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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两生离 ...

  •   当晚,月明星稀。
      铃铃铃。
      一串清脆爽亮的铃声响过之后,喧嚣人声撕破校园里的寂静无声。
      C市中学校园门口匝道围满人群,往通道里张望几许。晚上九点,晚自习结束,家长耐心地等待学生涌出校门。在昏暗的灯光之下,每位家长在服装、发型都十分相似的人群之中找寻自己的孩子。
      忙碌拥堵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
      过道旁人影、车影都匆匆离去,高峰期很快过去,只余个别家长、学生还在安静的等待。
      校门口突然变得安静,闻得风声掠过。
      路灯下,一道斜影逐渐拉长。
      在距斜影不远三米处,有一团黑影纹丝不动,仿佛嵌入地表的图案。
      最后一名学生也迎来了自己的父母,临走前学生还好奇地看了一眼才上车离去。
      终于,拥挤的校门口。
      此时空无一人。
      人潮来来往往,隔着无数大同小异的面容,陶可辛有些艰难地分辨眼前男子的模样。此时,两人之间再无阻挡,她能够轻松看到他,可是她却觉得比方才要艰难万分。
      她的脚步被钉在原地,没法动弹。
      “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陶可辛笑容勉强。
      代望舒轻易察觉她连尾音都在轻颤,看着她睫毛眨个不停,不经意间两人对上视线,他“嗯”了声,然后不太自然地半阖眼眸,错开视线。
      “这个时候,你来这里做什么?”
      话音一落,两人相视一眼,都怔愣半瞬,神情也变得奇怪。

      城东、城西。
      南辕北辙,那一年他特意送她回家,却只字不提。

      此时他到这里,是告别?是怀念?或者是...
      陶可辛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她走到他的面前,直直望着他“望舒..”
      “这几年,过得很辛苦,对吗?”

      【陶可辛,这几年过得好吗?】
      【一切安好。工作上进,作息有律,除了偶尔睡得不安稳,一切都已经很好了,在自己的计划之中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代望舒曾在几个月前问过这样的话,现在他又问了一次。
      这一次,陶可辛再也没法轻易说出“安好”二字。
      上千个夜晚,她从未睡得踏实、安稳。
      代望舒眸眶泛热,情不自禁轻抚她的短发,指尖穿梭发间,温柔缱绻得拨弄“很辛苦?”
      “不知道。就是感觉每一天都是煎熬,害怕睁开眼睛,不敢面对那一天的时间;可是又害怕闭上眼睛,因为脑海里都是你,我却不敢去见你。就这样,一天一天熬着,等待着。所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辛苦。”
      “陶可辛,我收到你第一封信时,手就已经受伤了,所以才没有给你回信。”他温柔低声解释。
      那是他进去的第二个月。
      陶可辛心口发涩,忍住泪意,努力笑着摊开手掌,“以后会补给我么?”
      代望舒微微俯身凑近她,掌心温厚轻贴着她的额头,将自己的视线与她持平,像是从前替她量体温的姿势。陶可辛缓缓收回自己举在心口的手,轻捏衣摆,望向他的那道目光里满是期许。
      “陶可辛,抱歉。”
      “......”窒息的沉默。
      陶可辛呆呆地瞧着他,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想要扯动嘴角却发现重如千斤,难以上扬,她的嘴唇颤个不停,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法轻易说出口,眼泪不听话地流出眼角滚落,不受她控制。“你...为什...为什么...抱歉!为什..为什么!!望舒,你为什么..要感到抱歉!!”
      代望舒的目光温暖却沉重,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陶可辛。抱歉,我没办法再爱你了。”
      她这几年过得辛苦,为他。
      可是,他过不去。
      他努力过了,却怎么也过不去!
