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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晨雾 还不是因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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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将近,连日阴雨过后,光束自层叠中渐次张展,等到巳时初刻,业已照彻了云翳下的大街小巷。
天色转明之际,随川县专营食宿的食锦街最先有铺面开张,各家揉面的揉面,搅汤的搅汤,上街的行人虽然屈指可数,气味涌杂间,依稀已能窥见天晴时的喧闹景象。
“兔崽子,别跑——”
街面上的宁静,被一声呼喊打破,一道虚影方始没入街角,巷尾随即传来呼喝:“兔崽子,你再跑……信不信老娘生扒了你的皮?”
只见一道矮窄的木门外,立着的妇人半身斜倚,手扶发髻,因为姿态的憔悴,竖瞪的眉目尤显无力,院内一名男子尚在清扫,甫一闻声,便即搁下扫具,迎身走向门首,温声对妇人道:“走都走了,何必为他上火?”
“不上火?”妇人轻嗤一声,蹙眉讽笑:“成天到晚没个正经模样,再纵着他,往后长成柳阳街刘二那混赖样,单靠咱家这点光景,能经得住他折腾?”
男人似是欲言又止,滞了一瞬才道:“夜半里听他发梦话,叫了好几声‘阿朴’,想是跟前日一样,随处逛逛就回来。那孩子有分寸,晓得要躲人,纵是惹上了混子,不见得会吃亏,你操心归操心,切莫操坏了身子。”
“又找那孩子去了?”妇人眉心一紧,“还不是因着你,骗他说什么‘做了神仙的徒弟’,当初要照实告诉他,这阵子哪有恁多不省心?”
“打小认识的孩子,说去就去了,如今也不过一个半大小子,急与他说了,总归讨不得好,能多瞒……便多瞒一时罢。”
明是宽解的话,却引得妇人频频蹙眉,默然不多时,又忍不下感慨:“许家的人,如今都搬走一年多了……按柳妹那身子,八成养不了第二个,许大又是个专情的,他家这一辈单出一个男丁,若不赶着续弦,往后岂是能轻松应付的……”
旧事压上心头,妇人勾动了愁绪,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男人接不上话端,茫然等了半晌,正待回身,妇人竟猛地提肘,在他胸口重重一抵:“不中用的,里头糊锅了,出来打什么岔?”
眼看妇人大步横迈,气凛凛地蹚过庭院,男子持身不动,眸子里空洞无神,直等听到催促的喊声,方才探出一足,动作轻缓地踏进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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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朴呀阿朴,你若真有好东西教我看,梦里头大方拿出来,显摆显摆就得了,把小爷引到这儿,没完没了地卖关子,真以为旁人稀罕那破神仙,抢你徒弟的位子?也不想想清楚,小爷这一天到晚的逍遥,能有你那做喽啰的消受的份儿……”
走过三条街的路程,晨雾退散得七七八八,景柘径直来到井门街首,两面皆是衙门公署,放眼看去,入目的都是门壁上的红漆,整肃得如出一辙。
虽然共居一县,相较食锦街的杂乱,井门街的面貌俨然齐整得多,自然而然引人多了股敬畏,哪怕景柘早已看惯这一带的布设,也在这时不自觉地敛住声音,连呼吸也不由得随之放轻。
环顾了足有一整圈,并未瞟见走动的巡捕,景柘才始得了舒心,一道疾风陡地袭来,正正沿着额顶扫过。
冲来的风束口径不盈一尺,景柘料定是鸟,当下只来得及遮眼,额发被掀得七零八落,移手再看时,见到的却是一领灰旧的褂衫,衣料上刮痕遍布,虽无裸露在外的血肉,乍看也极其凄惨。
觉出古怪的刹那,又一道劲风掠过侧首,才贴到耳垂,景柘冷不防身侧一重,登时不由自主地坠向地面。
“什么鸟……能有这能耐?”
一坠下来,半面身子都跌得动弹不能,景柘益发感到诧异:“莫不是撞着人了?”
忍下钝痛,景柘极尽小心地倾转,头颈几乎要转到背面,然而目光之所及,只能勉强瞥见这人的下颌,始终够不到正脸。
“真要是个人……怕是比王屠户家的老六都高了,就按阿朴那身量,白让他一年放开了长,照样矮着一大截,难不成……是那个天天教训我的?”
只是想到从前在学馆里挨的戒尺,掌间隐约已有痛感,景柘想用另只手覆上,不防带动了整个身子,仰面朝上地翻转过来,不偏不倚地迎上灰褂主人的目光。
人说看人看脸,第一次照面,抢先占据景柘视野的,却是一片细痕斑驳的青顶,盈着半圈亮线,难得一见的“耀眼”。
半晌,景柘才从呆滞中回神,失口惊声道: “和尚?”
