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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质问 哪怕再生一 ...

  •   在解释摩尼珠的由来之前,蚩洵已自手间卷带出了一团云雾,将两人托浮至半空。

      “前辈,这是——”

      吕延还待问明即将前往的去处,身周的雾气陡然变薄,他往脚下看去,本该被青绿覆盖的绵延山脉,至此都成了焦秃遍布的荒丘。

      原来遭难的不止有凡人。

      大片大片的飞鸟惊出林宇,避得少刻,又接连跌坠。

      吕延触目所及,眼见的都是各种生灵徒然挣扎的惨象。人间与地狱置换,被熊熊腾起的无边火海吞没。

      借水汽凝结的载身云团蒸腾散去,蚩洵荡眼望去,无片隅可供落足之地。

      正行之间,吕延脚下顿空,瞬即往下方坠去,但随即,巨大的龙身张展开来,将他裹卷于背脊之上。

      吕延沿鳞甲边沿逐片轻抚,似是新奇,又似是回味。

      化作龙形以后,蚩洵的声音也顿转浊重:“庚眩当的好天君,如此下去,凡界众生湮灭,少一环造化孕生,失了灵炁转化的渡口,再汲不得一分神力,难不成……他打定了主意,想令各重天境的神仙一并到下界谋生?”

      按说是危急关头,听得蚩洵的调侃口吻,吕延再难忍住惊诧:“前辈,神仙们……当真会下凡么?”

      “孩子话,”蚩洵发出一声冷嗤,“从前本就没有什么三界之分,当神仙的,哪个不是来自所谓下界的寻常生灵?我当年已告诫过他们,强行阻隔阴阳两炁,终有一日会令三界失衡,短短百载光景,已能见到所酿成的恶果,他们倒还不忘坐稳自己的神仙位子,且看能苟延到几时。”

      正说之间,蚩洵忽而加快了腾飞的进速。身体甩动得尤是剧烈,吕延险些攀抓不住,稍稍俟得一阵,俯身|下视,已见越过了火海的边界。

      蚩洵凌空盘旋,逐丈下落,在一座高大山脉下盘踞身形。

      吕延甫令两脚落地,蚩洵已然收褪了原身,转做吕延已经熟悉了的模糊形貌,眼下复原了骨肉,看起来终于不再过分单薄,但五官犹然朦胧莫辨,仍令吕延无法压抑想要探询的欲望。

      步至山体西麓,山身中段,一道幽深洞谷随两人步迹渐近而徐缓浮现。

      吕延没有听到水声,但低头一略,却瞥见了一条延向无尽远端的深黑色水流。

      河岸两面皆不见树木滋长,越接近洞谷深处,水流横径越宽,能够落足的岸沿越是狭窄。

      直到沿边彻底消失,只剩下一色目不可辨的洞壁,吕延整个人衔挂在洞壁一侧,手指已然抠出了血迹,快要支承不住的顷刻,一声低低的呼啸响在耳边,感知到冰凉的棱刺摩挲躯体,吕延随即松开了手指,任随身体坠向下首。

      蚩洵并没有延续驮负,在稍得缓冲之后,便卷带着吕延一径往下,直至没入水流。

      吕延下意识屏息闭气,但行进之间,他渐而发觉,水色固是一色的深黑,但并未混杂任何腥臭气味,水质也意外纯净,覆卷周身的时候,并无令他抗拒的浊涩之感。

      吕延由是放松下来,他始知并不需要掩闭气息,仍能如常呼吸。

      直到水色渐淡,他方能确切获知蚩洵的所在——

      水色一深一浅,在吕延头顶旋卷成一个暗点,蚩洵舒展身躯,似乎在盘看着什么,一圈接一圈地在暗点周近徘徊游动。

      虽然目力如常,吕延却难抑忐忑。

      那一处暗点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吸摄之力,令蚩洵无法舍去,圈游了许久光景,仍未向吕延给出一记回视。

      就在他想要迫声追问的刹那,识海之中陡然激起了波澜。他这时才回觉,他并不能按照寻常情态与蚩洵对话。

      先时送入识海的念流十分微弱,吕延察觉蚩洵甩动了尾部,似是向他作出提示,他慌忙挺身上浮,迅速朝蚩洵挨近。

      念流果然清晰了许多:“珠子被人取走了,这里原先的看守,当是那条被庚昡逐离苍天境的夔龙,按残留的阴炁推算,大抵已经逃走了七日,你我须得将他尽快追回。”

