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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去世 龚克躺在床 ...

  •   龚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着眼睛劝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只是肉|体与灵魂分别进入不同世界,身体虽然很疲惫,但是大脑似乎感觉不到身体发出的信号,依旧维持着亢奋。
      他睁开眼,外面的亮光能透过酒店并不算厚的窗帘,房间里不算暗也不算亮。
      楼下是一条几乎没有车辆和行人经过的公路,房间内很安静,可以听见空调暖风吹进屋内的声音,如果再仔细听的话甚至可以听到隔壁房间传出窸窸窣窣的呼噜声,那是夜班下班的同事陷入梦乡的证据。
      如果换做平时这样的氛围是很适合睡觉的,可是今天他睡不着。

      习爵是一针药量十足的兴奋剂。他漆黑又明亮的眼神幻化成明晃晃的针头“噗”的一声刺进龚克心脏。他的骨髓与血液化作浓稠药液在龚克体内扩散。猛烈的药效瞬间攻占大脑,每一个脑细胞,每一个神经元都映出习爵那张黝黑俊朗的脸,于是疲惫的身体臣服于疯狂的灵魂,灼热呼吸中喷出习爵热血的味道。
      龚克的身体拒绝了习爵,灵魂却于无尽深渊中渴望呐喊——他愿意跪拜在习爵脚下俯首称臣。

      龚克拿起手机,给习爵发了一条信息:【回去了么?】
      直至手机自动息屏,他都没有收到习爵的回复。他觉得习爵也许真的生气了吧。
      他握着手机翻了个身,另一只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烟盒。手机震动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嗯。】
      龚克盯着习爵这个回复,心中有一丝隐隐的落寞。
      他挑起嘴角露出一个自作自受的苦笑,低声骂了句:“你真特么的有病,真特么的矫情。”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打出一串言不由衷的字句:【路上开车小心,注意行车安全,不要疲劳驾驶。到了B市记得给我报平安!】
      习爵秒回,好像专门等着龚克消息似的:【嗯。】
      龚克把手机关机仍在角落里,将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脑袋。他知道习爵生气了,他们现在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他不能再去想习爵,越想心越痛。
      他也不能再联系习爵或者让习爵联系自己。
      他担心会控制不住自己,对习爵说一句“你回来吧,我其实真的很需要你。”
      他知道只要自己说出口,习爵肯定会立马调转车头,用最快的车速回到自己身边,不顾危险不惜前途。
      心中的石头落了地,猝不及防砸出一个渗出血的坑,一场有利有弊的尘埃落地。

      龚克醒来时房间内已经完全黑了,手机重新开机后通知栏弹出很多实时新闻消息,还好没有习爵的信息。
      摸到床头柜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唇间,然后又去摸打火机。他摸到了水杯、饭盒、充电器、钱包,却没有找到他想要的打火机。
      他暗骂了一句\"操\"。
      算了,起床吧,吃点东西该去医院了。

      进入隔离病房之前他又掏出手机,依旧没有收到习爵的消息,按照时间估算的话,习爵还有两三个小时才能到家。
      生活多么奇妙,上午还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两个人,现在却变成千里之遥。

      他随手点开朋友圈,向下滑动手机屏幕,纪岚的一条朋友圈动态映入他的眼帘。他看到纪岚坐在田园风格的布艺沙发,许久不见的初雪眼睛眯成一条线,安逸地趴在他膝盖上面。
      纪岚的照片是自拍,他和初雪占据大部分画面,他们身后露出阳台一角,可以看到阳台上郁郁葱葱的盆栽。
      照片右上角的位置露出半个渺小背影,那个人微微弯着腰,依稀可辨头发中夹杂着几根白发,手里握着喷壶正仔细浇灌阳台上的绿植。
      龚克认出来那半个背影来自母亲。

      趁着花草还没有枯萎,及时浇水才能保持绿色生机。如果花都枯萎了,您才想起来浇水,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得活,救不活的话浇再多的水也是多余。

      照片上面配的文字是“哥哥的家和哥哥的猫”,最下面是发布时间,四个小时之前。正当他盯着这句话出神的时候,这条动态多了一个“赞”的小心心,来自习爵。
      习爵来W市之前把家里的钥匙留给了纪岚。
      他顺手在纪岚这条朋友圈下点了“赞”,当他看到习爵名字之后多了自己的名字时,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心虚和慌张,就好像数学考试时遇到一道不会做的应用题,他无意间瞥见前方同学的答案,一瞬间明白解题思路和步骤。他知道了答案,但又不想把答案直白的写上试卷。
      他急急忙忙把刚才的“赞”取消。
      他此前从没有给纪岚的朋友圈点过“赞”,他不习惯。

