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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牺牲 早晨5点东 ...

  •   早晨5点东方还未破晓,广袤天穹苍茫无际,只有长庚星垂于天际闪烁着明亮的光晕。猎户座升上顶空,东南方,天狼星亮得像夜归人的指路灯。
      龚克站在走廊窗前静静的望着东方,等待太阳冲出地面。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从里面迅速闪出一个人。龚克看到她防护服上信息,是本院的护士,经常跟在赵利身后。
      那个人靠在走廊一侧墙壁上,仰着头,低声抽泣,全身颤抖。
      这里的医护人员,待得时间越久累积的压力越大,奔溃只在一瞬间。
      “怎么了?还好吧?”龚克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情,只能轻声安慰。
      她看到龚克后再也控制不住压抑的哭声,崩溃似的嚎啕大哭。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倒是说啊!”龚克怒吼道。
      “赵医生、他、抢救无效、刚刚去世了。”护士瘫坐在地上。哭着说出让龚克无法接受的事实。
      “你说什么?赵利去世了?不可能!不可能!我不相信!”龚克摇着头后退,身体后面是窗户,退无可退。

      手机在防护服口袋中疯狂震动。
      他掏出手机,隔着一层透明防护袋,他看到手机界面上是医务人员群里弹出的消息:
      【W市传染病医院感染科医生赵利,男,38岁,在抗击疫情一线的战斗中不幸感染病毒,于今天凌晨4点42分,抢救无效离世,全体医务人员对赵利医生的不幸去世表示沉痛哀悼。赵利医生是一名始终冲在抗疫一线,勇于和病毒做斗争的伟大战士,其生前心系患者,在弥留之际还不忘签署遗体捐献声明,为战胜疫情做出最后的贡献,赵利医生一路走好!】

      龚克全身都在哆嗦,手机脱手掉在地上。他低头捡手机的时候感觉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的向着地面砸去。
      “龚医生!”秦钟一个箭步冲到龚克面前,拦腰扶住他,“您还好吧?”
      龚克没有回答,只是呆呆盯着躺在地上的手机。
      “龚医生!龚医生!”秦钟摇晃着龚克肩膀,“您别吓我!”
      许久之后龚克失去光泽的眼睛才重新聚焦。
      “赵利......牺牲了......”龚克盯着秦钟费力吐出几个字,“秦钟,我想去楼顶吹吹风,你能带我上去么?”
      近似哀求。
      秦钟点点头。

      他跟在龚克身后,静静看着龚克从隔离病区经过一道道繁琐步骤,脱掉一件件被污染的防护装备,最后进入安全区。
      他带着龚克上了楼顶,自从他们在W市相遇,他们很少在没有穿着防护服的情况下见面。
      他印象中龚克一直是个神采奕奕的人。他去B市三院看病前曾经在圈子里听说过感染科的龚克大名,是圈内很多人的天菜。
      此刻站在楼顶的男人,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瘦到让人心疼,脸上遍布红肿皴裂的勒痕,标志性长发已经剪成大多数医生那种短发。
      龚克扶住楼顶边缘生锈的栏杆。冬季早上很冷,铁栏杆很凉,手握在上面有种锥心的触感。
      秦钟和龚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不想让龚克尴尬。

      “又让你见笑了,”龚克望着爬出地面的太阳,顾自说道,“我是个挺没出息的人,小的时候为了让母亲不顺意,学了医,后来当了医生,又不能坦然的面对生死。”
      “您别这么说,您是一个很好的医生。”秦钟说道。
      龚克盯着他,眼神中有一丝凄然。
      “我不是......我选择当医生的初衷只是为了和我妈做对。所以从一开始就错了。”龚克移开视线,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说道,“你先去忙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秦钟站在原地没动。
      晨光像熨开的银粉明晃晃的镀在他们两个身上。

      龚克站在栏杆后面探出半截身子,可以看到医院正门,可以看到人行横道,可以看到红绿变化的信号灯,可以看到赵利驻足过的方形地砖。
      可惜赵利再也不会出现在那里了。

      他开始怀念拥挤的地铁,热闹的街道,胡同里的早餐铺子和市中心的灯红酒绿。
      他开始怀念医院门口趴活的黑车司机,摊煎饼的外地大姐,以及等在路口准备穿过马路的来往人群。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以前他只觉得吵闹,现在却觉得难得。
      只是眼前这座南方城市,不知道何时才能重新开始。