      吕延一面听,一面跟随蚩洵奋力上浮。

      他本以为不经蚩洵卷带,以他的游速必会落得极远,未想在浮出水面之后,却是他比蚩洵先至岸端。

      迟未见到蚩洵现身,吕延难禁不安,正欲潜入水底,陡自身后传来呼啸之声。

      他慌忙返身,已见两条巨大的龙身互相缠卷,即要卷上月端。

      夔龙的身形俨然更为壮硕,每每龙尾相抵,总是蚩洵支绌难当,夔龙行势笨重,即使无法将蚩洵困住,也令其消耗甚多,缠斗不多时,蚩洵已经显出了疲软,仅是维持浮于空中的身形,似已竭尽了全力。

      吕延早已难忍坐视,然则他集念狂觅,所得依然缥缈。波动着的念识意味难明,似是撺掇,又似是阻拦,提醒他不当不自量力。

      他仍是凡人之躯,固然有遇见蚩洵的缘分,但若据此心怀奢望,试图打破人神之间的渊隔,即使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无济于补。

      他不想被妄念缠绕,但更不想因退拒妄念而时时显得僵木——

      斗战焦灼,蚩洵自知己身的短缺,同时也因夔龙的变化而颇感意外。

      他不时啐骂着,夔龙充耳不闻,跟过去他所识得的那个懦弱形象截然不符。

      夔龙与应龙原先是极亲近的,被贬至此地,实则与他有些微关联。

      他不住挑衅着,希望激乱夔龙的动作,让自己寻得破绽,但自始至终,夔龙都不为所动。

      “过去你为那厮出生入死,那厮如何报答你的?你若老实交代了珠子的去向,待吾神力复全,必定抽取一日,将那厮的首级取来给你,如此……总该能抵了你的仇怨?”

      夔龙便是连轻哼一声都懒于应和。

      蚩洵不甘极了,但眼见难占胜场,倘若弃了眼前的战局,他最怕再有过往的冤仇循迹而来,加重眼前的狼狈。

      念想纷纭涌结,令他恼恨交窜,难于自拔,伺伏已久的夔龙揪中蚩洵的散漫,当即翻卷身形,荡出一记鞭扫。

      蚩洵痛得极了,晕眩的感觉瞬即被绞痛取代,夔龙更进一步发难,幻化成形的巨爪将蚩洵牢牢困扼,稍一加力,便几乎令龙脊将近拧断。

      蚩洵失了挣扎的余力,剧痛犹在蔓延。

      他原以为即使战胜不了如今的夔龙,看在过去相识的情分上,对方好歹也会予他撤身的契机,未想越是拖延,对方施给他的手段竟越发残忍。

      出了口头挑衅,他并不记得还在天界之时有何事真正得罪过夔龙,他犹记得祷灵司给夔龙的判语,称夔龙生性钝拙,即使沾染阴炁,也不会行恶作乱,为祸人间。

      这也即是天界命夔龙看守摩尼珠的因由。

      蚩洵始知自己将这一行估计得过分简单。原本就未得几日将息的躯体,因为这一时的过分倾耗,已然无以为继,他不住颤瑟着,自冥河表面浮升而上的阴炁似如霜雪般,点点蔓延至周身各处,将他仅存无多的识力迅速吸摄。

      他并不绝望,只是不甘又一次栽倒,又一次殒灭灵识,任自己的魂魄在混沌中游荡……

      ·

      “前辈?前辈?”

      听见熟悉的人声,蚩洵陡一下惊起,便见一副透足了呆怔的面庞凑近眼帘。

      他推出手,轻轻抵靠住吕延的胸膛,触感明明实在,他却犹然无法相信,口中不禁呢喃,“这是……”

      吕延解开紧结的眉目,显见已经等待了许久,“当时……当时我以为前辈快要敌不过那夔龙了,自知无力相帮,只能默念佛号,念着念着……突然涌出来一道金轮,那夔龙才被一点光亮触及,就自行坠下去了,委实……委实骇人得紧。”

      吕延并未说谎,这确实是他当日的所为,也是他最后的所见,但这样的说法显见无法令蚩洵安然放过:

      “你又乱念咒了?念的什么?”

