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的归途》黑糖球

74、蓦然回首

　　五月。夏至。
　　阳光坦坦荡荡，顺势而下，令人不得不褪去外套，只着一件薄衫。
　　“她想见你。”
　　法院外。
　　匆匆脚步声、细细交谈声，被日光灼晒，融化进湿热的空气。
　　“没必要。”停顿半晌，陶可辛掩面望着天空，被晃得双眼眯成一条隙缝。“爸爸，你会觉着我狠心吗？”
　　陶纲沉默了两秒，握紧早已经喝干的水瓶，“雪睱性格从前的确是强势、不服输，可我怎么也不曾想到她会走错路。如果当初我再能干些，或者我态度强硬将她挽留，是不是...她不会错得这么离谱？”
　　一日夫妻百日恩，陶纲到底是有感情的。
　　“或许。”陶可辛将目光移至陶纲脸上，看清他的感慨，“只是这些假设是不存在的，爸爸，你该清楚。”
　　“可可，你和..陈深是怎么回事？”
　　陶可辛顺着陶纲的目光转身，陈深站在树荫下望向他们所在的方向，似乎是在等待他们。陶可辛没打算跟他说话，可陈深却主动地朝她走来，礼貌地对陶纲打着招呼“陶叔叔。”
　　“嗯嗯。来啦！”陶纲点头应和着，然后自己以跟张月约好办事为由独自离开。
　　在那之后，便是沉默。
　　她瞧着树叶。
　　他瞧她。
　　“李潇...他车祸去世了。”
　　“车祸？”
　　“嗯。就是黄景秋自杀的那天晚上，那场连环车祸。”
　　“陈深，从前分手可能是我没有说清楚，所以你才念念不忘。我们的开始是我冲动，是我没能理智思考对你的感情，所以即便没有你欺骗我一事，我们迟早都会分手，不过早晚。你不用觉得是因为你的原因而一直无法释怀！”
　　“你在劝我放手？”
　　陶可辛瞧着冒着青芽的梢头，像极了从前的青葱少年，稚嫩青涩，满是生气。她有些失神却仍旧自顾自地开口。
　　“初三，我十五岁那年就认识他了。那时他转学与我同班，半年期间我们都没怎么说过话，中间有过短暂的交集。后来他好像跟父母去了北京，不知怎的高三又转学回来，那一年他夜夜送我回家。可我不知道，只以为是顺路，也没多想，就跟在他身后想着怎么才能跟他搭上话。就这样，我的感情朦朦胧胧的萌芽了。后来，阴错阳差，我误会他和黄景秋，我逃避不敢去问...后面的事你应该都清楚。我从来都没有想过那份年少青涩的感情开始会这么艰难！！”
　　“可可。如果...如果我们不是以那样不堪的开始在一起，那个人会是我吗？”陈深仍旧抱有一丝希冀。
　　“陈深，人生从来就没有如果，不是么？”
　　“可可，再唤我一遍。”
　　“什么？”陶可辛不解，将视线转向陈深，等待着他说明白。
　　“阿深。”陈深专心凝视她的面容，“可可，你再唤我一遍：阿深。”
　　“......”
　　树梢晃动，安静停留枝头好长时间的鸟儿突然扬翅而飞。
　　陶可辛侧头躲开那道深情温柔的目光，“陈深，项目可能会泄露的数据我都发到你邮箱了，但我不知道蔡敏会给哪些，所以我就把蔡敏经手的数据全整理给你，包括项目二期可能会用到的计划我也发到你邮箱了，有时间看看吧，应该对你有用！”
　　“蔡敏？”陈深缓慢眨眼，他又想到那封邮件里的调查结果，低头时不由得自嘲轻笑。“你怎么知道是她？”

