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71、小镇 明月皎洁，

　　紧赶慢赶大半日，众人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中土皇朝所属疆域最西的一个集镇——多斯镇。黄昏的晚霞挂在集镇尽头的天边，宛如异域少女遮面的橙纱，温柔多情。

　　多斯镇很小，全镇成“一”字型，如果骑着马从镇东小跑，到镇西也不过一盏茶不到的功夫。

　　时近傍晚，镇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整个小镇显得有些荒凉。

　　也许是接近荒漠，这里的道路上总是飞扬着漫天黄土，连道路两旁那些已经收货的小摊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黄沙。小摊后面是并列的民居，房子矮小而紧密，四四方方没有房檐，全部都由黄色的黏土砌成，不用凑近就能看见雕花窗柩间堆砌的风沙。有些人家的房前会配一个院子，院子里绿植不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几簇蜿蜒细秀的葡萄藤架。

　　众人骑着马，来到镇上看起来最大的一家客栈，这家客栈的招牌是用一块既没打磨也没抛光的木头做的，上面写了一行他们看不懂的字，应该是这家店的名字。因为没有房檐，店主在客栈门口竖了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了“客栈”两字，字体生疏幼稚，一看便知是不常写汉字的人写的。

　　“爹，师叔，我先去看看。”裴右洵翻身下马，几缕细沙顺着他的衣摆落下。

　　店主人见有客上门赶紧前来招呼，他先端了一碗清水给裴右洵，然后笑道：“客人是要住店吗？”店主人说着汉话，音调却浮在喉咙那里，尾音都是上扬的，他态度热情，干黑的脸上千沟万壑，让人想起沙漠里的沙痕。

　　裴右洵接过水喝了一口，虽然没有东境的水细软清甜，但裴右洵却觉得这也许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水了，用袖口擦了擦嘴，抬头微笑道：“店家这里还有房间吗？”

　　店家笑道：“有的！有的！”竖起四根手指，“还有十间。”

　　裴右洵看着他的竖起的四根手指，确认道：“四间？还是十间？”边说边比了个“十”。

　　店家不好意思地笑了，“四间！四间！我的汉语不好，你不要生气。”店家是个再朴实不过的人了，饱经风霜的脸一旦沾上腼腆的笑容就更能让人联想到生活的不易，莫说是裴右洵这样的谦谦君子，就是遇上脾气不好的，也不会与他多做计较。

　　裴右洵笑道：“不生气，可我们有很多人，四间不够。”

　　店家跑到门口看了看，然后又跑回来，跟裴右洵说：“今天，昨天，客人多，这里没有房子，客人可以”语言素养跟不上，店家不自觉的又开始比划，“对头，那里还有空房子，很多。”

　　裴右洵喝了人家一碗水，不好意思就这样甩手而去，和声道：“店家，你的四间房我们也要了，住不下的再去对面。”

　　店家摇了摇手道：“对头的，小，但是房子，新的，比我的……”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客房，转回来对裴右洵竖起了大拇指，“好！”

　　裴右洵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第一次见到有生意不做，还把自己的短处对客人实言相告的店家，笑道：“你不想做我们的生意吗？”

　　店家摇手，垂下一根手指在自己面前划了一个圈，诚恳道：“这里所有人，朋友，互相，呃”，他想了想，拿出一块碎银，指着说，“互相，帮助！”

　　裴右洵笑了，道：“好”

　　店家见裴右洵答应，很开心的笑了，脸上的褶子一时之间都挤到了一起，他笑道：“我带你去？”

　　裴右洵道：“有劳了。”

　　店家有点茫然。

　　裴右洵拱了拱手，“多谢！”

　　店家了然，又恢复了笑容，临走前对着后面喊了一声，帘子后面一个年轻人探出脑袋笑着回答，店家转过头对裴右洵笑道：“我的儿子”

　　裴右洵笑着点了点头。

　　店家领着裴右洵过街走到对面，其余的人骑马跟在后面，街对面有一栋房子，看起来就像是大一点的民居，门口放了一块小牌，上面写了“客栈”两个字，如果不是店家带他们来，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是一家客栈。

　　店家进门喊了一声，一个男人走出来，看起来比店家年轻，也比店家壮一些，但是面容也是一样的黝黑，店家与他说了两句话，那男人脸上的笑容立刻加深了一些，他握了握店家的手，似乎是在与他道谢。

　　店家笑着走到裴右洵面前，指着面前的男人说，“他，主人，有问题，问他”，然后指了指自己，“我，回去了。”

　　裴右洵点头，“多谢店家。”

　　店家笑着走了。

　　那个男人走到裴右洵身前，笑道：“客官要几间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裴右洵愣了，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仅汉语说的很流利，而且连一点口音也没有。

　　男人看出裴右洵脸上的讶异，笑道：“我爹是汉人，我从小就会说汉语。”

　　裴右洵笑道：“原来如此，我们要五间上房，再要十间通铺，可以安排吗？”

　　男人笑道：“可以，你们可以先把马牵到院子里，我去安排房间，一会儿给你们送饭菜过去。”

　　裴右洵笑道：“好，有劳掌柜的。”