      “....”虽然是早已揣测、接受的事实,可如今从当事人口中亲耳听到,陶可辛依然备受冲击,响鼓重锤之下,她的两耳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胸腔似有气球即将爆炸,那种窒息感、绝望感、恐惧感让她浑身颤栗。
      他从没说过“爱”,唯一的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字,竟然是这幅光景。
      “我...是..望..”陶可辛嘴唇张张合合,时隔好久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用,真正该感到抱歉的人是我。这声道歉我欠了你好些年,望舒,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将你无辜卷入,我...我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才能偿还,如果..如果..”她终于泣不成声,“如果爱我让你痛苦、饱受折磨,我...就算你不再爱我,也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你不用道歉,千万别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
      她额鬓冒出细密的汗渍,湿了他的掌心。
      代望舒收手,自然垂放于身侧,暗地里却不自觉地用力紧握,他只觉掌心的粘腻触感愈发强烈。

      此时,电话铃声突兀出现。
      陶可辛抹掉眼泪,故作坚强地扯唇笑了笑,却不知道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代望舒转过视线不再瞧她。
      看到来电显示,陶可辛迟疑了一下,又偷偷瞧了眼代望舒,却正好与他碰上视线。
      走神之下陶可辛无意接通电话。
      “可可。”
      电话里的声音略显疲惫,陶可辛还来不及细想,电话里传来的下一句打得她魂飞魄散,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代望舒安静地瞧着她,目光澄净、平静。
      突然,陶可辛不敢再看他。
      沉重呼吸声过后,她终于低声开口“黄景秋出事了。”
      “嗯?”代望舒皱眉,不太明白。
      陶可辛竭力组织语言想要将语句尽可能表达清楚,仔细措辞之下才艰难开口,“黄景秋出事了,你要去看她..最后一眼吗?”
      “陶可辛,你讲清楚。”
      代望舒语气平缓却分量十足,压得人喘不过气。陶可辛顶着压力、惊恐,稳定下自己差点奔溃的情绪“半小时前,她跳楼了。”
      “......”

      市医院。
      深夜里的医院,静穆、冰凉,让人心存敬畏之意,连喘息都不敢大声,憋在胸腔里,濒临窒息。
      那片苍茫的纯白世界里,那道身影终于褪下了像鲜花娇艳的红裙,再无颜色。
      此时,几天前两人的对话都在历历在目。
      陶可辛不敢再看,猛地转身,交叠在心口的双手却不停地颤抖。
      代望舒站在床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张容颜,仿佛不认识眼前人一样,他掀开白布一角,她苍白泛青的指节裸露出来,直到纤细手腕。
      “黄景秋,这就是你的选择么?“
      “这个选择能让你从平静中找到快乐么?”
      “黄景秋,你现在会好过么?”
      “黄景秋!!”
      “黄景秋,你给我起来!!”
      “你怎么变得这么怯弱愚笨?!!?”
      他的声音由低喃转重,几近怒吼,陶可辛终于转身忍不住心疼地抱住他,“望舒,你别这样!!”
      “......”代望舒像是没有感官般,无意识地挣脱她的拥抱,眼眸微垂,目光直直盯着床上再不会有反应的人,低声说了好多。
      那些话,陶可辛听在耳里,流进心底,难以呼吸。
      她那么喜欢他。
      她还那么骄傲,连一个吻都要以电影为借口,怎么能容许他看到自己这幅模样!!
      “望舒,黄景秋一定不想你看到她这样。”
      “这几年,她帮了我很多。”
      如果说陶可辛是他生命里渴求的阳光,那么黄景秋就是这无尽黑暗深崖的空气,虽然不暖,却仍旧陪着他一步一步熬过来。
      两人一起,煎熬着却相护陪伴。他熬过来了,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也如此。
      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不曾想过,她依然在暗崖深处,却依托他寸寸攀爬,重见日光。
      代望舒眼角泛光,半蹲在床边,拉住那露出白布苍白僵硬的手,脑袋埋进自己的臂膀中,掩饰掉眼底露出的脆弱碎光,“如果没有她,这几年我会过得更艰难。她不想我知道的事,我装聋作哑,佯装全然不知,可是....为什么?”
      “望舒,黄景秋不希望你这样。”
      陶可辛站在他身后,想要上前,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门被推开,医生、护士走进来将白布重新盖上,遮得严严实实。
      眨眼间,空了。
      床没了。
      人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留下的不过两字“节哀”。
      病房外,意料之外还站了几人,面色难看。
      “你逼她的?”陈鼎神色黑沉严峻,而他身旁的宋雪睱则显得淡然平静,“到处都有监控,我都没在那里。不然,你问问自己好儿子?”
