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68、风味 他既不抵也

　　伙计抓了抓脸，有些拘谨地坐下了，脸上还是带着那种讪讪的笑意。

　　宋钦和蔼道：“小哥在这里开茶棚，每天迎来送往，能见到不少人吧？”

　　伙计笑道：“平时只有些零星的散客，大多是过路的，哪有什么生意哟！”

　　唐周端茶的手一顿，抬起头疑惑道：“你刚不是说生意很好吗？”

　　伙计正了正身子，道：“啊，以前是不好呀，可最近一个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生意突然就变好了，看打扮和客官们一样，也是东境来的，小的还纳闷，他们大老远从东境跑来，是要干嘛去呀？”

　　宋钦笑道：“他们应该和我们一样，都是参加青城问剑的，小哥在此招呼众人，怎么没听人说起过青城派要举行问剑大会吗？”

　　伙计抓了抓脸，缩着身子摆手，“客官说哪里的话，小的天天忙着煮茶讨生活，哪有空听人开什么大会小会呀。”

　　唐周端着茶碗，感觉身旁的右泞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心想干脆把这猴头猴脑的小哥请回明月山庄给他们沏茶好了，茶房的黄岐和柳四端没了，正好让他补上，唐周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笑咪咪地抿了一口茶。

　　天气炎热，小虫子在耳边飞来飞去，即使挥走了，那嗡嗡的声音不一会儿又会传来，唐周不耐地挥了挥手，转头的时候看见程聿碗里的茶居然一点都没动，不禁感到奇怪，程聿平时可是很爱喝茶的。

　　唐周往旁边靠，好奇道：“程师兄，你怎么不喝茶？”

　　程聿瞥了眼唐周手中的茶，道：“这茶不好。”

　　唐周无语，“大哥，你搞错啦，我们是在赶路，不是放假，荒郊野地的，还讲究那么多……”

　　程聿望向正前方，淡淡道：“你不讲究就喝呗。”

　　唐周轻哼一声直起身子，果真又喝了一口，然后才把视线重新落到那“猴伙计”身上。

　　只见伙计正在不遗余力的和宋钦套近乎，“客官，小的久居祁域，不知道你们东境人的喜好，您尝尝这茶，有建议便告诉小的，小的一定改！”

　　“好，我尝一尝。”宋钦衣袖一挥，端起茶碗准备饮茶，低头时却“咦？”了一声，伙计见他停下，忙道：“怎么了？”

　　宋钦道：“有一只小虫。”

　　伙计倾身去看果然有一只小飞虫浮在水面上，看样子还是活的。

　　伙计抓了抓脸连声赔罪，“真对不住，咱们这地方小虫子多，让客官见笑了，我给客官换一碗！”

　　宋钦笑道：“无妨”

　　伙计托着手，“那您……”

　　宋钦道：“不劳小哥，我自己重斟一碗就是。”

　　伙计赔笑的脸瞬间僵了一下。

　　宋钦说罢起身，将碗中的茶往草地上随意一泼，径自向柜台走去，他拎起中间的那个壶掂了掂，笑道：“小哥，我拎着这壶中的茶没有大半也有一半，你刚才怎么说没了呢？”

　　伙计嘿嘿一笑，不好意思的站起来解释，“客官不知，这茶是前天的，我见各位客官是讲究人，不敢拿这隔了两夜的茶水出来糊弄。”

　　宋钦微笑道：“哦？”他看了看最大的那个壶，壶嘴已冒了白汽，于是道：“茶开了，小哥过来斟茶吧。”

　　伙计抓了抓脸，笑嘻嘻道：“好，这就来，这就来。”嘴里这么答应着，脚却没有向前迈出半步。

　　饶是唐周也已看出了端倪，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手按住了桌上的剑。

　　陈河与陈姜对视一眼，稍稍偏了目光，陆遗极轻极快的点了一下头。

　　宋钦捋起一只袖子，施施然倒了茶水在刚刚的那个碗里，道：“好茶，小哥拿出这么好的茶来招呼我们，宋某感动，先敬小哥一碗！”话音未落，茶水已经泼出，绵软的茶水变得锐利无比，顷刻间如银针一般向那伙计飞去。

　　伙计原地翻身，堪堪躲过那几道闪光，再转过来时，他的脸包括身上的衣服全都已经变了个样，现在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身材矮小，褐色面皮，五官深邃的男子，不远处的地上正摊着他刚刚穿过的衣服，上面还有一张被丢弃的面具

　　廷雨眠下意识地去看程聿，然而程聿并没有紧张之色。

　　茶棚外的人“唰！”地一下全都站了起来，紧接着是“蹭！蹭！蹭！”的拔剑声。

　　宋钦高呼，“都别动！”众人便持剑肃立，眼中满是戒备。

　　那“伙计”一改之前的滑稽局促，插着腰，表情分外嚣张，“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宋钦道：“久居于此怎知客京八仙楼？一直抓脸如何不见红肿？连日奉茶怎能不闻青城问剑？你之所以假装壶中空空是怕漏了马脚，常年斟茶的人手上是有功夫的，就算茶壶再大再沉也不会把茶水泼出碗外，你这个半路出家的‘茶博士’自然不敢在我们面前露这一手。”

