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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都挺好 ...

  •   过的好吗?
      他终于问及她的境况,可她却不敢回答。
      陶可辛眼眶微热,瞧着他心口处轻荡的帽绳,默了许久,“都挺好。”
      “那就好。”他随手拿了件距离自己最近的白色卫衣,见陶可辛转身离开,他沉默了很久才换了衣服走出去,左手无意地揣进了衣兜里。
      陶可辛安静柔顺地坐在餐桌前,上方灯具是简洁大方的几根灯柱随意交叠一起构成的莫名造型。这是他从前会喜欢的奇异造型,若问为什么喜欢,那便是奇特到无法用言语描述。她整个人被笼罩进光影之中,直到他出现,她笑了起来。也是此刻,那副画面才忽然生动起来。
      她期望用笑掩饰自己的局促,“熬了些肉粥,做得比较简单,你先将就一下。你想吃什么?明天我做给你吃。”
      代望舒在她对面坐下,拿过白色瓷勺,尝了尝,味道很淡、很淡。
      “不用了。”
      他的语气比这碗肉粥还要淡上许多、许多。
      “那你明天想要去哪里,我陪你啊!”她早已将自己手上的项目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此刻的她,像是在用自己掌心里的糖果去哄骗一位别扭的孩童。
      “不用。”他丝毫不为所动。
      诱拐失败,陶可辛颓败地埋着脑袋,安静地对付着自己面前的这碗粥。此刻,她讨厌不会说话的自己。
      “陶可辛。”
      “到!”久违的称呼让她一时间未回过神来,时光猛然流窜到中学时代,她不经意地大声附和着,甚至差点高举右手。
      代望舒隐隐皱了眉心,他又唤了声,“陶可辛?”
      “我在。”她恹恹的低顺眉眼,刻意放低了声音。
      “有没有酱菜。”
      “?”她猛地抬头望着他,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刹那间耳根子燥热起来,立马起身,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的,“有...有的,我这就去拿!”
      她很快从厨房里返回到餐桌前,代望舒注意到她的额鬓有水渍的痕迹,意识到她很在意他方才说过的话,可是他却并没有开口解释什么。
      反倒是陶可辛主动开口说,“我...我..这几年我接的项目很多,所以平日里不太有时间学厨艺,这段时间我手上项目会稍稍闲上一些。下一次,味道应该还不错。至少...会比今天的好吃。”
      “陶可辛,味道如何,其实...与我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浇灭了她涌上心头的所有炽热情愫,陶可辛默默打量他许久,终是垂下了头,如衰败的暮柳,孤寂且委屈。