依照景母的嘱咐,世间僧道,同游民光棍无二,但凡遇上,能躲则躲,决计不可主动攀谈,怔然之下,景柘完全忘了母亲的叮嘱,不顾身子还颤个不住,迫切地疑声道:“阿……阿弥陀佛,本、本檀越几时得罪了你,撞……撞我作甚?”
僧人犹似未闻,视线分明没有偏移,却让景柘觉得缥缈不定,愈是对峙,愈令他感到意味深远,图谋叵测。
“大白天都敢上街装神弄鬼,等到夜深,他岂不要杀人放火,为所欲为?”一连串念头齐涌上心间,险些令景柘一跃而起:“莫不然……这厮是草木成精,近来刚成的形,林子里的鸟兽被他吃光了,还不觉得充饱,想着下一顿食人大补,这会子跑到街上来,是要先拉一个……试试牙口?”
心念电转间,僧人的唇角似已长出两根颀长的木须,眼神也在顷刻间转为凌厉,携尖带刃一般,势要将他一击贯穿。
僵持下来,景柘不想因为忐忑弱了气势,索性连眨眼也抑住,将眼皮撑了又撑,还觉得用力不够,干涩的感觉逐渐加重,直捱到血色从眼底沁开,僧人始终静立在一旁,面容沉肃,不发一语。
“人乃万物之灵,岂能由他区区妖物蚕食?”僧人并未作出挑衅的举动,景柘却越发气不过,默默在心中放狠话:“纵教他给吃了,大不了做鬼找他寻仇,作甚要怕他?”
念头才定,景柘支手撑地,正要蓄力起身,恰在这时,僧人竟幽幽地开了口:“施主贵姓?”
话音一出,先前的长须瞬间隐去,面上的血色也复原如初,所见的是实在还是臆想,一时间无从分辨。
景柘惊讶极了,不及细想的工夫,僧人的声音再度传来:“贫僧俗名吕延,字乘沂,法号承颖,郦阳山静清寺中修习,奉师命前来除祟,敢问施主尊讳?”
初次见面,不过路遇的缘分,报知大名已是奇怪,从俗名到出身,僧人非但无所保留,语调还极是郑重,景柘懵的懵,混的混,寻思不过,暗忿不平地埋怨:“又不是核地籍的,说那么详细作甚?我同他非亲非故,说得再多,照样辨不出真假,还不是白教他给唬了?”
疑虑虽多,僧人脱不开是个值得探究的谜团,“就他一个木呆呆的和尚,看着没头没脑的,心思能坏到哪儿去?”
权衡不过片刻,景柘拿定了主意,即使没能记清僧人方才所言,也想尽快报上自己的名号,如此才不显得逊人一筹,更有套话的底气。
景柘忙不迭拟好腹稿,临到开口时,话音却滞在喉中,“景柘,景柘……才两个,后面那么长的一串,上哪儿找现成的去?”
心烦意乱间,投在脸上的目光恍若添了热度,一阵阵地泛痒,景柘捱不住,不得已铁下心来,一字一顿地扬声说:“本檀越俗名景柘,字许涣,法号……老朴,再还有……还有乳名——兔崽儿!”
这厢说毕,僧人的眉峰微微斜起,辨不出喜怒,景柘探究了半晌,这才想起编造名号的初衷,“和尚免礼,本檀越有件要紧事问你。”
平日求人,说到这一步,总得等到对方有回应再说下文,按照僧人适才的表现,一旦陷入沉默,何时能等到下句,俨然没有保证,景柘有了领教,丝毫不报期待,等不多时,便即自顾自地朗声说:
“最近夜里头,本檀越总做同一个梦,吓人倒也说不上吓人,就是没个搭话的,干巴巴地教我等,回回都要添堵,耽搁人入眠,和尚从远处来,见识铁定不少,见没见过本檀越这样的?算不算是病,要花钱找郎中治?”
语毕良久,僧人迟迟没有应声,景柘忍得焦急,禁不住撇嘴道:“和尚,你要实在懒得张嘴,本檀越说走就走,没工夫陪你干耗。”
僧人犹自默然。狠话一经抛出,再有多少不甘心,俱拗不过面薄,景柘憋着一口气,满心的不快活,气愤地瞪了僧人一眼,甩开胳膊便待要走,身后蓦然响起一声极其惨厉的惊叫。
才转过身来,景柘遥见有个人栽倒在地上,没赶出几步,僧人已经抢步在他身前。
景柘攒了一腔的不忿,撒开步子,奋力迎迈,半条街追了过去,竟比初时落得更远,焦灼之下,猛地跺脚蹬起,恰在这一刹,又一道劲风袭面驰来,生生将他扑退了半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