      陈深不想理会宋雪睱的挑衅,瞧着面前的两人,再想到黄景秋给到的资料。他只觉得恶心,连话都不想多说。
      “陈深,她这个时候出事,对公司造成的影响不可估量,你想好对策没有?”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陈鼎最关心的竟然还是公司,好歹也是跟了他好些年的女人。
      此时此刻,陈深觉得眼前的人已经无药可救,也感到莫名的悲哀、愤怒。“我妈自杀的那晚,你想的不是赶回来见她最后一面,而是如何公关能够不影响股价?不影响你的公司发展?”
      “陈深!!”提及陈年往事,陈鼎像是被踩到尾巴,难以控制情绪开口低斥,却被路过的医生制止,“这里是医院,请不要随意喧哗,影响病人休息,谢谢配合!”
      “小李?”宋雪睱的表情并不意外。
      李琳却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对谁开口提醒,看着陈鼎的目光有些尴尬,虽然心存顾虑却仍然坚持,“不好意思,医院不能大声喧哗,请几位配合一下。”
      病房门拉开,代望舒先一步走出,陶可辛跟在他身后。
      李琳瞧着这场面十分诧异,看到空空如也的病房,余光里瞅到被同事推走的床位,点头示意匆匆离去,离开时的脚步有些慌乱,拿出手机不知道说些什么内容。
      陈深目光绕过代望舒打量着陶可辛,直到确认陶可辛无恙他稍稍安心,转而对上代望舒的幽黑眼瞳,能轻易看出那里面有警告。
      “逝者已逝,那些不实报道你应该有实力能够处理?”
      这是第一次,陈深从代望舒嘴里听出质问、压迫的语气,甚至带着些许的愤怒。“可是逝者却无比想要坐实那些消息,我不该成全她?”
      一旦坐实消息,科达必然遭受重创。
      这是黄景秋最想要看到的事情,在她自杀后媒体蜂拥而至,不是因为媒体有多关注她,而是因为那些媒体是她生前联系的,所以消息才能快速流传,后续报道应接不暇。若前期报道有造假的可能,现在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在证实大学生成了知名集团董事长的小蜜,被人胁迫威胁,无奈之下选择自尽。
      陈深的狠心绝厉,令代望舒觉得意外,“她曾经是你师妹。”
      何况科达集团是他的公司。
      “陈深!!你疯了?!?”陈鼎气得胸口胀痛,高血压飙升,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你要毁了公司才安心?!”
      陈深低嗤了声,“毁掉?到底是谁要毁掉公司,难道你不知道?一桩桩、一件件你没有参与?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百密一疏,一旦做过,怎么可能不留下痕迹?”
      陈深目光狠决,满是恨意,令陈鼎心惊,猛地回头瞪向宋雪睱,“是你?你故意泄露?”
      “陈鼎,你说话最好三思!!”宋雪睱不甘示弱,目光对上陈鼎的眼睛,下巴微仰,神色极度坦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陈鼎终于冷静下来,无意间看到代望舒的面容,目光微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觉得有些熟悉,此时视线又转向站在代望舒背后的陶可辛,陈鼎拉下脸色,法令纹深陷脸颊两侧。
      “你同那狐狸精是一伙的?你们故意诋毁他声誉,是想要毁了科达,以泄私恨?”宋雪睱尖锐地开口指责,不分青红皂白,“你坐牢数年,所以怀恨在心,她家里破产被科达收购,你们勾结是为了报仇?”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人,以为自己很干净?”
      陶可辛从代望舒身后走上前,反唇相讥,宋雪睱脸色微变,对陶可辛的态度恼恨至极,“陶纲就是这样叫你为人处世的?”
      陈鼎恍然大悟,终于想起眼前的两人是谁。只要一想起宋雪睱的欺骗,陈鼎心中就怒气滔天,根本无法平复。
      “总好过陈夫人您言传身教。”
      “好!好!!”宋雪睱连说几声好,气得满脸通红。
      “宋女士讲话还是不要太难听,毕竟当人感情破坏者,这件事没人比你做得好。深藏不露,你的伪装将近二十年才被戳穿,造化算是登峰造极,令人不得不佩服!”陈深故意讥诮,余光有意扫过尽头处一闪而过的镜头,“记者已经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宋女士还不走,是准备要搏得明天的头版?”
