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注目 岂非玷辱于 ...
-
“呆子,呆子?”
浑噩中,分不清来自何处的呼喊,从先时的试探,逐渐转为难以扼顿的掀卷。
声音越来越急切,吕延的识海从起初的澄定,逐刻转为无力压制的惊涛骇浪。
何不就让他睡去?在这世上,他无亲无友,连仅有的师父,如今也弃他而去。纵是醒了,往后的日子,他该当如何度过?
昙旻教给他的修炼之法,是要他剔除一切执念,其实只要与人无涉,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执念可言。
没有执念,就没有前行的目的,从前虽然嘴上声称除尽了执念,但毕竟还身负修炼一则,尽管身在空门,但毕竟顶头上有个师父,但有所命,不敢不遵从。
然而沦至如今,失了昙旻的指引,他便是连行一步路,都不知道该行往哪个方向。
这一路上,他已见过了许多人,人人有牵挂,人人有执守,乃至于堕了痴,迷了魂,他自是隔绝了这许多烦恼,可他既然毫无烦恼,为何不时常笑笑?苦之外,应当是乐,他既是无苦,为何从来不知乐为何物?
经文无数,无外都讲色尽即空,此时他既不睁眼,眼中当不见万象之色,缘何“空”之一字,他似乎仍然不能参透根本?
他要在这渺然的意觉当中寻找到“空”,有了这样一个指引,识海中的波荡,似乎瞬即被一只巨兽吞没,转成绝然的宁寂。
他似是触到了一重秘境,可是很快就崩塌坠陷,所有的感知都在霎时间沦入混乱——
“呆子,你还不醒?”
吕延才一睁眼,胸中便猛被凉气侵袭,才咳了两声,后背被抵上一只更加冰冷的手掌,几下抚摸,不禁为了咳势有所缓解,一时还冷意难禁,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呆子,”蚩洵忙将袖口前伸,将掌心掩紧,“你转过身来。”
吕延屏住一口气,忍住咳嗽,徐徐回过身,见得蚩洵眼下的面目,既不如何惊讶,也不如何慌张。
五官俱全,拆分出来,各个都言不上格外精致,三庭五眼的排布,微微错开些许,便显得尤其普通。
他既是看得清楚,合该就此歇定打量,然而这晌稍一定睛,他却忽自眼耳口鼻之后,窥得了一重浅暗的薄雾。
注目不一时,薄雾竟似盖过了蚩洵的整张面孔,取代了原本五官的所在,化作一层轻盈的薄纱,挨附于棱角突出的骨廓表面。
吕延这时想到的,正是外出游览的深闺女子,以一层面纱遮挡容貌。
换做从前,他即便看见了超出过往常识的异相,多时也佯作无觉。看虽是看见了,却不代表他有能耐应付,如此就算觉出了异样,也不该以自己的性命作赌。
可眼下的状况,却非见到了某种怪异邪祟,面前这个人,数月之间,虽然形貌未现,但足可称得上同他形影不离,虽然他不知道前因如何,但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人似乎认定了自己,不会似昙旻一般,无端将自己抛下。
“前辈,这里……是什么地方?”
环顾周近,吕延虽然说不出诸多陈设珍贵在何处,但比起自己过去借住过的破庙残屋,好出了远不止一点。
珠帘锦榻,几净窗明,以他一个僧人的位格,倘若升任了某位香火极盛的寺院之住持,大抵才能求得这样的待遇。
吕延难禁惶恐,“前辈,您带我到这里来,实乃出于好心,我在心上领过便是,前辈为我这般破费,到底不太合宜,我现下便出去了——”
尚还不及起身,吕延就感到颈后一重,竟有一股寒气自襟口侵袭直下,“前辈,这到底是——”
蚩洵冷笑一声,接道:“这才算什么?你若敢从这里出去,立马教你见识更厉害的,请你到这里来,哪里不是抬举?你莫要不识好歹,触怒了我,小心就此三魂尽失,再也无缘得见你们佛门所谓的正果。”
遭了拒绝,吕延反倒振奋起来,“前辈带我到这里,莫非有什么安排?”
