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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回护 有我给你兜 ...


  •   自从来到鹤清山中,每一次的跌宕都似幻若梦,虚实难辨,吕延根本没有想过,昙旻竟会参与其中,而且如果蚩洵所言是真,即是说,不论昙旻是否曾有出手,已经触犯了骊阳山所禁的杀戒。

      倘要判得严些,依照骊阳山的律则,不论阿岑体内有无灵智酝出,凡是生灵,都应尽可能地避免摧残,昙旻身为师长,纵然主动舍绝了师徒情分,但既设下这样一道师门,总应谨遵其内的门规,不该牵了头地违反。

      纵使看得重要,对峙的焦点并不在于吕延,任他问出好一晌,只有昱苍满不在乎地理着毛发,余下的一高一矮,将一触上目光,几乎同时露出了隐带威压的寒色。

      吕延实在感到茫然,蚩洵与昙旻看似是旧识,可是面对面间所呈的气氛,完全没有一丝的和睦可言,既是禀性不合,早前或许也曾结过什么仇怨,然而单从前一刻的状况来看,若非昙旻施出救手,他与蚩洵都无可能生还。

      救既救了,便是有了仇隙在先,蚩洵多少也该怀有些感念,便是不愿相谈,也该稍稍放低姿态,不应一味地任性胡来。

      更令吕延难做决断的,还有该不该去搜寻澄临阿岑两人的下落,只看眼前无动于衷的两位“长辈”,便是再怎么急于问出一个头绪,多半也无人理会。

      正相觑间,昙旻微一蹙眉,敛住了继续转沉的面色,徐声开言:“蚩洵尊座,此子多年由我照看,从未出过危及性命的疏失,却是因你才有先前一番祸难,你既怀疑我来此地的存心,本有一件专程奉送于你的好物,如此不受待见,那么……我便带回我的住处,留待日后自用。”

      说时,一缕云线旋绕向上,须臾漫过了僧袍边角下的靴尖。

      很快有个念头窜入脑海,吕延不由惊讶,这么多年来,他竟是头一次知道,自己的师父可以驭云而行,并非是个除了讲经便无一所长的寻常僧侣。

      至于言及蚩洵的诸语,虽然听入了耳,他却下意识做了忽略,似乎已经熟知到不用做听断,听与不听,都不会对他对蚩洵的印象造成影响。

      吕延渐渐冷静下来,蚩洵本来卧得僵定,忽一下倾晃起来,滚了两个整圆,颇费了一番力气方才止住,吕延低头看得不明用意,只是愣怔着,直到蚩洵冷不防地爆声而出:“你既定了要给我,眼下便拿来,就算你这混赖屡次冒犯于我,但凡是好东西,怎样也没有送来不要的道理。”

      声音明明覆在地下,上迎至耳中时,仍不减其怨怒,然而受到惊窜的,唯有吕延一人,所余的一人一鸟,仿佛司空见惯似的,对于这隅泄出的怒火,根本无动于衷。

      这样晾放下去,便是迟钝如吕延,此时也已反应过来,须得做些什么,免得令蚩洵“威严”受损,陷入无可挽回的尴尬。

      他与昙旻彼此站得僵直,姿态都居高临下,想来只这一点,已经惹得蚩洵颇感不快,较之言语,总是实在的行动更见成效。

      念头将歇,吕延已然弯下身来,就要冲着蚩洵张手捞出,殊料还未够及,蚩洵已自腾“身”而起,以发作指,一边震晃,一便寒声威胁:“你要给我什么,快交出来,真要拗着不给,休怪我不念旧情,非得使上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吕延暗自有些愕然,不说别的,只看眼下蚩洵的外形,本就与“台面”二字沾不上边,更何况纵是执意取求,务要将昙旻所携的宝贝攥在手中,能够周旋的措辞不乏其数,怎却会像一个不讲理的幼童一样,只会扯高了调门声嚷。

      蹊跷再多,面前的两人各有各的来头,原不容许吕延插口点评,由是只能闷闷地抿住声音,任有多少好奇,都只能佯装未觉地强抑于心。

      默了一时,蚩洵似是又失了力气,结为手指样貌的发缕密擞擞地颤了一阵,再也难禁维持,软绵绵地垂向下端,稍滞须臾后,便是连搭挂发丝的颅部也难支承,持耗了一会儿,眼看就要下坠,却在这时,陡一抹云蓬聚升而起,正正托在颅首下方,吕延从余光中瞥见蚩洵努了努下巴,似乎本来打算啐骂出声,云团甫一聚成,便即敛了不忿的神态,难得显出温驯的神情。

      有言曰“一物降一物”,吕延忽然有所顿悟——大抵对付蚩洵这样“祖宗”一派的人物,须得有个能稳住腔势的角色在上拿捏,否则就算不惜自己粉身碎骨,也要为了争一口志气而硬抗到底,浑然不把当下的窘迫放在眼里。