      “我有点害怕。”
      这句话又出现在龚克耳边,细碎的声音中带着一缕叹息一丝惊恐一点不甘。
      龚克环顾四周,除了晨光熹微,除了早风寒凉,除了自己和秦钟,空旷的楼顶再也没有别人。他再一次怀疑自己听到的那句话到底是错觉还是赵利的临别之言,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晨霭渐渐被染上透光的鱼肚青。龚克盯着远方突然想大喊一声,也许还能叫醒再也醒不来的人。
      “你是觉得我会想不开跳楼么?不至于。我没那么傻那么懦弱,病房里还有那么多病人,我走了,岂不是不太负责?”龚克“扑哧”笑出了声。
      “您还是回去吧,容易感冒。”秦钟仍旧有些担心,当然不是担心他做傻事,而是担心他受不住南方冬季寒冷的早晨。
      “我抽根烟就下去,放心。”龚克对着秦钟淡淡一笑。
      秦钟犹豫再三之后转身离开,准备下楼的时候停下脚步,转身又看了一眼。龚克背对着他,消瘦的背影有些落寞。
      他叹了口气。

      龚克从羽绒服口袋中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打开烟盒准备抖出一根烟时,他才发现烟盒已经空了。上次买的两包烟,一包放在酒店,随身带的这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抽完了。
      他有些举足无措,手中的烟盒瞬间被捏成一团。
      他觉得自己再一次坠入黑漆漆的兽穴之中,本来有一条通向外界的逃生绳索,可是他攀爬到一半,绳索断了,他开始下坠,惊慌失措。
      野兽躲在暗处,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城市,静的可怕。
      他缓缓地垂下头,把脸深深地埋在膝盖中间,嚎啕大哭起来。
      他不害怕,只是难过,特别的难过。

      手机又开始震动,他没看清来电的是谁,直接按下接听按钮。
      “龚克,怎么了?你在哪里?出什么事了?”听筒中传来习爵足以震碎耳膜的破音。
      龚克抱着电话哭个不停,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龚克!你出了什么事,你快点说啊!龚克!龚克!”除了声嘶力竭的嘶吼,习爵又能做什么呢。
      龚克抹了一把脸,眼泪和鼻涕粘了一手。他已经顾不上,随手蹭在裤子上。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说道:“赵利......赵医生......牺牲了......前天还再和我交班,探讨病情,今天就去世了......”
      习爵静静听着,龚克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习爵,我心里难受,我心里好他妈的难受啊,怎么办啊,怎么做才能不这么难过?习爵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要怎么做!”龚克拼命抓住习爵这根救命稻草,期待转机和希望。
      习爵亲眼目睹过刑警队的兄弟在抓捕罪犯的过程中不幸牺牲,那种看着兄弟在自己面前倒下却无能无力的感觉他至今都难以忘怀,所以他能体会龚克此刻的感受,可是也仅限于体会,感同身受这种事只是一种拉近彼此距离的虚伪说法,龚克是龚克,习爵是习爵,他们永远也成不了彼此。
      习爵帮不了龚克,他只能在龚克哭到声嘶力竭,哭到精疲力尽,哭到全身瘫软的时候扶他一把。

      “坚强点,你是个男人!”习爵狠下心命令道。
      “我也想坚强,可是我做不到。”龚克哭声中带着一种自嘲似的苦笑。
      泪中强笑,不是感动涕零,就是痛苦难当。

      习爵那颗心脏被龚克的话戳出无数个孔洞,鲜血直流,语气瞬间缓和许多:“要不回来吧,回B市,咱儿不干了还不行么?咱儿没必要为了战‘疫’把自己折进去。”
      龚克愣住了。
      对啊,他可以回去,离开这里,与其在这里饱受煎熬,不如痛痛快快的做个逃兵,很多事情,只要眼睛看不到就可以假装不知道。
      可是他真的可以做到假装不知道么?假装隔离病房里没有王奶奶,假装秦钟不是志愿者,假装赵利和学长没有牺牲,假装疫情从来没有出现。
      他做不到啊,那些事情真真切切发生了,铭记在大脑中,让他怎么假装不知道。

