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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绮梦 救了一个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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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景帝十年九月,正值酷暑之际,清源山山脚下的建安村旱了一个月后终于迎来了一场倾盆大雨,家家户户门口堆砌着五六个木桶,盼着老天让这场雨下得久些,把这些桶装得更满些。
按理说这建安村依山傍水的本不至此,奈何天公不作美,最近几年时常几个月不降雨水,山上的树大多也枯死了,村民不得不走上几里的山路到镇上去挑水喝。
村里的小寡妇翠娥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潸然泪下,她家男人本是村里的铁匠,两人成婚才不到一年。
两个月前,男人去镇上挑水,却一去不复返,几日之后尸体在山沟里被发现,两个空荡荡的木桶翻倒在身侧。
翠娥长得秀美,是村子里最出挑的美人,死了男人之后家里陆续来了几个媒婆保媒。但这翠娥性子刚强,打定主意不再嫁,只求守着亡夫这一亩三分地孤独终老,也是巧了,赶上身体不适,找来大夫一号脉,翠娥腹中胎儿已有三个月大,不禁喜极而泣,感恩上苍给宋家留了传承。
自此之后,翠娥更是避嫌,为了避免口舌是非,兀自将祖屋贱卖,在村口一里地外花钱盖了座茅草屋,虽然残破但好过人多口杂,她一个弱女子也落得个清闲,每日帮村里镇上的民户缝缝补补也够勉强度日。
今日天公作美,久旱逢甘霖,翠娥的心也跟着浮浮沉沉,若这雨早来两月,自己现在也应当是阖家美满,一片祥和,相公若是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了孩子,也定然会欢喜得不得了。可如今自己落得这般孤儿寡母的处境,也不知孩子生下来后,自己又能依靠谁呢。
在她伤感之际,门外忽然传来响动,动静不大,但是清晰得可怕,好似是什么人用手在挠门,此时天色已暗,屋里只有一盏油灯忽明忽暗,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跃动着,配上那动静还真有些瘆得慌。
翠娥壮了壮胆子,支起窗子朝外瞟了几眼,却发现门口没有半个人影,但是那挠门的声响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地就好像划在她的心口,额头不知不觉渗出冷汗,小臂上的汗毛也竖了起来。
翠娥本不是胆小的人,奈何现下只余她一人,又是黑天又是下雨,从小听闻的神鬼异志渐次在脑海中划过,惊恐过度地躲到了里屋床上,用一床薄被将自己裹得死紧,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墙后那道房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挠门的声音终于黯了下去,门外的雨声也小了许多,翠娥一步步踱到外室,捡起手边的锅铲,抖着手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隙,扒着头看过去,门外确实没有人影,那刚刚的声音究竟是什么东西,她一个乡下妇人,从没做过恶事,就算有恶鬼上门也不应找上她的门啊。
就在她将将把门关上之际,脚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似是有什么湿滑粘腻的东西附上了脚面,心下大惊,忍不住叫出了声音,急急忙忙把脚往回收,慌乱间好像还踩了那东西一脚。
“啊……”那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物件怕是吃了痛,叫出了声,声音虽弱不可闻,但仍然可以清晰分辨出是个女子的声音。
翠娥后退几步,撂下手中锅铲,执起桌上的油灯附身仔细观瞧,门口泥泞中倒着一个女人,脸上布满泥浆,分辨不出相貌如何,身上穿着一件深色大袖衫,难怪在这夜色中难以被发现。
再往上观瞧,便是一截白玉般的藕臂,本应是极美之态,可惜几根葱葱玉指已是血肉模糊,料想应是刚刚向她求救时被她踩伤的。
翠娥本就是个心善的女子,腹中又怀着孩子,想着给这未出世的孩子积点德,动了恻隐之心,半托半抱将女子架到里屋的床上,又回身将门口新接的半桶雨水提到屋中,反手关好门才耐心地为女子清理起来。
擦去脸上的泥浆,一张芙蓉美人面现于眼前,翠娥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朱唇粉面,玉软花柔。她原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但和这女人一比,自己就像美玉旁的砂砾,黯淡不可见。好在翠娥也不是善妒之人,见了这女子的相貌就知道定不是寻常人,只求等她醒过来后求得一份善缘,往后若有了难处可以有个托付之人。
清理好头脸,翠娥帮女子褪去外衫,这才惊觉女子身上竟被砍了好几刀,彼时雨水冲刷不得见,现下那渗出的血水已将床单浸湿,如果不及时救治,定是活不过今晚了。
翠娥也没犹豫,举着油纸伞就往镇上赶,大半夜将那睡得死沉的老郎中拖回了家中,忙碌大半宿,又是针灸又是敷药,终于是将这女子的命抢了回来。待到天光大亮,二人看着女子平静舒缓的面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老郎中定睛瞧了瞧女子的面容衣饰,颇有些担忧地对翠娥说:“翠娥,这位妇人看起来不是一般寻常人家的,而且根据脉象她已有两月身孕,这样的人却被人伤得如此严重,追杀她的人定然也不是寻常人,你今日救了她,恐怕引火上身啊。”
翠娥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对老郎中直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说了,能对一个妇道人家下这么狠的手,她的仇家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今日救了她也不求什么大福报,只愿上苍怜我善心,让我与肚子里的孩子往后平安顺遂便罢了。”
老郎中见她并无回转之意,便不再相劝,收了诊金,嘱咐她抽空去药铺拿药后就回了镇上。
翠娥坐在床头,牵起妇人的手,手指已经裹了伤药,一双柔荑秀美非常,不像她的双手粗粝不堪,一看就是个乡下妇人的手。手指摸上妇人的小腹,感受她温热的体温,翠娥也没想到,这女子也是个揣了崽的,不过月份尚早,显不出来。
反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觉得肚子里的孩子似是有了感知,动了一下,欣喜中又带着些许低落,自己这孩子,注定是个乡下的野孩子,未出世便没了父亲,往后的日子定然也只能在这田间乡野里奔波,似她这般平常人家,哪里有钱供孩子读书习字呢。
按下心底闪过的怨怼,翠娥为女子盖好被子,起身去了镇上的药铺,除了老郎中开的药,她还多买了几副安胎药,毕竟昨夜惊吓过度,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也要更加保重自己的身子。
在翠娥好生将养下,妇人昏睡了五天终于醒了,双眸微开,神志却还未清醒,嘴里喃喃喊着救命,双手向上抓挠着,像是溺水之人努力寻求一块浮木。翠娥心生不忍,将她的双手握紧,拍扶着她的后背,努力平复妇人的情绪。
随着眼神一点点变得清明,妇人停下了呼救,思绪渐次变得清晰,看着眼前这个紧搂着自己的小妇人有些惊疑不定,不由问道:“你是谁?这是哪?”
