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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雪落
如果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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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的人生是一段冗长而无聊的话剧,那么我的家庭一定是剧本里唯一能引起冲突的设定。
我好像就是我父亲十八年前购买的理财产品,可惜回报率低,连通货膨胀都跑不赢。
在我的人生架构里,家人,朋友,都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我对自我的意识很强烈,渴望被爱,更渴望独立,从那个地方逃出去。
如我父亲所说一样,我没有优点。有的只是和普通人一样的大脑,四肢,再多一样基本的思考能力。虽然我的思绪很多,心智却似乎停在某个再也找不到的游乐园里。每天太阳升起,白云飘过,我依旧是那个戴着云淡风轻的假面具,沉默寡言的个体。
直到,一个人对我说。
“程予栀,你在假装快乐,对不对。”
我的心就像落下了雪。
雪崩的时候是有声音的,人落泪的时候是没有的。
——
离高考还有十天。
程予栀下楼,垂头走到餐桌旁,拿起煮好的鸡蛋,准备出门。
“一天天像个丧家犬,你这是高考生的状态吗?” 某人的咒骂一如既往。有时候,他比鸡打鸣还准,程予栀在心里默念着。
走出门外,鸡蛋碎了一地。
深城的夏天,暑气生凉,凤凰树是烈日的红簇。如果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考试,或许她也有机会像行人一样在路上漫步。
每天上学,放学…刷不完的考卷伴随着叫不停的蝉鸣。他们的人生好像就这样被刻画着,青葱岁月也停在了学校倒计时的电子钟里。程予栀只觉得自己逐渐麻木,像一个被命运赶着走的木偶娃娃。她不清楚自己未来想做什么,反正不是待在这里,也不是去更远更孤独的地方。
她想停下来,不用被推着,走向一眼望到死的海底。
有一天,程予栀经过琴房,听到传来的克罗地亚狂想曲,才发觉自己早已忘了如何弹琴。她是没了双眼的油画师,失了喉舌的独唱者,折了双臂的雕塑家。她不能奢求海赐予的浪漫宽广,如海鸥一般自由奔赴便是妄想。
离高考还剩一天。
程予栀选择了鱼死网破。
“今天学校带你们到考场附近踩点,你为什么不去?” 他的胡须翘起来,和皱起的眉头一个弧度。厌恶的烟草味跑到了程予栀的鼻子里。
“不想去。”
拳头掷地的声音有如雷鸣。
“你明天就要考试了,你不知道吗?”
“知道。”
“知道,知道你还这副死样子?成天摆着张欠了钱的臭脸给你老子看?老子不欠你的,你十八岁到了,就给我滚!”
刺耳的话语对于程予栀已经无法造成伤害,因为她听了太多了。十八年,六千五百七十天,十五万七千六百八十个小时,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他的臭骂。小时候被骂之后,觉得长大就好了。长大被骂之后,觉得以后就好了。以后是什么,没有以后了。
她再也不想像个傻子,像块玻璃,像个垃圾桶一样承受他的情绪了。
“说够了吗?” 程父显然没有料到程予栀会反驳。在他眼里,这个女儿,是个没有感情,只会埋头忍着的弱者,白眼狼……
“不用等到十八岁滚,在这个家里,我一刻也待不下去。”
程予栀用尽了最大的力气跑出去,头也不回地跑出去。她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了。
可是真正清醒的时候,一切都成了徒然。他没有向她道歉,她也没有释然。她的身体离开了那个家,灵魂却被永远地禁锢在那里。她甚至都哭不出来,不是像那天被人拆穿后的崩溃。
常想着世界毁灭吧,可是那样根本就不公平。如果毁灭了,没有人会知道一个十八岁女生究竟经历了什么,没有人会记得她父亲的暴行和罪责,没有人会记得她。可是被记得就会有所不同吗?每个人生存着为了一份信念,一位亲人。他们都是有念想的活着,可是程予栀没有。
当下,她甚至不知道该去找谁,能给谁打个电话,求一份安慰。
午后的日天很毒,程予栀踩着一地的碎花,独自走向不确定的一边。
她的人生剧本好像要结束了呢。
然后,戏剧般的一幕发生。正常行驶的轿车突然失控地向程予栀冲了过来。
一瞬,她的脑海里划过了死亡的概念。她想死吗?不想。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可是车灯逼近时,程予栀格外详然,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死去吧。
谁也不会记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