　　【蔡敏同学，你前两天是不是来过实验室。】
　　【您怎么这样说？】
　　【我好像看到你的校园卡了。】
　　【我校园卡每天都在身上呢，要不然怎么吃饭啊！】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我不在时，她曾经进过实验室，校园卡被我捡到。可是她却矢口否认，发生这样的事，我不能不多想！”
　　“可可，你真的很聪明。”
　　“谢谢，我会把你这句话当成夸奖。”
　　“你也真的狠心。”
　　陈深眼角有些泛红，陶可辛若无其事地瞥开目光，梢头枝叶晃动，又一只鸟儿短暂停歇，“陈深，我能把生我的人亲手送进监狱，能把自己熬得满头白发，你就该知道我心究竟有多狠。你说过，我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你也自然清楚我有多危险，就像我知道你危险所以几年前就选择离你远远的。陈深，你也是聪明人。不是么？”
　　“......”
　　“陈深，你说过我们是同一种人。你与我一样，连如何爱人都没有学会，却又口口声声情深似海，真是可笑！”
　　陈深握紧拳头，兜里的物品戳得他掌心生疼。
　　她记得所有。
　　可唯独不记得他们曾经遇见过，也不记得送给他的钢笔。
　　感情不分先来后到。
　　他曾经弯道成功超车，可终究因他的狂妄自大。
　　车毁人亡。

　　午后两点。
　　日头盛气凌人，灼得人肌肤寸寸发疼。
　　“这是你第一次不是在黑夜里，说要见我。”
　　嗒！
　　一摞资料摔在茶几上。
　　有文件，有照片......
　　“瞧瞧，照片里的人与你像吗？”陈深坐在沙发里，双腿交叠，指间夹着香烟掸了下，烟灰落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他却不为所动。
　　照片里是同一个场景，不同角度，将人脸拍得全面，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原来你叫蔡敏？”陈深讳莫如深，眼底暗涌裹藏汹涌，“没想到，我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这个人！”
　　还没进入职场的小女生，怎么能经得住商场驰骋多年的狼人，还没开始便已早早投降。
　　蔡敏慌张不已，几度奔溃。“我....我..我不是有意欺瞒你的！”
　　陈深长长哦了声，手肘撑着沙发椅臂，偏头靠过去，“欺瞒？那你说说欺了我什么，又瞒了我什么？”
　　“我...”蔡敏百口莫辩，事实如此，哭的是梨花带雨，跪倒他腿边“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答应他只做那一次，我只给了那一次，后来他再找我，我真的没有给过，你相信我。你信我！！阿深...”
　　“嘘！”他指腹温柔地抵着她柔软的唇瓣，带着尼古丁的味道，从前令她魂牵梦萦的味道。
　　蔡敏忘了哭泣，呆呆地望着他。
　　“不要那样叫我。”他的动作那样温柔，可言语却伤人至深，连血都看不到。
　　“贩卖商业机密是会坐牢的，你知道吗？”
　　蔡敏被吓到了，点点头。
　　“你想坐牢？”
　　“不...不想！”蔡敏不停地摇着脑袋。
　　陈深看着她许久，应了一声“好。”
　　陈深站起身理着西装衣襟，顺势扯出胸包里的手帕抹掉掉落皮质沙发的烟灰，然后毫不留情地将手帕扔进垃圾桶，“项目没法给你了。”
　　蔡敏不明白，怔怔地望着他。
　　“不过我会给你一大笔钱，算是你这几月的酬劳。”
　　他简单一句话，就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整理成不堪入耳的交易。蔡敏瘫软在地，却仍旧不死心拉着他裤腿，“你不是让我教你，怎么去爱一个人。”
　　“这就是你教的内容吗？”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爱你，陈深，我是爱你的！不要赶我走！！我可以不求名分，我也可以做到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愿意当你黑暗中的树洞。陈深，我真的很爱你，你不要这样对我！！”
　　“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吗？”
　　“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我，我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我是真的爱你的！！你相信我！！”
　　陈深低头瞧着她，“嗯，我信。”
　　蔡敏还来不及欣喜，便被打入地狱。
　　“所以，你教不会我。”
　　陈深半蹲，将银行卡温柔地塞进她手里。蔡敏想要拒绝，却被他看似温柔的动作按住，“在我这里，交易比感情更具有价值。你已经成功让我记住你了，拿着卡让自己好过一点，不好么？”
　　蔡敏呆傻地瘫坐在地面，望着那道毫不留情离去的背影，连哭泣都忘记，憋在心口的那股气哽得她差点喘不过气。
　　他说，“你该庆幸，我变了。否则你在还没见到我的时候，就已经被关进牢里！”

