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的归途》黑糖球

1、冬至 正巧碰到陶

　　楔子
　　世人只知戴望舒，唯她心系代望舒，那是她心上的月亮。
　　从此，她再不曾害怕回家路上的黑暗寂寂无影，因为她有自己的月亮，总是伴着她，照亮她脚下归家的路。
　　于是，久别重逢的数年，她为他守了一个家，只盼待他归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他极为不耐地瞥了她一眼，又似不堪入目般快速地收回了视线，再不肯看她一眼。
　　“你送了我，那自然就是我的。如今你不问自取，岂非偷窃？”
　　“那你说说，我偷了你的什么？”他语气轻缓却又令人感觉到话间分明夹着两分低嘲。
　　“我的月亮。你把月亮还给我！”她朝他伸手摊开掌心，那双浅笑盈盈的星眸一闪一闪，她缓步靠近，一点一点。她说，“望舒，你把月亮还给我。”
　　“....”他愣了半许，堪堪吐出一直憋闷在心口的郁气，“陶可辛，你怎么还是同以前一样傻。”
　　“望舒，我没你想象中那么笨，你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聪明。”陶可辛随着他右移的视线向右边转动脑袋，又似不够，直接往右踏了半步，再次重新站到他的面前，她的眼眶泛着湿润，胜过星光的明亮，她继续开口，“其实，傻的人一直是你。”

　　第一章冬至

　　南方的冬天是没有雪的，不似北方如梦如幻、盈盈纯白一片，依旧树青、花香、鸟鸣阵阵、人声沸沸。
　　C市里有一所学校以银杏大道而闻名省市，每每一到秋天便总是能引得好些人来此地观赏。漫天的金色，人影混入其中也被映衬地泛了一身的光芒。如今，这座学校里唯有银杏树叶落了满地，只剩灰褐色枯枝孑然一身，明明已然到了冬至，其余树枝却依旧漫绿如春。
　　C市大学新校区建立在距离市里不远的东南方角落，这里一切都崭新如初，尤其是距离学校门口东北方向数里之外的实验大楼，这栋大楼刚建好还不到三个月，占地虽还未超过某一栋教学楼，可楼里设备的价值或许已经超过了所有教学楼里物资的总值。听说，这还只是第一期，年后还会再引进国外的好几套设备，价值千万，这一消息，引得学子竞相报名，就连外部竞聘的有名讲师也不在少数。
　　此时，有一束灯光从实验大楼三楼最右侧角落里屋子里投射出，隐隐伴有低声交谈。
　　“陶老师，这里我来收拾，您先走吧！”
　　“好，辛苦你了。”陶可辛手上动作顿住，然后放下试管。
　　“应该的，应该的。”那学生接过试管拿到水管下小心翼翼地冲洗着，要是不小心弄坏了，把她按斤卖掉都不一定能赔上。
　　陶可辛将她的动作纳入眼底，却没有开口多说什么，到门口换下身上的白大褂，拿着羽绒服往外走，突然，身后的一道清脆女声让她停住了脚步。
　　“陶老师。”
　　陶可辛回头看着她，安静地等她开口。
　　“今天是冬至，食堂有饺子和羊肉汤，记得去喝上一碗哦。我瞧你最近脸色都不太好，整日里待在实验室，一定多吃点哟！”
　　那女孩笑眯了眼，坠在耳侧的发尾显得她更青春俏皮许多。就连向来不爱说些场面话的陶可辛，心都软了两分，“好。实验室里的器具虽然贵，但也没有你想得那样，不用太草木皆兵，小心注意就是！”
　　“嗯嗯！”女孩连忙点着头，又突然顿住，小心翼翼地将试管放好。