      闪光灯亮起。
      宋雪睱、陈鼎二人相视一眼,饶有默契地扶正口罩,准备离开。
      “陈先生可还记得几年前的那卷录影带?”陶可辛意外出声,却令俩人离开的步伐同时停住。
      代望舒心底流动着什么。
      陶可辛不顾代望舒的阻止,“人在做,天在看。我早就说你们会遭报应的,你看,这不就来了么?”
      “陶可辛,你疯了?!?”宋雪睱怒视,指着陶可辛,盛气凌人,“陶纲怎么把你教成这样,不孝!!!”
      “陈夫人,我爸爸怎么样教育我,用不着你来多问!这天下间哪里有人抛夫弃女,哪里有人将钱摔到自己女儿脸上,讥言相讽,用这世上最难听的话去侮辱她?你以为自己很好?你怎么不照照镜子,多瞧瞧自己的模样,看看到底是有多么令人不齿!!”
      “你敢这么说话?是我生了你!!!”
      宋雪睱被逼得情绪爆发,拉着陶可辛肩膀,高高扬臂要挥掌的架势。陈深准备阻止,却被代望舒抢先一步,陶可辛被他圈在怀里,宋雪睱的那一掌刮到代望舒侧颈,露出几条血色刮痕。
      “生而不养,是为无情;养而不育,是为无义。你行事卑鄙,做人无情无义,不顾礼义廉耻,凭什么叫人尊重你!!你....”
      陶可辛还没有说完的话被代望舒伸手按住嘴,堵了回去。陶可辛仰头躲开,将他的手用力往下拉开,“你们是权势滔天,颠倒黑白,稍稍一出手就能将别人的人生翻天覆地,我倒要看你们能笑到几时?究竟是谁贩卖商业机密,恶意竞争,你在法律底线蹦跶多年,真以为自己不会有伏法的那一天?”
      她不想恨的。
      她真的不想恨!
      可是面前的罪魁祸首毫无歉意,问心无愧的模样。
      令她,不得不恨!!
      “陶可辛,够了。”代望舒语气晦涩艰难,沉重哀痛,“别说了。”
      “可可!!”陈深试图阻止陶可辛。
      “那个底卷里的东西,你们心知肚明,却颠倒黑白!”
      保镖不停地示意,陈鼎也不理会眼前发生的一切,在保镖带领下从内部员工通道离开。宋雪睱恼羞成怒,碍于门外的记者不得发作,扔下一个好自为之的表情也从内部员工通道离开。
      陶可辛倔强地转头望着身后沉默的男人,满目疮痍,她的眼底是充满绝望的恨意,“望舒,他们甚至给我封口费,让我出国。他们把你逼上绝路,就连你受伤也是他们刻意为之!黄景秋应该将鉴定结果给你了,望舒,你该恨我的!!因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我的亲生母亲,与我有着至浓关系的血亲。”
      “可可,你闭嘴!!”陈深将陶可辛从代望舒怀里一把扯过来,不容她挣扎,“为什么要逼他恨你?你以为就代望舒一人无辜吗?这几年你又好过到哪里去!!为他熬白了头发,除夕那晚若非不是他深夜把你赶走,你怎么会受人侮辱?怎么会受伤?”
      “闭嘴,陈深!!”
      嘣!!
      炸弹在深海里炸开,海水汩汩往上涌动,却听不见爆破声。
      “陶可辛,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除夕那晚发生了什么?”
      “什么叫受伤?什么叫侮辱?”
      “陶可辛,回答我。”
      代望舒的神情如深海里的灯塔,沉默,被掩入迷雾。
      陈深不再多说,扯过陶可辛往通道走去,陶可辛不停地挣扎却抵不过陈深的力气,眼瞧着自动门即将合上。
      嘭。
      一只手伸进门缝,强硬阻止。
      “陈深!!松开我!!!”
      “放开我!!”
      “你放手!!!”
      “陈深,别逼我恨你!”
      陶可辛几乎是疯狂嚎叫,捶打着身后拉住自己的人。
      陈深所有的气力都敌不过那一个“恨”字,彻底放手。
      门缓缓合上,那紧密相拥的身影在陈深视野中渐渐消失。
      从前两人或许存在的感情,因为他执迷不悟的恨,终究被他遗失。
      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弄丢了她的喜欢。
      直到此刻,他才彻彻底底意识到这一点。
      如今,陈深心中只剩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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