　　“伙计”哼笑，“果然是只老狐狸！”

　　宋钦仍是一脸微笑，倒是裴宪先“啪”地拍了一下桌子道：“阮软！你究竟想干什么？”

　　阮软笑道：“裴庄主息怒，你刚刚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呀，那只小虫掉在茶里的时候是活蹦乱跳的，可见我没在茶里下毒，你可别冤枉了我。”

　　宋钦在一旁道：“若茶中真有毒，此时便不会容你在此活蹦乱跳了。”

　　阮软忽然甩开手，重重的“哼”了一声，道：“宋钦！你少得意，我不要你的命是因为我阮软做人向来公允，从不占人便宜，你敬我一尺我便敬你一尺，你还我一丈我也还你一丈！四年前的问剑之辱我从没忘记，让你快活了这么久，已经是我大度了！你防我一时防不了我一世，这次不让你出点血，我便不再出这罗刹海！”

　　宋钦无奈道：“四年前的问剑大会乃是正常切磋，难道就许你想办法捉弄别人，而允许别人想办法反击吗？我不过是不想我师兄和申屠掌门一样，被你当众戏耍，以至于到现在还瘫卧在床。”

　　阮软张口欲驳，却被宋钦抢道：“你可别忘了，是你自己主动认输的，我们不曾逼你，你现在却想出这么狠毒的方法捉弄我们，是何道理？”

　　“我呸！”阮软身材矮小，就这么狠狠地啐一下便动用了全身的力量，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指着裴宪先道：“我狠毒？最狠毒的是你宋钦！都是你给他出的损招让我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脸，我又不曾给你下毒，你少他娘的血口喷人！”

　　宋钦冷冷道：“你是没下毒，但你却下了比毒还毒的东西”，说罢端起刚刚那碗茶，对阮软道：“你若不服，何不当众喝给大家看？”

　　阮软叉腰喷道：“我喝你娘的头！没错，我是没下毒，我尿了尿在里面了，怎么着？你能把我怎么着！”

　　说到这里，众人纷纷转头去看唐周，而唐周的脸，已经黑到了随时都能滴出墨来的地步。

　　阮软尚在“怎么着”、“怎么着”的挑衅，唐周已经抽出剑冲了上去，剑光带着破风之势凌厉刺来，阮软骂的忘情根本没有在意，直到唐周冲出茶棚离他还有寸许，他才回过神，奇怪的是他既不抵也不躲避，竟然直直地冲着剑撞了上去！

　　右泞吓得惊呼出声，廷雨眠也惊恐的捂住了嘴巴。

　　出人意料的是，唐周刺中了阮软的胸口，却没有将他刺死，应该说根本连伤都没伤着他。并不是唐周手下留情，而是当他的剑尖抵上阮软的胸口时，阮软的身体竟随着剑尖深入向后缩去，那剑刺的有多深，他的胸口就缩的有多远，唐周的剑看起来就像刺在了一块弹性很好的橡皮上。这一幕颇为诡异，右泞的嘴巴忘了合上，廷雨眠的手也忘了拿下来。

　　唐周也十分惊讶，握着剑不进也不退，怔在了原地。

　　阮软喊道：“去你的！”只见他向前挺胸，唐周连人带剑被弹了出去，连退了两三步才撑剑止住了去势。

　　唐周撑着剑震惊的看着阮软，阮软抱着手笑道：“小公子，你发飙也发的太早了，我刚才说了，我阮软做事向来公允，冤有头债有主，我只在宋钦的碗里加了料，你们碗里的可都是我自己出钱买的好茶，怎么样，后不后悔？要不要跟我道歉？”

　　唐周侧过头“哼”了一声。

　　阮软对此一笑置之，转头恢复了恶狠狠的样子，他两指并拢，笔直的指着前面，大声道：“宋钦！你记着，老子和你的账还没算完，这次算我栽了，不过这只是个开始，你给老子等着！”说完一个轻巧地跃起，单脚在茶棚柱子上借力一挣，本就脆弱不堪的茶棚立刻轰然倒下。

　　众人匆忙往茶棚外面跑，一片咳嗽声响起，众人扇开面前的灰，再抬头时，阮软已如离弦之箭一般掠到了远处，只剩个点了。

　　“站住！”唐周不甘，提剑要追。

　　宋钦出言阻止，“周儿！算了，此人体质特殊，你就算追上了也奈何不了他，说不定还要被他戏弄，由他去吧。”

　　唐周握紧手上的剑，唐协喝道：“没听见你师叔说话吗？还不回来！”

　　唐周沉着转身回来。

　　陈河好奇的问宋钦，“此人究竟与您有何深仇大恨，竟要这样戏弄您？”

　　宋钦无奈的叹了口气，苦笑道：“往事不提也罢，都是些小事，他看不开而已。”说完拍了拍唐周的肩，唤大家继续上路。

　　经历了这场风波，也没人再敢碰那茶了。时近正午，饥饿与干渴开始出来扰人，所有人都盼着能快点到集镇，纷纷纵马急行，浩浩荡荡的马队疾驰而过，在萧索的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