      晚上交接班时,赵维全的神态看上去很严肃,护目镜后的眼神写满担忧。
      他声音很低,似乎很害怕自己的声音穿过隔壁病房的房门传进病房里面:“2床血压极不稳定,心率增快、神智障碍,心脏、肾脏、肠道多器官衰竭。今天白天已经通知了老人的儿子,老人可能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隔离病房外的走廊,龚克和赵维全各自抵着身后的墙壁。

      许久之后,龚克才慢慢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别难过,咱们已经尽力了,”赵维全吸了下鼻子,走到龚克面前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我先回酒店了,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王奶奶的肺功能明明有了改善的征兆,只要能进一步把后续继发感染控制住,最后把病毒清除,就有治愈出院的希望了,可事情怎么就一步一步发展到现在这种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他做了那么多,最后却什么都留不住。这该死的流氓病毒,到底怎么样才能彻底被清除!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骨节刺痛。

      王奶奶上了EMOC后就被转移到单独病房。
      龚克回到病房,像往常一样坐在王奶奶身边,手心紧紧握着老人枯木一般的手掌。
      病房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四周墙壁一色惨白,天花板顶部的节能灯反射出大片朦胧又没有温度的光。
      生命即将逝去,手心的温度再高也捂不热不再留恋人间的灵魂。

      凌晨3点监护仪再次报警,龚克看见老人口腔中不断溢出刺目鲜血,监护仪提示血压正在持续下降。
      现场的所有医生和护士全都迅速集中到王奶奶病床旁边。
      “龚医生,病人口腔不断出血,原因不明。”
      “龚医生,老人口腔情况复杂,咱们没有专业的口腔科医生,找不到出血点,怎么办?”
      鲜血像柱子一样,往上喷。
      杨筱顾不上喷涌的血液,用止血棉纱对王奶奶的口腔和咽腔进行压迫止血,不敢松手。
      龚克看到红色的浓稠液体溅在杨筱的防护服和面罩上。血液带着体温,模糊了她的视野。

      “杨筱?”
      “我没事!”
      “紧急输血,快去医院血库调血,有多少调多少过来!”龚克朝身后吼道。
      “是。”一个小护士赶紧跑了出去。
      龚克扫视一下四周,追问道:“值班领导在吗?领导在吗?去联系口腔专科医院的医生,让他们派人赶紧过来支援!”

      本院一个年轻医生回道:“我这就去通知领导,让他们协调。”
      “快去,老人等不及了,务必抓紧时间!”
      王奶奶一边在大量失血,一边在持续输血,但老人的血压依然拉不住。
      “血压顶不住了!快推肾上腺素!”龚克朝身后护士喊道。
      “好!”

      监护仪上的数字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警报还在疯狂的嘶叫,像是厉鬼的哭号。
      “肾上腺素再冲一支。”
      “龚医生,咱们已经推了5支肾上腺素了!”
      “我知道,在口腔科的专科医生进行手术止血之前,咱们只能先靠按压、靠输血、靠打肾上腺素来维持老人的血压,”龚克深吸一口气,生硬地说道,“我知道难以为继。”
      “好!”

      龚克盯着监护仪的双眼变得生疼,耳膜被警报声穿孔,大脑中是无穷无尽的“嗡嗡”声。
      “血压又掉了,补液,加快补液!白蛋白太慢了!”
      现场最刺耳的就是吸入器吸出渗血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口腔科的医生怎么还不来?”龚克对着众人吼道。
      没人回答,因为时间才刚刚过去了十分钟,即使从最近的口腔医院赶过来至少需要半个小时。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四点半了。如果时间在此刻停下来该多好啊。
      杨筱的手一直按在止血棉上,止血棉已经换了很多次,新换的瞬间就被鲜血浸红,像决堤的河流。
      奔涌的河流上载着生命之舟,越漂越远。
      龚克换下杨筱后采用大面积纱布填压止血,反复填压,反复寻找,然后负压吸收,血才渐渐止住。
      监护仪上的血压渐渐稳定,看起来好像控制住了,在场的所有人稍稍松了口气。
      终于为老人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可以让她等到口腔科的医生到来。

      幸运之神并没有真的降临,老人再次出血,一袋血只能管个三四分钟,然后血压再次持续下降。情况非常不好,老人等不到口腔科的医生了,所有人都感到束手无策。
      “龚医生,放弃吧,老人的多个器官已经衰竭了,现在拉着老人不放,只能让老人走前感到更痛苦,您已经尽力了,放手吧。”一旁的杨筱劝慰着。
      等待是煎熬的,无论是等待一个胎儿出生,还是等待一个病人离世。
      龚克知道并不是只要够拼,够坚持,就能从死神手里夺回一条生命。
      龚克知道自己是人不是神,他改变不了现实,但那种无能无力,无力回天的感觉,还是让他陷入无尽的茫然和痛苦当中。