翠娥听到她的问话,急忙松开怀抱,恐怕唐突了贵人。
抬眼观瞧,又是一愣,这妇人昏迷时就已是花容月貌,如今双目即开,好一双剪水的双瞳,美的不可方物,翠娥竟然有些看痴了,这样的女子该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拥有啊。
“你是谁?这是哪?”妇人看她呆呆愣愣,便再次询问。
翠娥一时有些羞怯,自己怎的看一个女子看痴了,不由脸上有些发热。
“我……你……你前些天晚上倒在我家门前,我看你……看你好看……就把你救了。”天啊,她这说的什么傻话,翠娥窘迫地双手捂住脸,免得被妇人笑话。
那妇人也觉得好笑,自己的相貌除了给自己带来灾祸竟还能救自己一命,双手轻轻摩挲着脸颊,这张皮相曾让她名满京城,又让她被他人嫉恨,恨不得除之后快,就连她自己都曾怨恨过这张美人皮,如今自己死里逃生,竟也拜这皮相所赐,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看着眼前尤在自我羞愧的小妇人,绮梦也不禁嗤笑,这小妇人刚刚还满口不着调地调戏了自己,如今却自己羞愧起来,一时也是觉得可爱非常,放缓了语气,向她道谢。
“多谢妹妹相救,我名绮梦,不知妹妹怎么称呼。”
绮梦……果然好看的人名字也好听,这名字真真是配得上那张芙蓉面。翠娥忍不住又偷偷观瞧了一眼,柳眉星眼,似是梦中佳人一般。
等一下,她刚刚是问了我的名字?
翠娥这才回了神,低头小声应答道:“我叫翠娥,本家姓周,夫家姓宋。”
随后,翠娥便将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还有这建安村的位置大致说给了绮梦听。
绮梦不由哑然失笑,这小妇人没等她发问便这般详细地道出了口,看起来还真是有些纯痴的傻劲。
翠娥倒是没觉得自己所言有何不妥,乡野之人向来直言直语,她也从没想过以此为要挟图点什么,反倒是绮梦一笑起来,越发的好看了,就在这短短几刻间,绮梦已经从美玉变成了天上的星辰,只可远远观望。
“绮梦姐姐,你可知你已有身孕?”翠娥略带试探性的向绮梦询问。
绮梦双手按于小腹,点了点头,此次上山礼佛本就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祈福,谁知半路被奸人所害,幸好自己命大,被人所救,可怜这孩子的父亲如今远在塞外,还不知自己差一点就要痛失爱子。
察觉到绮梦心神委顿,翠娥握了握她的手,轻声安慰:“你福大命大,定然会逢凶化吉。如今你可有去处,我可以送你半程。”
去处……夫君远在塞外,家中只有那恶妾,自己此次遭劫她定然脱不了干系,现在回去,流言蜚语定会传遍京城,恐怕到时自己失了名节,腹中孩子也会惨遭猜忌,蒙上不白之冤。
翠娥见她没有言语,知道她必然是有难言之隐,也不追问,倒是将自己死了男人,如今也有孕在身的事全盘脱出,更是言明,若她无处可去,两人在这茅草屋里互相照顾也不是不可。
绮梦思索许久,终是点头应了下来,自己无处可去,这建安村地处偏僻,那恶妾的手下想找到这里也不是易事,自己不如在此处先安定下来,待夫君回京再另做定夺。
起身走下床榻,身上的刀伤隐隐作痛,脚步虚浮有些踉跄,翠娥赶忙伸手扶住她,乡下女子别的不说,力气倒是有的是,绮梦被她托着腰,站得稳稳的。她不否认,自己愿意留下来与这小妇人也有点关系,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纯善的人,之前的生活她一直处于朝堂乱世之中,往往身不由己,如今她也想短短尝试一下乡野间的平静生活。
两人走到窗前,此时天光大亮,经过前两日雨水的冲刷,鼻息间并无干燥之意,反倒嗅出几分泥土的腥气,天空万里无云,几只翠鸟从屋檐上掠过,绮梦定了定心神,不自觉的竟对往后一段时间的生活产生了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