      那年她十四岁。
      她还记得,那一夜,盛热的夏季,连拂过的夜风都还带着温度。
      同往常一样,第三节晚自习结束,她整理好书包准备回家。离开教室前,她再次看了眼窗边角落处的那个座位,空空如也。今晚,从晚自习开始直至结束,那位少年都没有出现。
      “陶子,下课了!走吧,一起出去!”
      “哦,好的!”
      她握紧了背包,脚步生风跨过黑夜下的暗影,随着人流走出了校门口,望着那片无尽头的夜色,心里有些发怵,却依旧礼貌地和同学一一道别,暗地里却用渴望羡慕的眼神看着他们随自己的爸爸妈妈离开。生理的疼痛降低了她的心理防线,肚子突然疼了起来,她心理惶恐、害怕,她也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开着一辆浅绿色的车子驰骋在这片寂静的夜海里,她握紧了手机却不敢拨通电话。
      三岔路口处,那位穿着白色衬衣、红黑相间的方格摆裙的少女一时间慌乱无措蹲在原地,只有不远处的一盏路灯散发出的微弱光芒陪伴着她。
      “陶可辛。”
      声线清凉微哑,像是黑夜里自山间流淌的小涧,吹走了夏夜的温热。
      她的脑袋从双臂间抬起,光影绰约间,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道被灯光渲染得模糊的身影。只一眼,她便认出了光影下的人,就是教室里窗边角落一直未出现的少年。她有些担心,又有些生气,于是别扭地不肯说一句话,或许是她疼得说不出话来。
      “陶可辛,我没出现之前,你是怎么回家的?”他原本斜倚着灯柱,见她一直蹲在原地,少年迈着笔直纤长的双腿向她走进,灯光拉长他的身影,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她按紧了自己肚子,她红了眼望着他,“我疼,我是不是要死了?”
      “疼?”他将拎在臂间的挎包挂上身,额前坠落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晃荡着露出了那双比星空还亮的黑眸,此刻盛满了担忧、关心。少年慌不择路地伸手探向她额间,一手摸着自己额头,“没烧啊。”
      “我肚子疼。”她委屈地扁嘴揪紧他的衣襟,又重复了一遍,“肚子疼!!”
      “肚子疼?”他探向她腹间的手顿了顿,想起了男女有别又缓缓地收回,两手架在她腋窝下将她提拎了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我家楼下有间小诊所。”
      那夜,夏风的温热不及他的体温,她始终记得他滚烫的肌肤、汗渍。
      一位冷酷桀骜的少年送一位奄奄一息的少女回家,少年虽然不强壮,只是她趴在他的背上,却莫名的安心。“我不会死的,对吗?”
      少年喘着粗气,被吓得脚步踉跄,差点摔了下去。“陶可辛,你不会说话,就别开口!!真不好听。”
      “可是我疼,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她虽然很疼,却神思清明。
      “真疼?”
      “嗯。”
      他背着她脚步开始仓忙地跑动起来,“陶可辛,你再忍忍。”
      “好。”她替他擦拭掉耳鬓坠下的汗珠,双臂圈紧了他,“代望舒,谢谢。”
      诊所内,面对年迈的医者,两人莫名的尴尬对视一眼,隐隐地都同时羞红了脸。
      医者看着她,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小姑娘,你这是正常的月事,不要担心。”
      他没有再背她,而是扶着她两人小步慢慢地挪着脚步。他配合着她脚下的节奏,就连沉重的粗喘都放缓了好多。两人安静地绕进小区,进了屋。
      她慌乱不已地松开了他的手,靠着身后冰冷的墙砖,缩着肩膀,“我...我去厕所!”
      少年尴尬地咳了声,将她的书包放在柜面,挠着自己的后颈,“我去超市帮你买姜糖...”
      “嗯。”
      “谢谢!”
      两人同时出声,又慌乱的同时转身,一人往门外跑去、一人将门紧紧掩上。
      她冲进浴室,看着那一抹鲜红。她没有母亲自她孩童时便谆谆教导,所有的知识都源自于身旁的同学、朋友,听着她们口中的私密窃语,那些隐于少女的晦暗心事如今终于在她身上出现,甚至还被不相关的少年探了个真切,她又羞又臊又紧张,赶紧将小裤洗了个干净,才发现自己忘了什么...她在浴室里徘徊来去,敲门声阵阵,她无暇顾及,终是忍住自己心底奇怪的思绪垫上一层厚厚的卫生纸走了出去。
      少年的脸色也一样的很是奇怪,连目光都不敢对上她的,直到她将包装袋里的物品一一拿出,才探了个究竟。
      “我...厨房在哪里,我去帮你煮姜糖!”
      在她的指引下,他涨红着一张脸从她身边经过。而她,也羞红了脸悄悄躲进了浴室,手里还拿着一大包他替她买的卫生棉,各种品牌、各种款式。
      那一夜,他们俩人认识还不到一年。
      那夜,是她人生的转变,她长大了。只是,在她长大的这一瞬,伴她的不是慈爱的双亲长辈、也不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而是他....一位骄纵桀骜的少年。那位少年将这些角色通通扮演了个遍。
      那一夜,他给她买卫生棉、替她洗漱、甚至坐在她窗前讲了睡前故事。在她半夜惊醒过来时,他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那故事到现在其实她记不太清楚了,她只记得那夜窗外天空夜幕中的月亮竟被他亲手摘下,然后送给她,替她悬挂在窗沿,随着夜风发出低低吟唱。
      不知是不是少年少女两人之间独有的默契,为了逃避那夜的尴尬。在那之后的一个月里,直到中考结束他们都没能再说上一句话。
      那晚夏夜,那名少年,还有那个沉默、紧张、羞怯的故事都一一被锁在少女心中。
      从此,她的心中也多了一个月亮。