      气氛仍见焦灼,吕延从来没有看到昙旻的神态如此僵硬,凝了一晌的神,眼前忽而闪烁了一下,等到视线清明,方才发现昙旻的肩头不见了昱苍,仅是据着振翼而起的果决来看,对着自己“曾经”的师父昙旻,完全可以够得上殷勤二字,根本不消昙旻费上诱使或是规劝的心思,所需用上的,大略只消一个眼神,就能令昱苍甘心被驱使,没有一分想要推拒的念头。

      正想间,草叶震簌的野地上,芝麻点大的黑影迅速扩开,吕延微一抬眼,险被一面的翅尖挥入眼中,将将错开,目光甫一凝定,便见又如拳大的一块云团正将一株细嫩的绿植载浮而起,与蚩洵的残首相隔不到半寸,似是经由蚩洵一手捧起,就要置进口中,吞纳入腹。

      看来,尽管这一日的见面相处不睦,昙旻始终没有舍弃来此之前的打算,还是决意给出此前拟定的宝物,然而机会已至,蚩洵却不愿意安安分分地领情,虽然眼神之中有意无意表露了窃喜,可是比起口称结草的恳切来说,多少显得颇不识好歹,仿佛受下这一赠物,实是他予昙旻的恩惠,而非欠了对方的恩情。

      摸不着头脑如吕延,此时也已看出了蚩洵的得寸进尺,想要寻个暗示此人收敛的机会,奈何却被突然上扑的昱苍拦在中途,才见昙旻眼底一冷,昱苍竟如臂指使,即刻得了授意,猛自展翼前扑,吕延只是看到眼前一闪,回过神来的时候,残首额心已经多了一块凹洞。

      及至此时,蚩洵再掩不住最后一层伪装,故作狰骇的残首,才见凹孔成形,便如堆沙遇风一般,眨眼蚀掉了大半。

      见得这一幕,仿佛有壶烈酒顺着脏腑倾下,猛然迸发了一重悲怆,吕延尚不清楚体内发生了什么,手臂已自身侧迅速带起,未经触碰,陡然摄出了数枚陈旧褪色的纸页。

      “这是……”

      昙旻急欲看清吕延的举动,脚下定驻不动,吕延的意念尚还随在身体的动作之后,只能呆然地聚神感知,忽然飞腾而起的残陋纸页,一息间卷拧成形,变作一条长达数尺的纸链,粗糙暗淡的表面,伴随一道逸出吕延掌隙的金光,渐增光滑之际,接又覆上了一层微微泛银的光泽,恍似由纯银制成,此刻所显的气质,俨然同吕延惯常落拓的形容不甚相符。

      见得这条锁链的色泽异常光鲜,昱苍并未警觉即将面临的危难,犹具兴致地迎近到跟前,似是寻到了一只极称心的猎物,难禁自喜地上下旋绕,不住地发出振奋的嘶叫。

      不到数息的光景,在昙旻眼中,这一时竟推延得无比漫长,角落里冷不防渗出一声谑笑,声音未歇,银链已如暴起的灵蛇一般,一圈接着一圈,疾速绞紧了昱苍尖喙躯干。

      昱苍将要挣动,昙旻已然浮空而起,抖落袖幅,赤手就要去够昱苍身上的捆链,蚩洵的声音恰好截在即要触及的一刹:“锁魂链,断筋所制,纳了本座的怨念,越用外力强扯,越难如你所愿,且还是劝你对我二人客气几分,莫不然致这小畜生稍有残损,届时纵是哀拗肠断,阁下也只怕无可追悔,再积一桩无力挽回的亏欠。”

      昙旻似是不齿蚩洵的要挟,指尖滞不多时,倏一下收回胸前,随即以指作诀,顺势划了道半弧,残光未泯,数道细如发丝的青白纤束一齐涌现,争相将锁链围没,宛如铺上了一层冰霜。

      吕延集念感知,这一时间,似是已与银链连成了一体,霜面之下,能够觉出成千上万道细刃接连不断地出伸,寒气夹杂刺痛直砭骨髓,试探并不激烈,但是隐然已经遍及了周身,无处可以隐蔽。

      沉定了一瞬,吕延腾起了一股强烈的愤恨——他要对付昱苍,原非是为了狠心下杀手,然而情势一转,长久托庇的师父昙旻,将一出手,就已抛却了多年以来的情分,该是抱怨昙旻凉薄,收留自己,本就不是出于诚心?

      亦或是想,似他这样无依无靠,终年只身独处的孤儿,不论虔诚与否,即使借靠佛祖,依旧不能博得旁人发自真心的挂念与关心?

      “呆子,”蚩洵似是极不耐烦,语调十分慵懒,“想什么就做什么,有我给你兜着,他能奈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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