的封面上的太阳系图案上的闪亮图层也变得浑浊了,秦启还记得他曾经在这个本子里写过登月的梦想。
温秀容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想也不想便答道:“秦洸,我想过叫他‘秦洸’。”她摊开他的手掌,一笔一划地写下“洸”字。
秦启愣住了: “为什么?”
“我才把你生下,就又饿又累地昏睡过去了一会儿。那时候我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也感受不到其他的东西,只觉得我沉入了一个湖里,冰冰凉凉的,很舒适,有一双手一直带着我往下沉,似乎要让我去见识新的世界。我抬起头往上去,蓝色的水面波光粼粼的,浅浅的阳光透下来,那么轻柔又那么软……然后我就醒了,睁开眼就看到你。”陷入回忆里的母亲笑得一如当年迎接新生命的年轻的自己,“所以我想到‘洸’,水光荡漾着的样子,就像在羊水里孕育着的我的孩子所看见的景象……可惜你父亲已经写下了‘秦启’,不然我真的想给你改这个名字。”
秦洸。
秦启轻轻念了这个名字许多遍,初始时如懵懂之人试图搭讪般嚅嗫,但片刻后又流利得如同他早已为此呐喊过千万遍。那感觉像是湖光与月光缠绕着映入柔暗的夜,又转而带他跳入这流转着一湖光辉的深水之中回顾前世今生,熟悉的陌生感裹杂着欣喜的茫然,沉淀后便是真真切切的确定:秦洸,他的弟弟,就在那里。
他可能放下了,也可能没有。
他选择记住那些欢乐的曾经,不再无止尽地为遗憾的如今而哀哀切切。
秦洸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多年以后,已至垂暮之年的秦启在养老院里对那位从孤儿院里来参与探访老年人活动的小女孩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就像他说过的那样,他看得见我,而我们也终将会在道路的尽头再度相逢。”正被他浇灌着配置好的生根水的小树苗的叶芽绿得几近透明,阳光轻而易举地漏过,在秦启的掌心画下玻璃珠形状的光斑。
他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