      他想起父亲,十多年前的父亲是否有过逃离的念头,父亲在生命弥留之际是否后悔过当初自己的选择。
      他想起母亲,母亲是否劝过父亲,就像习爵劝他那样。
      也许有过,只是离弦之箭,收不回了。

      他们只是普通百姓,从未想过成为丰碑上的英雄,时势造就,不得不成神成圣。
      就像现在,总要有人前仆后继,血荐轩辕,总要有人成为学长、成为赵利,成为自己。
      十多年前,他做了逃兵。如今,他不能再次逃跑,他相信父亲也不希望他做逃兵。
      他握着手机,轻声说了句:“回不去的,回不去了。”
      习爵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卫健委通报的新增确诊病例人数,他知道每天都会新增很多病人,他知道龚克回不来,他知道龚克也不会回来。
      龚克只是看起来胆小怯弱,内里其实无所畏惧。

      太阳出来了,晨光刺目,龚克眯着眼睛只能看到光芒中太阳模糊的轮廓。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很多年没有见过早上的朝阳和晚上的落日。他碌碌无为多年,错过太多美好,还好现在发现还不晚,还有机会去经历。
      “太阳出来了,我这里天晴了,你那里呢?”龚克突然问道。
      习爵觉得此时的龚克给他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回道:“我这里也是,阳光照在飘窗的大理石台面上,初雪和水仙花都沐浴在晨光里,一切很美好,只是少了你。”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越发文艺了,”龚克终于笑着说,“我要回去交接班了,然后我还要回酒店好好睡觉。我不能倒下,我要卯足劲儿从死神手里把人一个个都夺回来!”
      习爵长长舒了口气:“去吧,保护好自己,有事及时告诉我。还有,拜托请你记住,当你向着病毒开战的时候,我是你的军旗!”
      “你还是助我跨过沉沦的信仰。”龚克补充了一句,挂断手机。

      龚克没有再进入隔离病区,而是到住院楼门口等着赵维全。
      7点半大巴车停在住院楼门口,赵维全等一行人从车中走下来。
      赵维全简单和龚克打了个招呼,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侧的廊柱旁边,开始交接晚班时候病人的情况。事情不多,三言两语一笔带过,之后陷入沉默,他们绝口不提赵利的事情。
      “上去吧,马上8点了,你还要查房。”龚克催促着。
      “嗯。”赵维全准备转身离开,脚步迈出后又退了回来,犹豫着说道,“龚克,回酒店后用凉毛巾敷一下眼睛吧,肿了。”
      “嗯?哦。知道了,谢谢。”龚克淡淡一笑。

      事实证明夜班和眼泪是抗衰老天敌,一个让人皮肤失去水分,另一个让眼角生出皱纹。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浅色眉毛满溢着焦躁和疲倦,有点深陷的眼窝里则爬满了吓人的血丝。他心里揶揄着校草和院草的名讳,自己的五官原来如此扛不住造。
      他想起赵维全最后那句话,眼睛确实肿得厉害,现在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他上一次哭得这么厉害还是10多年前得知父亲去世时,过了多年,眼眶需要重新适应眼泪这个东西。

      他用凉水浸湿毛巾,敷在眼睛上面。其实他不在意自己眼睛肿成桃子,只是担心习爵和自己视频时看到,会心疼。
      搭在眼皮上的凉毛巾带来一种麻酥酥的冰凉触感,那种刺辣的感觉开始褪去。
      放在床上的手机又开始震动,龚克不情愿的拿掉毛巾,是莫默,他们好像很久没联系了。
      接通电话,龚克问道:“怎么?”
      “你能联系到秦钟么?我从昨晚就联系不到他了,他是不是出事了?”莫默的口气很着急,似乎还很恐惧。
      “三个小时之前我还见过他,没看出来有事,可能就是单纯的不想回你消息吧。”龚克随口说道。
      “为什么?”莫默追问。
      “我哪知道。”龚克刚刚缓解的眼睛又开始痛,继续说道,“我帮你问问,先挂了。”
      龚克马上又给秦钟发了一条信息:【没事吧?莫医生那边好像挺着急。】
      秦钟:【我发烧了,39.4度,高烧,可能只是风寒感冒。】
      龚克:【难道是因为在楼顶吹了冷风?要不要去做个核酸检测。】
      秦钟:【已经做了,在等结果。结果出来后我告诉您,别担心!】
      本来已经出现的睡意,顿时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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