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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TWO ...

  •   刘宇站在桌前,画到一半停住,执笔微微偏头,在回忆脑海中赞多的模样。

      他笔下的就是他见得最多的,赞多着一袭墨黑色的常服,倒是很配他素来和人保持的距离感。腰间总别着一把长剑,那是父亲亲自为他铸的。剑很薄,出鞘后隐隐泛着寒光,剑柄上刻着「将军府」的字样,那是历任大将军近身侍卫才有的殊荣。

      他还记得赞多示人时总束起端庄英气的长发,眉眼开阔,颌骨清瘦,立于马上就无端生了些许肃杀,冷漠狠戾的让人心里畏惧。

      可……更让他记得清晰的,大约是几年前的一个夜里,昏黄烛火,赞多仅仅穿了一身素白里衣倚在床榻上,黑发稍显凌乱地散落腰间,没了白日的疏离,望向他的眼神写满了诧异。

      “少爷…怎么这时候来了?”说着便急急忙忙披上外衣站起来。

      “不能来看看你吗?”刘宇跨步进入房内,借着转身关门的动作,遮掩了一时不察,仿似误看了美人出浴般的脸红心跳。

      等慢悠悠再回身,一切如常。

      “我是听闻你今日练习,受了伤。”刘宇在桌上搁下自己带来的药膏,轻点两下,“喏,这是我从大夫那儿拿来的,你记着用。”

      “劳烦少爷…还记着,其实,就是些小伤,平时练习总归都会有的,防不住,但,也没有什么妨碍。”

      那会子的赞多有一把很好的嗓子,清亮的少年音,像初春冰雪融化成的泉水。因学习中文还不熟练,赞多话说的缓,映衬着晃动的烛光,让人心里痒痒的。

      刘宇没催,静静听了好半天,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也没再更进一步,端看眼前人局促地解释自己身上何来伤痕,眼神不自在的到处乱瞟,可就是不看他。

      刘宇终究是没忍住,嗤笑出声,心道这个傻子,一紧张话就多起来,明明讲话都不熟,偏偏蹦豆子一样往外倒。

      赞多没做声了,也不知道少爷在笑什么,只乖巧的站在一边,倒是全然没了那令外人敬畏的模样。

      “过来。”刘宇轻声开口,嗓音因念了一天的书略带沙哑,却又柔软的不像话。

      许是自己也察觉到了,刘宇又克制地清了清嗓。

      “少爷,你的声音,是凉到了吗?”赞多现在也知道了刘宇的身子骨较常人病弱,现在入了秋,有些担忧。

      刘宇盯着他亮晶晶的眸子,那里已然没有了初见时的戒备。

      “少爷?”赞多站在了刘宇面前,见唤他的人又不知在愣怔什么,只微微低头温柔地又叫了声。

      刘宇倏然回神,本能地朝后退了半步,不想直接抵上了桌沿。

      “啊没事,就是叫你来,我帮你上背上的药,你自己多少不便。”

      “坐着吧,我帮你。”

      其实本不好让少爷亲自帮自己做这种事,可约莫是刘宇生来语调温软又带笑,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可能是夜色太好,也可能是屋外虫鸣聒噪让两人间安静的氛围一下显得微妙,赞多一时生不出拒绝的意愿。

      就像,被下了蛊。

      赞多又将长发简单束起,拨到身前方便身后人动作。

      背上的伤倒也不至于皮开肉绽触目惊心,但滚落在地,被坚硬的沙石整块摩擦过后,依旧有很多淤青和出血。

      刘宇仗着赞多看不见,紧紧蹙起眉头,神色里掺杂着他自己都不知晓的心疼和责备。

      他微挑起一抹药膏在手心,不急不缓地摩搓到温热,覆上赞多的背。

      赞多感受到了身后指尖上的体温,不禁想,小少爷的手不似他身边那些男人,带着厚厚的老茧,粗糙的让人不想多一分触碰。小少爷的手真的很好看,施力拿起东西的时候总是骨节分明,修长又白净,带着独属于他的温度,日后也定是只能执着纸笔诗书或是折扇金杯的。这样就很好,他不适合拼杀的事,给他的日子定是要安宁的。

      赞多默默想什么,刘宇自然是猜不透的。

      刘宇只全记得自己当初在想些什么。

      他想着,赞多毕竟还是常年操练的人,虽然身形看起来不唬人,但卸下衣裳后精壮地让他忍不住微微赞叹。稍稍对比一下,就觉得自己真是个不沾阳春水不问刀枪事的大少爷。

      俩人都没说话,刘宇力道适中地反复按摩那些带有皮下瘀血的地方。

      “疼吗?”十多岁的刘宇还长的不高,偶尔开口,气息就从脑后袭来,携着一缕缕他身上像永远散不去的茶香,直往心窝里钻。

      “不会的,唔…少爷做的很好,多谢小少爷。”赞多思索了片刻,真心实意地夸赞出口。

      刘宇嘴边再次漾开了笑意。到底不是从小在规矩下长大的孩子,很多事情都学的半像不像。不过也挺好的,刘宇喜欢他这样喜欢了十成十。

      “赞多是个很可爱的人。”

      夜晚安安静静,家里人都早早在各自屋内歇下了,纸糊的窗户映照着剪影,一站一坐。

      慧慧那会儿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喜欢窜在各处打听八卦,便于午间嘟嘟囔囔将宇野先生晨练时被打落下马的事告诉了刘宇。

      于是乎那日膳后,刘宇搭着长褂就急急出了院门,走得匆忙还闷声咳了两下,身边谁也没带着,慧慧百无聊赖在院里等了一下午。

      期间夫人和大少爷大小姐都向她询问过,得到的答复左不过都是“小少爷说是去找齐大夫配药了,就是临街上最有名的那位。”

      这下夜深人静之时,便又是左等右等等不来一位小少爷,等的久了就靠着房檐下的柱子打起了盹儿。

      “少爷在想什么呢?这墨可早磨好了。”

      “我在想,赞多真的在我们家,待了很多年。”

      刘宇重新洗刷了因停顿太久稍有干涸的毛笔,点墨落腕,之后便一气呵成。

      室内只有两道轻浅的呼吸声,像是不敢惊扰作画之人。半个时辰后,这副迟迟不知该如何继续的画作终是完成了。

      于纸上落成的,是一个迎风驰骋的少年,伏于马背,手扯缰绳,黑发舒展在身后,眉眼间尽是恣意张扬,最惹眼的,还是唇边弯起的弧度,一如这么些年他对他笑的那样。

      最后,刘宇一手擒住袖口,在纸面左下方立腕,指节因发力而泛白,他写道——

      愿岁岁相伴,永为年少。

      庚寅年七月十八

      宇于永安将军府

      那是两个相携长大的少年,在青葱岁月间,笨拙给予彼此的温柔,磋磨出了一室时光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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