　　走出大楼，空气中湿冷的寒风拂面而来，她裹紧了粗线围脖，却依旧抵不住寒风的侵蚀。她突然想到了好多年前的自己，第一次到实验室里也是那般的拘束、担心、畏惧。甚至不习惯长期时间待在那样封闭的空间，感觉自己会透不过气来。不知何时开始，她已经慢慢习惯，如今只有在那样安静、密闭的环境里才能觉得安心。
　　陶可辛原本打算着直接走回教师公寓，不知是不是刚才那女孩的话触动了她，改变了原有路线在路口处右拐。她觉得自己应该要吃一点饺子、再喝上一碗满满当当的羊肉汤，虽然她从前不喜羊肉的膻味，可此时她心里却念着那一口。
　　二十分钟后，陶可辛如她所愿捧着一碗羊肉堆叠快要超出碗口坐在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她吃得很慢，还有些心不在焉，十分钟过去后，也未见肉片消减。
　　“陶老师。”
　　一道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身影停住脚步，同她一样，双手被占地满满的，一碗饺子、一碗羊肉汤，不及陶可辛开口应答，他便自顾自地坐在她面前的位置上，顺手取下了围巾放在一旁。他又唤了一声，“陶老师？”
　　陶可辛礼貌地点头示意，“这么巧，杨老师也来食堂了。”
　　“刚结束晚上最后一节课，听学生说今晚有加餐，嘴里馋于是就过来了。”南方人的骨架不似北方的壮实有力，总是带着一种江南书卷气的谦谦公子一般，杨铭长得不算显眼，身高不过一米七五出头，带着一副黑色细框眼镜，语气轻柔说话时总习惯尾音微微上翘，更显得人温和好些，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副书生模样。他是美术学院的老师，也有选修课艺术鉴赏课，学生都喜欢听他讲课，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学生主要是在意他的选修课学分好拿。
　　他脾性温和，也不太为难学生，何况只是不相关专业的。
　　“哦。”陶可辛从包里拿出两包纸，先给了他一包，才打开自己手中这一包。“听说杨老师的作品在国内又得奖了，恭喜！”
　　杨铭有些意外的看向她，两人不是一个学院的，他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去年的学校年会上，他们两人都被各自学院选为老师中的新生势力。他是结果导向，因为自己的画作获奖；而她则是过程导向，因为她的敬业精神恨不得自己整日整夜待在实验室里。后来，偶然会有几次交际也只算得上点头之交。虽然不熟，但大抵听旁人说起过她的脾性，典型的工科女，性子沉闷冷淡、不太爱开玩笑，一门心思向试验、双耳不闻窗外事，就连领导组织的聚会她都会以试验为借口推掉，好些人私下里开玩笑称她为试验达人。这么些年算起来，这还是他们两人第二次一起同桌吃饭。
　　“谢谢。听校长提起，陶老师又为学校接了一个大项目，杨某也祝陶老师能顺利完成项目中小试。”
　　“杨老师，您擅长水粉画是吗？”
　　“....”杨铭不动声色地掩饰了自己的意外，他觉得按照传闻，陶可辛应该不会再主动说话了，两人应该会安安静静地各自进行自己的事，填饱食腹之欲。可此时她再一次主动开口，他暗地里打量着她，素净白皙的脸颊，没有丝毫胭脂的痕迹，细长浓黑的弯眉，细探之下才发现她竟是典型的柳叶眼，内眼角微勾，外眼角往上翘。他擅长作画，仅仅只是以眼光度量也能看出她的五官小巧而精致，但她的面容有种柳枝抽丝的雨雾感，所以遮掩掉她五官的秀美。杨铭觉得是因为她几乎不怎么笑，所以总给人那种感觉。“是的。其它的也会一点，主要是水粉画。”