　　一周后。
　　江陵墓园。
　　陶可辛手捧一束向日葵，踏着夕阳余晖缓缓而至，脚下斜影逐渐拉长。
　　向日葵依旧精神烁烁，不见惰意。
　　墓碑里黑白的容颜，似此刻余下日光的灿烂，笑意自眼尾盛开，如这一束绽放的向日葵。
　　陶可辛仔细擦拭墓碑镌刻的文字，又细细瞧去，仿若对视般，“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应该也不想见到我..”
　　“从前，我也不喜欢你的。大学时你与他成双入对，你们在一起真成一对璧人，我瞧在眼底只觉般配美好。你长得好比我漂亮、比我会说好听的话、比我家世好，那些我都既不羡慕、也不嫉妒。但有一点，我嫉妒...嫉妒到发狂，你比我懂他，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你都比我懂他...”语顿，陶可辛将向日葵放在碑前，掸去不知何时沾染的落英，“在你面前，我自卑、懦弱、胆小，连去找他问个清楚这么一件小事我都不敢。你说的对，我除了嘴上说喜欢他、说爱他，又何曾真的去爱他！！”
　　陶可辛垂首，低声浅笑着，笑声却不经意间透露出不甘、遗憾、轻讽。
　　“我分明不懂他，却又声声说爱他！”
　　她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她以为这样浓烈的感情足矣。她却不知对方要得根本不是这份沉重、愧疚的爱。
　　飞蛾绕着向日葵来来回回。
　　永不休止的扇动翅膀。
　　陶可辛掩下泪意，浅笑细语，“谢谢..那几年他身边有你。黄景秋，谢谢你！谢谢你陪他度过那地狱般黑暗的四年，谢谢陪他煎熬过那无比艰难的时光，谢谢你为他自证清白所做的一切。”
　　若非黄景秋身陷泥泞，否则她怎会放手！
　　“宋雪睱下周一终审判决。”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少不了牢狱之灾。”
　　“这是我第一次来看你，也...是最后一次”
　　“我走了，希望你在那个世界里能够快乐一点！”

　　日影西落。
　　尽头处，她停住脚步，望向那层层阶梯，突然转身坐在最后一层阶梯处，眺望远方。朝着夕阳落下的方向，晚霞隐隐浮现云层，蜂鸟停歇碑前安静陪伴着，她手里捧着一支破旧的手机。
　　“望舒，早安！”
　　“望舒，晚安。”
　　......
　　连续不间断，却从未收到消息回复。
　　她指尖轻抚旧款手机，眷恋流连着不肯轻易撤去。
　　去年，两人重逢。
　　代望舒换了号，仿佛从前的一切都被抹去，也无人再提及。不知何时，手机回到他身边，他主动捡起那些回忆，承担过往。而这一切，她全然不知。她也终于明白，代望舒究竟有多浓厚的感情才能心甘情愿主动放下那些过往的仇恨。
　　那些信息全然已读。
　　此时，对话框里还剩下一句，没发出去。
　　“陶可辛，在原地等着，我送你回”
　　......
　　戛然而止。
　　不完整的一句，也没有成功发送。
　　那夜的诀别，代望舒在离开后突然想到除夕夜的意外，他打车折回，却不料途中遭遇车祸。
　　“叮。”
　　信息抵达。
　　“望舒，我等你带我回家。”
　　余晖尽落。
　　阶梯处的女人终究没能等到那个说带自己回家的男人。
　　陶可辛孑然离去，与影作伴。
　　阴阳交错间，她离去的身影似一柄无形的刀锋无情地将世界斩断一分为二。
　　风轻轻吹拂那席黑色裙摆。
　　心中涌动着缕缕思念，这一刻皆随风而去。
　　刹那间，停留已久的蜂鸟扬翅而飞，带着思念、眷恋。
　　不曾回头，仿若欢喜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