      龚克拨通老人儿子电话,把电话放在老人耳边。
      听筒中传出嘶哑的哭声:“妈妈,我是小伟,我知道您现在肯定很难受,我知道您肯定也能听到我说话,您再坚持一下吧,很快就没事了。妈妈,丽丽和牛牛在酒店隔离点过的挺好的,吃的好,睡得也好,再过几天就能回家了。妈妈,您总觉得我们会怪您,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们怎么会怪你呢?我们一直都盼望着您早点出院,妈妈您别再责怪自己了,好吗?”

      都说人死前潜意识会走马观花般重复这辈子所有重要的场景,功过是非在这一刻盖棺定论,不知道病床的老人,是否已经释然。
      这一刻其实龚克大脑是混沌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被不知道什么东西严严实实的装满。

      老人紧闭的双眼留下两行泪水,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痕迹。
      监护仪上的数字渐渐降低直至归零,心率最后成一条直线。
      电话中喃喃地呼唤:“妈妈,妈妈......”
      5点03分,心跳为0。

      龚克对着电话说:“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这句话他对不同的人说过很多次,从没有今天这样难过。
      电话那头的儿子压抑的哭声开始变大,现场所有人都跟着轻声抽泣。

      窗外黑色的天空不知不觉中变成青白色,一颗孤独的明星悬于天际。防护服中升起氤氲的雾气,是混合在一起的眼泪和汗水。
      哭声断断续续止住,男人哽咽着说道:“其实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知道妈妈可能捱不过去了。我一直都知道妈妈很痛苦,但是总希望妈妈能挺过去。不过还是谢谢你们了,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尽力了。麻烦你们送我妈妈最后一程。”
      整理仪容之后,全体医务人员默哀,举行遗体告别仪式。
      特殊时期,医生做了逝者的家属,送老人最后一程。

      王奶奶是龚克接诊的第一个病人,但愿也是他送走的最后一个病人。
      早上七点,隔离病房中的事情处理完毕,估计还有半个小时赵维全才能来接班,此刻他想去楼顶吸一根烟。
      龚克想起上一次来楼顶时的场景,那时秦钟还在医院当志愿者,现在秦钟仍旧在医院,只是成了病床上的那个。
      龚克想起王奶奶刚住进隔离病房的那天,他答应她一定会让她尽快治愈出院,让她全家团圆。
      世事难料。

      今天天气很好,相较于前几日,只穿一件薄款的羽绒服站在空旷的楼顶竟不觉得一丝寒冷。已经立春了,天气会一天一天暖和起来,直至樱花再次开满校园。
      他从羽绒服的口袋中掏出烟盒,摸出一根香烟,咬在唇间点燃。
      烟头红光明明灭灭,烟灰从指间落下,但龚克毫无觉察。
      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巨大的广告荧幕彼此交织,落寞的城市之夜被耀阳的晨光吞噬。
      龚克吐出一个白色烟圈,眺望薄雾散去的城市。他多么希望看到一千多万人口的大都市随着霞光万丈一同苏醒,车水马龙和川流不息再次唱出昔日的歌舞升平。

      手机在手心中微微一震,他看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习爵的微信消息:
      【怎么又抽烟?】
      龚克站在医院楼顶的栏杆边探出半个身体向下。
      医院正门那条人行道的尽头,有一个人正倚着交通信号灯抽烟。
      那个人一头黑色浓密的短发,一件深蓝色的冬季警用棉服,正抬着头聚精会神盯着他。
      他依稀看见那个人额头上的刀疤,从眉心延伸至额角,黑亮的眼睛闪出无比心痛的光芒。

      “大骗子!”龚克按着语音通话键,对着手机喊了三个字。
      很快收到习爵的回复:“我本来就是接你回家的,你不走,我怎么能自己走?”
      “大骗子!你个大骗子!”他对着不远处的路口大声喊道。
      习爵露出一口白牙,抬着头,呆呆地望着他微笑。

      白班同事乘坐的大巴车已经开进医院大院,下车的人听到声音,全都抬着头寻找声音来源。
      龚克躲在楼顶围墙后面,抱紧膝盖,哭到全身颤抖。
      习爵消息再次出现在手机屏幕:【你怎么和个娘们似得,动不动就哭鼻子,你们科室的人知道你这么爱哭么?】
      龚克“扑哧”笑出声,他当初怎么说的习爵,习爵就原封不动,一字不差的的还了回来,他对着手机骂道:“滚,老子才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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