      时光流转,兜兜转转之间。
      少女长大了,依旧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是不论夜里再黑、再暗,她却也能一个人回家了。
      只是,那个少年。再不会走她前面带路,在那条漆黑狭窄的回家路上,成为她一个人的月亮,为她留出一盏灯的光影。
      那一碗粥终是见了底,陶可辛放下瓷勺轻靠着碗壁,“我吃好了。左边是卧室,被套都已经换上了新的,对面是你的画室,从前你的所有作品都摆放整齐在里面的,我不知道应该怎么保管才不会伤害那些画,所以平日里那画室我都是上了锁的。这是钥匙..给!”她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钥匙,推到代望舒的手边,“这把最大的是防盗门钥匙,这把标有颜色的是画室里的钥匙。钥匙有些多,我都已经做了标记,你先看看,如果不太明白,那我再重新做标记。”
      代望舒瞧着自己左手处的那钥匙串,挂了个配件,月亮。

      那年他初三,为了学籍一事,被父母安排转学。
      课堂间老师带他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下面的同学都像是粘贴复制一样,除了通过头发的长短能分清性别外,其余的甚至连面容都难以分辨。
      他说,“大家好,我叫代望舒。不是诗人戴望舒!”
      他自我介绍说完之后走下讲台,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雨巷,他早已经习惯了。经过她时,他却低低听见了一声“月亮?”他低眸探去,恰好撞进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瞳,她微微歪头浅笑看着他,似乎在询问她说的对吗。刹那间,他似乎在她清澈的瞳孔里看清了自己的表情,他不明显地点点头然后故作镇定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她。她也是自己在那个班级第一个不认识但记住的人,后来他知道她叫陶可辛。
      经常有人问他,“你父母是很喜欢戴望舒的诗文吗?所以才会给你取此名。”
      他回应,“不是。”
      同时在心底暗道,父母是希望他成为温柔的人。这世间所有人都向往光明,而在这漆黑的夜里,他就是光明。他长到十五岁,有那么多同学、好友,却没有一人懂得。而她,第一眼就道出了口。
      当时,他不认识她,但记得她。后来他认识了她,于是久久地记住了她。
      一直也经常有人问她,“你父母一定是很喜欢看电影,尤其是陈可辛导的,否则怎么会给你取这个名字呢?”
      她总是摇摇头笑着,“不知道欸。”

      此时,她没有笑意,瞳孔里虽如从前一样清澈,却多了些看不清楚的雨雾。
      在她眼底,他看不清自己了。而这些雨雾从何而来,他再清楚不过。
      “陶可辛。”
      “嗯。”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指尖轻抚着那个小小的月亮配件,“衣橱间全是我的衣服。剩余两个房间,一间是我的卧室,一间是我的画室。而这钥匙,看样子也是我的。你想要做什么?”
      “我....我要..”陶可辛断断续续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半阖眼眸,指间勾弄着钥匙圈口,嘴角荡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幅度,像是浅笑,又像是低讽。“你给我的...还是陈深让你给我的?”
      “我没有!!”陶可辛猛地起身,“望舒,这和他没有关系!这是我给你的,是我给的!!”
      闻言,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边的讥讽开始变得明显。他的咬肌轻颤,说了一字,“滚。”
      轻飘飘的一字却如响雷打得她晕晕沉沉,找不到南北。
      “望舒,你恨我..是吗?”
      “...”他垂眸不语,只是脚尖朝着门口有了动作。
      陶可辛在他起身之前迅速开口,“好,我走。你不要走,别让我找不到你。我现在就走!”她边说边往门口走去,拿上外套匆匆消失于那道赤色防盗门外,却忘记换下拖鞋。
      从前她最怕黑,连放学回家都要憋足勇气闷头一次性跑回家,那不到一公里的路程总被她压缩着用最短的时间回到家。如今,在这凌晨,他却将她赶出了门。时间真是令人费解的事物。
      恨她吗?他不知道。
      应该要恨她吗?他不清楚。
      上千个夜晚,他问了自己无数的问题,却独独没有此问。今日被她提及,他才惊觉,他从来没有这般想过。
      他从未想过要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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