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中尔

39、你没来由，我没抗拒 “如果还来

　　正逢着放假前夕的车站人流涌动，乔亦牵紧了梵梵的手，另只手一遍又一遍的拨着袁超男的电话，一阵阵没有接通的忙音让她有点焦虑不安。
　　“纪梵希，上来。”乔亦微微蹲下，将梵梵拥在怀里，将她托抱在自己的臂弯里，“往远处看看，有没有你厨娘姐姐。”
　　梵梵一只手搂着乔亦的脖子，半扭着身子仔细分辨每一个人，皱着眉头又看了看乔亦额头上冒出的细汗。
　　“啊！在那！那呢！”乔亦顺着梵梵指着的方向，垫了垫脚尖拨开熙攘的人群挤过去，“哎哟我的祖宗，可找着了！”
　　“乔亦？怎么还抱着梵梵过来了？”
　　“这个回头说，你怎么不接电话呢，急死我们了。”
　　“哦我这个手机，这边人太多了，接不到信号，我也不知道我哥嫂他们出站没有，所以就站在出站口这里等。”袁超男抿了下嘴，看见乔亦一副满头大汗的狼狈样，好笑又愧疚，攥住自己的衣服袖口就要给她抹额头。
　　“诶别介，别介，一会儿妆花了。”

　　“幺妹！”
　　袁超男的手抖了一下，迅速放下来，转过身看着提着大包小包的两人，急忙上去就接东西，“哥，嫂子，一路累不累，来东西我来拿吧。”
　　乔亦定了定神跟在袁超男的后面走上前来，袁超男没好意思看她侧身指着她对哥哥介绍起来，“这、这是我幼儿园的领导，听说我家里人过来来帮忙的，平平时挺照顾我的。”
　　“诶哟，我们妹妹惹领导喜欢那真是福气，我跟您说，我这妹子从小就吃苦耐劳……”袁超民还想要跟眼前这位“领导”多夸夸自己的妹妹，一旁的嫂子上上下下悄摸儿的扫了乔亦好几眼，连忙给他哥打眼色，看他也不看自己之后一胳膊将袁超民往后扯了下，连忙把话接了过来，“哎呀要说呢我看您保养的可真好，可一点儿都不像有这么大孩子的人哟。”
　　乔亦不做理她，顺手将袁超男手里拉着的行李接过来，嫂子顶了顶袁超男的手肘，小声在她边上嘀咕着，“二妹，你咋的让领导给我们拿东西呢，不懂事，快，快接过来让你哥拿着！”
　　袁超男点着头，小步跑到乔亦旁边，“我来吧。”
　　“你抱孩子吧，一会儿我直接先去把行李放后备箱开车过来，你们在这等就好。”梵梵把下巴从乔亦的肩膀上抬起来，伸着两个小胳膊，“厨娘姐姐抱。”
　　白色大众车开了过来，梵梵却死死的抱着袁超男不肯松手，乔亦看了一眼，“你抱着梵梵坐前面吧。”
　　晚高峰的时候有些堵车，车开的走走停停，暖风烘的车窗上雾蒙蒙的散射着映在上面的路灯，车内倒有些安静的出奇。
　　“小袁儿啊，你想好带你哥嫂去哪儿玩没有。”
　　“额……”袁超男回过头看着他们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答话，袁超民倒是实在的很，生怕怠慢了领导的问话，“嗨，这城市有啥好玩的，这不是朋友给介……”
　　“城市咋不好~我看可好呢我就想去那大商场里转转。”嫂子白了袁超民一眼示意他不要乱说，又眯着眼笑，“看这大城市多养人啊，一个个都看着那么水灵，孩子也可爱，就连我们超男都不像在家那会儿了，是吧~”
　　“住的地方可安排好了？”乔亦不带一丝犹豫的直切话题。
　　“我们……我们跟超男凑合一阵就行。”
　　一阵沉默让原本就很紧张的袁超男更加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将怀里的梵梵搂紧了一些。
　　“住个几天倒不是问题……”乔亦话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下，透过后视镜去看那二人的反应，又转过头看了看不敢直视自己的袁超男，语气不知怎的就软了半分，“但是这也是破例照顾小袁了，她平时做事挺踏实的，话说回来到底还是不合规矩，如果时间一长被院领导知道，就是我再怎么照顾，那小袁你也别想在这干了。”
　　嫂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乔亦话锋的转变，尴尬的笑了两声，应和了几声“知道嘚知道嘚”。
　　等到了宿舍门口停下车，哥嫂先下了车袁超男急忙下去拿行李，嘱咐着乔亦这里她一个人来就可以。乔亦皱着眉头刚准备下车就被梵梵一个撒娇挡住了，“乔亦姐姐，我饿了……”
　　“梵梵乖，让乔亦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啊~”袁超男又把孩子往前推了推顺势塞到乔亦怀里。
　　“喂我跟你说……你记得我说的那些……！”
　　乔亦没说完的话被挡在车门里，呼呼的暖风声渐渐的清晰起来，窗外袁超男模糊的影子跟她挥了挥手，像是个腼腆的孩子一般逃离了这里。
　　“乔亦姐姐，厨娘姐姐已经跟我们再见了，我们走吧。”
　　“嗯……。”