　　“....”她望着窗外，她的侧脸轮廓嵌入夜色中，渐渐地融为一体。
　　“陶老师？”
　　她眉心微拧，那双柳叶眼也如同在雨雾中纠缠着一般，她眸底的迷雾扩散。在杨铭即将开口问询之际，陶可辛终于回过神来如梦初醒般看着杨铭，开口说，“不好意思我吃饱了先走一步，杨老师您慢慢吃！”
　　“？”杨铭有些懵了却还是体贴地微笑道别，理所当然地以为陶可辛是想到了什么关于试验的东西，才如此匆匆离开。他注意到那碗饺子和肉汤她几乎都没有怎么碰过。
　　杨铭咽下了最后一口饺子，安心且舒适地坐在那里享受着羊肉汤。
　　“杨老师好！”
　　杨铭闻声抬头，两位女同学已经坐在他的面前，也就是之前陶可辛坐的位置。他笑得如沐春风，“你们好啊，都下课好些时候了，现在才来填肚子？”
　　“嗯嗯。原本想着减肥少吃点，可又馋得不行！”
　　“行，你们慢慢吃，我走了！”
　　“好，杨老师慢走！”
　　杨铭拿出面纸将自己桌前收拾好才端着空碗离开，准备去停车场开车回家。
　　“花花，你知道我在来的路上看到谁了吗？”
　　“嗯。你前男友？”
　　“呸！说什么呢，这么大好日子我见他做什么！给你一次机会，你再猜猜！”
　　“嗯.....你看到班主任老李了？”
　　“我见到陶老师了。”
　　“哦。被你常常挂在嘴边...带你做试验的不知疲惫像机器人那位老师？”
　　“嗯嗯。我原来还挺怕她的，觉得她不苟言笑、又严厉至极，生怕她厉声斥责我。渐渐地我觉得她只是不爱说话，情绪基本上没有什么起伏变化，永远都是平静冷淡、有条不紊的模样。你知道吗，我刚从实验楼来食堂找你的路上，正巧碰到陶老师，我好像看到她哭了..”最后一句她说得极为小声，甚至作势用手挡住了自己的嘴巴，“原来陶老师不是机器人来着。我躲在树下都没敢出声！”
　　....
　　两人就跟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滔滔不绝，丝毫没有注意到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杨铭回忆起那被掩在雨雾里的双眸，又看了眼对面椅子上的围巾，低低叹了声转身离开。心里想着一会儿到家后再到对面的商场上买上几条，这一条，就罢了。

　　冬夜里天色黑得很快，陶可辛从地铁站口走出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衣兜里的手机不停地震动，她出了站口才接通电话。
　　“可可？”
　　“爸爸。”冷风不停地灌进脖子，她扣紧了衣领，站在灯柱后面。人影、柱影倾斜于地面，相互依靠。
　　“明天就是周六了，这周要回家吗？”
　　她嗓子有些疼，所以不经意地压低了声音，“爸爸，这周要做试验就不回来了。元旦我争取回来，正好赶上张阿姨的生日。最近你们好吗？”
　　“我们还好，你不用担心。倒是你，都快大半年没回家了，多吃点，元旦回来时别像之前一样都要快瘦脱了相。”陶纲声音有些哽咽，是真想陶可辛了。明明在同一座城市里，但是陶可辛每日行程安排得特别满，根本没有时间回家。曾经他到学校找过她一次，后来无意中得知陶可辛连着一周加班，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才赶上进度。那之后，陶纲再不敢打乱自家女儿的安排，是真的心疼她。
　　“好。你和阿姨也好好的，再过段时间，等我手上项目少了后就可以每周都回家了！”
　　.....