“什么安排?前几日吃够了苦头,合该到了享福的时候,吃好喝好,即是今日的正业。你既闲来无事,不妨替我跑一趟,取一壶上好的罗浮春来。”
吕延正要回应,稍一偏头,便感到耳际一痒,原是蚩洵予给他的长发,如今虽是适应了些许,但一等到静后再动,总是能觉出些许古怪。
他随即想起,此前还有一遭,蚩洵要迫他入口某样有违戒律的食物,眼下唤他提就过来,指不定还会逼他做出更逾矩的行为,他虽然被昙旻抛下,但无人告诉他,他眼下已远出了佛门。
一举一动都遵循戒律而行,本已根植入他的骨髓,眼下稍稍寻得一丝将要触犯的端倪,他便忍抑不住,“前辈,喝酒伤身,你……如今尚且虚弱,该当修养一段时日。”
按着此前吕延的表现,凡事都要经过驱使,鲜见其有主动的作为,眼下的劝阻,立时使得蚩洵十分惊奇,“你以为,我若真想喝酒,还非得经你跑一趟腿才能得成?”
话音之中,显能听出不愉,吕延讪讪地别开眼,蚩洵双掌交叠,微一揉拧,掌心便腾起了一股青烟,烟帐一褪,即刻就有一道细颈磁壶浮现其间。
刚将杯盏盛满,蚩洵便猛一倾身,接近跪坐着挨近吕延,“我便就在眼下喝了,你待如何?”
说时,蚩洵便扬起了头颈,斜倾酒盏,就要引泄而下。
酒液分明还未下滴,吕延却极其紧张,近乎劈手而出,将酒盏抢夺入怀。他这里明明攥得紧死,却不知为何,酒水原本不曾溢出,挨近他胸口时,却乍然四溅,霎时浸湿了整件上衫。
“对不住,”蚩洵似乎颇为此感到赧然,口吻难得有所收抑,“我去替你寻件上衣,这里有帕子,你先将身上擦干。”
吕延敞开胸膛,面上犹是惶惑,接过蚩洵递来的衣物,与蚩洵指尖一触。这一触,却不同于此前难以亲近的冰凉,尽管同样是冷,一挨及指尖,却莫名有一丝柔软。吕延忽而想到一种质感——上好的蚕丝纺成的凉被,念头一动,抖泄银光的被寝,恰似展现在眼前一般,显出极清晰的形象。
他似能看清每一缕丝线,但转念之间,脑中形相已然支离破碎,再索不到一个残点。
纵然他的记忆时断时续,按着过往的身份,他不肯有使纳这等奢华用物的经历,心念一定,吕延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只有蚩洵再一次戏弄于他,要他将本不存在的事,当做切实发生过的记忆。
他尚还在思量,蚩洵自先忍不住诧异,“发什么楞呢?难不成……是等着我伺候你?”
蚩洵不再以“吾”自称,属实拉近了几分二人的距离,心上虽则抑不下一丝雀跃,吕延仍清不尽迟疑,“前辈,我适才……发了个梦,梦见有一顶被褥,十分精致,不似为晚辈平常所用,敢问……可是前辈曾经的用物?”
他未敢将自己对蚩洵的怀疑直接道出,蚩洵尤是平淡地反问:“那可当真古怪,一床被褥,哪哪儿都能见得,为何到了你梦中的,就偏是我用过的?莫不然……你这人表里不一,外头是个和尚,里头是个流连烟柳的浪荡子,岂非玷辱于我,教我蒙受一场不白之冤?”
只消三言两语,蚩洵就摧毁了吕延再想追问的念头。
再走到街面上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吕延先时还想打听二人随后的行程,但见蚩洵气色不佳,说是要补眠,便俟着对方睡足了方才动身。
临走之前,吕延本想将长发剃去,奈何才起了意,还未寻得一把剃刀,蚩洵便起了身,离榻头一件事,便是盘绾发丝,替吕延带冠插簪。
如此收理下来,原本不甚适应的一头长发,眼下倒也得了个清爽干脆,吕延自不敢有什么怨言,哪怕头顶起痒,也将后脑端得极稳,似乎如此就能讨好蚩洵一般,每一步落足,因为过于板正,此时也显得尤其僵硬,跻身在寻常行人当中,颇有种难以融入的异样。
蚩洵忍了小半个时辰,实在禁不住各方投来的注目,屈指带出一涡气旋,迫至吕延膝窝,临要倒地之前,又再以涡流为托,堪堪将人承住,“呆子,你好好地走路,再这样一走一顿的,小心吾将你倒转过来,让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倒立而行。”
在旁人看来,蚩洵这一时该是轻声细语地同吕延说话,声量既然轻微,根本不可能填注怒气,但在吕延耳中,这时催入的声音,正如雷声轰击,道出的每一个字,都似要迸穿他的耳膜。
这厢一逼吓,吕延非但不能按着期许放松身形,再走起来,却是比先前更似一具牵绳木偶,腰不是腰,腿不是腿,不光显得僵硬,过不一时,竟似是根本无法再前迈,前脚与后脚相绊,即使得了蚩洵的支撑,也抑不住地朝前猛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