　　“嘿哟嘿哟，也就是个小领导，说话牛气什么嘛~”嫂子翻了个白眼，一边进屋一边环视着屋内的环境，顺带着撇了撇嘴，好像还觉得不怎么解气，又补上来一句，“车也不是啥多好的车，还以为多厉害呢。”
　　袁超男在一旁收拾，背对着两人没有说话，可她在逃避在恐慌，这样的家庭关系她又有什么脸面敢在乔亦的面前展现出来。
　　我不是不会拒绝他们，我只是知道那些都是徒劳无功而已，然后下意识的不想让你掺进来。袁超男将新的床单铺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再抬起头，“哥，你们先歇会儿吧，我去给你们煮点面。”

　　咖啡的味道洋洒在了书面上，配合着纸页上还有些崭新的墨香味。
　　“这书我看过了，挺不错的，觉得你会感兴趣，临回来前专门给你去买了一本。”叶芾端着杯子低眉觑着书的封面，在放下杯子的一瞬间却不知为何盯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闪闪发光的晃着眼睛，毫不柔和。
　　何攸宁抿了抿唇，本来准备好的一句“谢谢”不知怎的就卡在喉咙里，像是吞不下去的刺一般，却又无法轻易的宣泄出来。
　　“我明天就走了，回去了。”叶芾长舒了一口气，目不转睛的看着对面的人。

　　“一路顺风啊。”

　　“三年了，何老师的词都来得没什么新意。”叶芾笑的很轻松，咖啡桌上方的吊灯颜色昏黄又温暖，颜色像极了那旧日里九月的阳光，映在叶芾的眼睛中反射出来，正温柔的看着她，“唉，岁数大啦，回去就准备柴米油盐过日子啦。”
　　“他对我很好，是那边实验室的博士后，搞学术的人挺呆的，表达感情的方式也很简单。”叶芾没有给何攸宁措辞的机会，就开始自顾的说起来，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他准备留校了，我们以后应该会定居在那边，唉不是我说，那边房子可便宜多了……”
　　叶芾又张了张嘴，牙齿轻轻的咬住了唇角，看着默不作声的何攸宁。
　　“我现在过的挺幸福的。”
　　“真的。”叶芾点着头，又肯定了一下自己的观点，“我希望何老师你也能幸福。”
　　来了。
　　何攸宁心中的鼓点再次击打了起来，从答应她的邀约开始她就在心中准备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稿子，镇定的想要伪装自己的状态，以及心里藏着的秘密。可是诸多防备，她也应该料得到，曾经这样一路走过来的人，又怎么能看不出那有些相似的踌躇与叹息。
　　“我了解的她不多，但是我觉得我了解你，或是曾经了解你。说真的，我很想听你们故事的展开，可是又会害怕，我很怕我会听到何老师那熟悉的拒绝着为谁好，又不想看到你纠结着心酸，隐忍的发痛。”
　　“叶芾，别说了……”
　　“一次还不够吗，你们搞学术的人啊，从不想去改变。”叶芾不做理她，叹了口气，“你总是竭尽余力在为每个人好，于是我告诉你我现在很好了。”
　　何攸宁有些颤抖着双手扶住了桌上的咖啡杯，温暖的触觉却不能融化她内心的坚冰，她不敢问也不敢知道，叶芾到底过得如何，她那些表面的满足是不是真的，她那些人前的微笑是不是为了让她宽心，又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这个人没了自己依然过得很好。她不敢深究却仍混沌在这焦灼愧疚迷惘的深渊中，拿起了那有些嘲笑般熟悉的剧情犹豫不决，颤巍巍的就想要放回原地，然后一步步的退到第一幕开演之前。