　　两人说了几句，陶纲便急急挂了电话，不耽误她的时间。
　　陶可辛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愣了好久。直到裸露在夜风中的指尖变得僵硬、刺痛她才回过神来，大步走进了商场。一冷一热，交替之下，她打了个冷颤，解下羽绒服外套拉链，才觉得好了一两分。
　　三楼专售男士服装，陶可辛下了电梯后便右拐然后直直走向其中一家男装店，连门店名都没看就走了进去，俨然是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
　　男士服装店里要不是同行的恋人、要不是同性的朋友，大部分都是男人。唯她，只身而来，所以显得她的到来有些突兀。
　　店员热情地迎她而来，“陶小姐，您来了。”
　　“嗯。请问我要的款式帮我装好了没呢？”
　　“嗯嗯，已经帮你都装好放在柜台那里了，一共搭配了四套。您还要再选选其它的吗？”
　　“好，我自己随便看看就行，你不用管我。”
　　导购员明显吃惊地看着陶可辛，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她竟真的愿意再看看。店里往来的客人很多，能记住她并不是因为陶可辛长相有多特殊。而是这连续四年间，她几乎每月或者是隔了一月总会来店里买男装，而且每次都是搭配好四套然后付款。算起来，每季度肯定会来一次，渐渐地，她或许变得忙碌起来，偶尔会直接联系导购员按她从前的风格帮她装好，她有时间就提前打个电话然后过来拿走，刚开始导购员也会问她要不要再看看，想着她再多买些，得到的总是摇头。后来，导购员也渐渐不再问了，也不知怎的今天随意问了句得到了意外的回答。导购员没有打扰陶可辛，安静地等着她自己挑选。
　　陶可辛仔细地将在店里逛了一圈，毫无意外地双手里拎满了衣服、裤子，然后在导购员满意的表情下走向柜台结账。
　　“陶小姐，怎么每次都是您一人来店里呢？”或许是太开心了，导购员终于问出了困扰自己好久的问题，因为她觉得陶可辛今天的心情应该是不错的。
　　“我有时间，所以就来了。”
　　“那您对男朋友可真好！看您买的尺码，您男朋友身材一定很好吧。”导购员边说着边替她将衣服叠好放进包装袋里。
　　陶可辛微微侧身，手肘撑着台面身体轻轻靠着台面，视线不经意穿过走廊撞进墙面镜里的那道目光。刹那间，她的视线凝固，导购员的话她没有听得太清楚随意地附和着笑笑没说话，若无其事地撤走自己视线，输入银行卡密码，“滴”的一声，双手拎满了服装袋然后步伐匆匆离去。走出店门后，霎时间她觉得自己心里的不安少了很多。
　　此时，店里收银台右侧的廊道处站着一道身影，他看着墙面镜里那道精选服装的身影失了神。看着她经过廊道时不经意地撞见了他的视线，又若无其事地撤走，当作陌生人一般不予理会，抱紧了衣物大步往柜台前去结账，然后脚步匆匆离开。
　　“这位先生，请问您是想要选些什么呢？”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直到她背影消失于人群中，他才收回了视线。“她买了什么？”
　　“嗯？”导购员疑惑地看着他。
　　他再次开口，“那位女士买的东西，每一样，我都要。麻烦帮我装好送到这个地址！”
　　导购员愣了愣，然后快速地反应过来，连忙接过银行卡按之前的金额输入，免密支付。导购员笑得一脸灿烂，暗道今晚可真是她的幸运日。“先生请收好您的卡，明早九点我们会准备将衣服送到您指定的地点，请问先生您贵姓？”
　　“陈深。”
　　“好的，陈先生，请您慢走！”
　　陈深离开后，柜台前的几人围到一起目光满是好奇，“虹姐，今晚你可得请宵夜才行！！今天你运气也太好了吧，这个月绩效直接达标。”
　　“是啊，虹姐！你是用了什么办法，教我们几招呗！！”
　　“运气，运气！！都是运气。今晚下班都别走啊，虹姐请大家吃宵夜！”
　　“好好好！！谢谢虹姐！”
　　“感谢虹姐，今晚有口福了！！”
　　“不过刚才那两位顾客不会是认识的吧，我瞧见那先生可是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女士的。长得也好，身上那套西装是纯手工制作的大牌，不像是会来咱们卡宾店里的人。真好奇！”
　　“好了，店长过来了，你们还不快散开，小心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