      吕延蹙紧了眉目,神态凝重,的确极用心地做了回想,奈何每经事后,识海总只余下空荡,他奈何不过蚩洵的追问,只能胡乱寻了个猜想,口不择言地囫囵道出。

      他告诉蚩洵,他猜测大抵有个神人伺居在不可见处,一到自己呼救的关头,就脱离观望,附着在自己身上,施放出神咒。

      蚩洵并不因侥幸逃生而面色好转,口吻反而愈增严厉:“你若不将经过交代清楚,我便专门擒你上天一趟,让你同那天君会面。我看不出来的东西,他虽不见得能看出,总也能多增一桩眉目。”

      吕延明白蚩洵的用意,再难按下惊慌,“前辈,承颖所言句句属实,并无一分作假,那位应龙尊上既与前辈结了仇怨,断不可贸然相见。”

      “你总算是怕了?”蚩洵复而冷笑,“我原来低看了你,当你是个呆笨的,日日提点于你,原来却是遭你隐瞒,未得窥见你的真才实学。一介凡人之身,如何应付得那妖龙?它在地炁源眼里栖伺不下百载,就算是吾神力鼎盛之时,也未见是他如今的对手,你倒将他制得轻松,若不如实交代你的来历,我现下就在此地焚身,引那应龙现世!”

      事态发展到如此境地,全然不为吕延料及。

      他满心惊恐,浑身渗透了汗点,口舌却依然滞涩。

      蚩洵为了逼慑,再度放出原身,本就不甚开阔的低矮茅屋,瞬时被膨胀的龙躯撑破。

      涌上心间的凄创陡胀汹涌,吕延更拟不出言语,焦灼与苦涩在心口暴涨开来,除了哭喊,他再寻不到宣泄的开口。

      哭声一迭高过一迭,直到气力衰竭,转为低迷的呜咽。

      蚩洵终于不忍相逼,收束了原身,同吕延面对而立。

      他犹记得这一幕,俨若上一世的离别再演。那时所见的面庞,比现今的吕延苍老了些许,有更多历经世事的沉淀,并不似眼前这一对瞳孔空洞无着。

      哪怕再生一世,他也绝无错认乘沂的可能。

      蚩洵将吕延搀起,神色犹然黯淡,但再不似此前不予任何亲近的冷厉。

      他徐声启开唇齿:“你想听个故事么?”

      吕延抽泣未竭,躯体犹然抽搐不止,但他很快凝定了眼神,郑重点了点头。

      “距今一百零三年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乘沂——”

      ·

      解脱满身捆缚,从浑噩中醒来的时候,已是蚩洵坠离炎天境的五十年之后。

      他断了脊骨,折了两足,以原形挪动,连匍匐都颇为坎坷。由是尽管厌烦化形,他也因于窘迫,化做了一只鲮鲤,穿行于林根叶底。

      他既失了神格,便可以无忌天界禁束,生灵不分等差,皆是能够用来饱腹的食粮。

      他损了大半灵炁,亟需捕食孕生灵智的妖兽,然而奔行于山麓之间,嗅遍了所有方位,却未寻得一只妖兽的影迹。

      由此他便知晓,他来到的是灵炁已经彻底枯竭的人界。

      他改了主意,从搜寻妖兽的足迹,改换为寻找人迹经由的小路。

      顺沿小路,他找到了一处茅篱简陋的人家。屋子离山麓甚远,近处只有稀疏的几株柞木遮挡。蚩洵用化生出来的尖锐指爪,剖开了一道洞口,就此一径往房屋的所在沿挖而去。

      鲮鲤的体格于他的原身而言太过窄小,倘若继续维持此态,他势必会因进食不足而消殒。

      他并非想以如此畏缩胆小的面貌显现给猎物,但此时以小搏大,若是忌讳手段,必会因收束手脚而错失机运。

      他很快索至了屋底,离地面还差半尺,屋中人行走的声音,在他耳畔尤为清明。徐缓挪动的脚步,像是鸣鸟在未觉天敌来临时的欢悦鸣叫。

      这一程所耗费的力气,实然大出他的意料,他喜得以稍稍轻松的姿态袭得猎物,做足了破土腾空的起势。

      正要动作之际,头顶却陡为空旷占据。

      一个还未长成的少年面孔,侵占了他眼前的全部所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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