　　可是开演了，她们走过的光影中早就驻下了痕迹，没有导演的喊卡和复位，一条条的便都过了。
　　“可是……可是我……”何攸宁眼光斑驳，一句话已然无法完整的表述出来，却又倔强的咬着下唇，放不下的执念将她的理智吊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一旦她松了口，就会被摔得支离破碎粉身碎骨。
　　她害怕，她不要，她不敢。
　　“她那么好，那么年轻，我……我这样……太不负责了……”
　　“负责？！”叶芾眼睛一挑，咣的一声将咖啡杯重重的放在了桌上。
　　“你现在这样就很负责吗？”
　　“她才23岁……她……我不想了，我已经这样了……可她不一样，她还有很多可能，我不能让她因为我就……”
　　“何攸宁。”
　　何攸宁怔了怔，她第一次听叶芾如此正式叫她的名字。
　　“你怎么这么自私啊。”叶芾低垂着头，灯光的照射下却暗的出奇，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只是摇着头，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对面的人说又好像是喃喃着自言自语，“你又何曾，问过她的想法呢。”
　　空气突然凝结下来，何攸宁眼前恍过了许多曾被她刻意忽略过的眼神，是叶芾带着期许的，是叶芾有些失落的，是叶芾闪烁着祝她前程似锦，是叶芾低垂了眼眸说了那句再见。
　　“对不起……可，太晚了，如果我像她一样大，也许……”
　　“没有也许。”
　　叶芾沉默了几秒，继而抬起头看着何攸宁，那有些泛红的眼睛里透着无奈和难过，“你三年前没有选，三年后依旧如此，那么你四十岁，五十岁或者到了七十岁也仍旧会推脱，等到了那时候，才是真的晚了。”
　　桌上叠成三角形的纸巾被叶芾攥的有些狼狈，她起身要离开，却在经过何攸宁身边的时候停住了，久到她以为，自己仍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久到，何攸宁准备葬身在这愧疚又自责的沉默里。
　　“如果还来得及去爱一个人，那是多么幸运的事啊。”

　　“攸宁，再见……了。”

　　何攸宁在寒风里又把围巾裹得紧了紧，风很冷冽，却吹不醒她，只是看着这片阴沉沉的天色，宋卿砚的话又出现在耳旁。
　　“如果你真的是一个绝对理性的人，那你就不会去陪她听那个讲座，更不会带着她走到这里。”
　　我从没想过，这城市里会有我和你的故事。
　　可百转千回，总是会有莫名其妙的遇见和无法预知的情节，这像极了物理中的能量守恒定律，我们在这一刻发生了交换，就注定了故事早已开始。
　　你没来由，我没抗拒，最后莫名其妙的顺着轨迹去回望，才发现原来，这个城市里的故事啊，早就写好了我和你的那份。
　　感情也是一样，只是我理性的变换着运算法则，却依旧找不对方法，算不出答案。
　　交卷的铃声响了许久，我紧张的涂改着字迹想要争取最后一秒的解析，却不得不又说服自己放弃。那就交个白卷吧，只是，那卷面早已斑斑驳驳，布满了擦不去的黑色印记。

　　手机上的微信弹出来两条，乔亦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多了丝戏谑的笑意。
　　“乔亦，你在干嘛呢……”
　　“这两天都没理我，是不是那天……生我气了？”
　　乔亦动了动手指，颇有些挑逗的意味，“你猜我在干嘛呢？[坏笑]”
　　袁超男发过来个问号表示不解。
　　“我在…相亲呢～袁儿啊，你猜，我会答应他吗，嗯？”
　　袁超男看到微信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砰砰的敲击着胸腔，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口处回流进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滋长出来的未知恐惧填满了每寸肌肤，许是乍冷，惹得她抖了一下。
　　良久不曾收到回复，乔亦收回了手机，站起来向对面那个才聊了五分钟不到的男士致了个歉，潇洒地走开了。
　　乔亦式的笑容又浮现出来，乐呵呵的又发了条微信过去，“小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