　　祁域的白天如同火烧，到了晚上却比在地处山顶的明月山庄还要寒凉，唯一的好处就是能看见满天伸手可摘的繁星。

　　所有人都睡下了，窗外的风沙肆虐了一天，此时也露出了疲态，静悄悄的在街道上漫无目的的飘荡。

　　程聿背着手站在葡萄架下，天边挂着一轮明月，是东境看不到的皎洁。

　　夜色如水，身后响起一阵沙沙声。

　　程聿望着那团柔和的光，问，“睡不着？”

　　廷雨眠从没看过这么松弛的程聿，慢慢地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廷雨眠透过花架的空隙看月亮，“今天谢谢你。”

　　程聿不想说这个，而是抛出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喜欢月亮吗？”

　　廷雨眠本来也没认为程聿会把白天的事记在心上，可她没想到程聿会有兴致与她闲谈。

　　皓月被一弯葡萄藤圈着，精致而可爱。

　　其实越深入祁域，廷雨眠就越能理解林绰老想往这儿跑的原因。这里与东境是两个世界，没有永无止尽的算计，没有令人疲乏的纷争，没有人心险恶，没有世态炎凉，唯一的麻烦是打水要去很远的地方，可比起能够随心所欲的享受月光和晚风，这点麻烦根本不值一提。

　　廷雨眠如实回答，“喜欢。”

　　程聿道：“喜欢这里的月亮，还是东境的月亮？”

　　廷雨眠想了想，道：“‘明月皎洁，万物喜其滋润，盗贼恶其光明’东境的月亮朦胧柔和，这里的月亮清晰皎洁，我都喜欢。”

　　晚风吹过，带来片刻的宁静。

　　“贪心。”程聿淡淡道。

　　“……”

　　廷雨眠反问，有些不服似的，“那你呢，喜欢这里的月亮，还是东境的月亮？”

　　廷雨眠等着听程聿的高论，再以同样的方式打击他，程聿转过头，垂眸，迎上廷雨眠的目光，缓缓道：“这里的，就这个。”

　　他眼神清冷孤寂，却直达人心。

　　廷雨眠的心跳莫名漏掉一拍！

　　“哦”，她回的如此简短，其实只是为了掩饰仓皇。廷雨眠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她在程聿面前永远没有赢面。

　　可是，月光冷了，她明明躲开了程聿逼人的目光，却更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失落，仿佛一刹那之间，程聿被全世界所遗弃。

　　廷雨眠忽然抬起头，同时廷岳山的话回荡在耳边，“程聿，不合适。”

　　月盘皎洁无暇，不容一丝杂质。

　　“如果我喜欢这个月亮，下次你出来看它的时候，会不会叫上我？”

　　像天上的星子落在了银河里，程聿古井无波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溅开一圈水光！

　　廷雨眠沐浴在月光里，螓首微仰，眼尾含笑，她想尽可能表现成开玩笑的样子，可是耳朵的轮廓不答应，当然，廷雨眠自己不知道它已经红了。

　　程聿垂了垂眼，“嗯，如果我记得的话。”

　　廷雨眠微微一笑，再次转过头去看月亮，程聿眼看着那只越发红起来的耳朵，一丝笑意避着月光浅浅的在嘴边漾开。

　　院子外面，一棵树上，一个黑影躲在上面，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孤鸿惴惴不安，本来送完信就可以走的，没想到正碰上主人和别人说话，说话没事，他可以等，可这对话，他不想听啊！

　　心思一乱，呼吸就重了。

　　“出来！”

　　孤鸿一惊，硬着头皮飞身到程聿面前。

　　“主人！”

　　程聿冷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冤枉啊！孤鸿垂着头，欲哭无泪，明明是你和那姑娘聊的起兴，我要是出来打扰，你又不高兴了。

　　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敢说出来，孤鸿沉声道：“属下奉命给主人送东西，见有其他人在，不敢现身。”

　　幸好廷雨眠已经走了。

　　程聿的眼珠转过来，凉凉道：“这么说，你在那儿蹲很久了？”

　　孤鸿背上出汗，将头垂的更深，“属下该死！”

　　“什么东西？”

　　孤鸿从胸前拿出两样东西呈上，程聿一见，立刻从他手中夺过其中一样，“碧玉令？！哪儿来的？”

　　孤鸿道：“是鲁方给那拦儿的，大人说，这应该是假的，想着主人或有用，特意叫属下送来。”

　　程聿闻言细看，质地做工完全可以以假乱真，可是文字，虽然也是有真实意义的字符，可是连起来意思完全不对。

　　孤鸿手中还有一个蜜蜡固封的信封，见程聿拿过去，他站回原位解释：“据拦儿说，此信乃鲁方亲笔所书。”

　　程聿打开看了一下，抬头问：“里面提到廷岳山的亲笔信，信呢？”

　　“大人只叫属下送这一封信来给主人过目，至于别的东西，属下一概不知。”

　　“走吧！”

　　孤鸿求之不得，“属下告退！”黑影转身跃上树梢，一阵沙沙响动，很快走远了。

　　“裴右洵婚约若解，可配小姐终身，方以此信为凭，望公知悉。”

　　可配小姐终身？一个副手，又不是人家爹娘，居然认为自己能够决定人家的婚姻大事，廷岳山一世英明，御下却不过如此。

　　程聿随手一扬，那信立刻烧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变成一团亮着火星的黑灰。握了握手中的假碧玉令，程聿转身，此信为凭吗？现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