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后十六年》丁文吉

35、自己生一个 龚克目送上

　　龚克目送上午最后一名患者走出诊室的同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他掏出手机，隔着一次性医用手套，他看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习爵发过来的微信。
　　【忙完了么？】
　　他猛地想起来，昨晚好像答应习爵今天下午要去儿童福利院做志愿者的。他赶紧脱掉手套，然后从另一只医用手套中掏出手机。
　　【刚忙完，不好意思啊。我收拾一下马上出发，你给我发个福利院的定位，我直接过去找你。】
　　【我已经到门口了。】
　　【那你发定位给我。】
　　习爵发过来一个定位，是他们医院的位置......
　　龚克脱掉自己的白大褂挂到衣架上，从诊室的柜子里拿出外套。他只把一只胳膊伸进了袖筒，一边穿另一只胳膊一边火急火燎的冲出诊室。
　　习爵站在诊室门口，低头盯着手机。他没来得及闪躲，龚克一头扎进他怀里。他的鼻尖被龚克的额头狠狠的撞了一下，顿时感觉肿胀酸痛。
　　习爵捏着自己的鼻子，还好鼻梁没有被龚克的脑门撞断：“你说你都多大的人了，能不能不要总这么莽撞？！”
　　龚克本来想道歉，听到习爵的声音，不仅道歉的心思消散了还生出一丝怒火：“我莽撞？你怎么不怪你自己！你不声不响的站在我诊室门口想干什么？”
　　“我没有不声不响啊，我明明告诉你了啊！”龚克一边揉着自己的鼻梁一边委屈的说，声音中都透着一股酸涩。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了！”
　　“你看‘我已经到门口了’”习爵将微信里的聊天记录拿给他看，手指还指着那句话。
　　“哦，那个.......哈哈......误会，误会......我还以为你已经到了儿童福利院门口。没想到是我诊室的门口.....你也不说清楚点......”龚克尴尬的不知所措，只能站在习爵面前生硬的傻笑。
　　“我发定位了啊......就是你们医院的位置。”习爵又用手指指着聊天记录中的那个定位。
　　“你还有完没完！我都说了是误会，咱能不能别再纠结这事了！”龚克恨不得转身躲进诊室里，平复一下自己无地自容的心情。这事确实怪他，人家习爵明明说了在门口，还发了定位，只是自己大脑短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而已。
　　“咱们是直接过去？还是吃点东西再过去？”
　　“那附近有个小吃店，有豆汁、焦圈、卤煮、炒饼！豆汁味道挺正宗的，你想不想去试试？”习爵提出建议，然后盯着龚克，等待他的意见。
　　龚克和习爵都不是这个城市的原著民，虽然他们从小在这里长大，但仍旧算不上土生土长的人。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那种味道扎根于这个城市祖祖辈辈的血脉里。很多外地人对于这个城市的一些特色小吃都怀有一丝畏惧，比如卤煮——大肠猪肺乱炖，不仅浓油赤酱，还带着怪怪的味道。比如豆汁，那种酸涩味道，一般人真是消受不了。
　　对于习爵和龚克这种移民二代或者三代来说，那些东西他们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反感。几十年不吃不会想念，十天半个月的吃一次也可以接受。
　　“可以，我都可以，不挑食！”
　　“那咱俩开一辆车？你就别开车了吧？”
　　“为啥？”
　　“低碳出行！”
　　“那咱俩都坐地铁去，岂不是更环保”
　　“能不能别抬杠？！我做你的专职司机你还不乐意了？”
　　......

　　龚克上车后发现后排的座椅上堆满玩具、学习用品和各种各样的零食，其中有一个戴着蓝色头巾，穿着红色蓬蓬裙的洋娃娃，棕色粗毛线做成的刘海儿下是一双用黑色布料裁剪而成的大眼睛，灰色的纽扣点缀在眼睛中央形成瞳孔。
　　龚克系好安全带，盯着后视镜里的洋娃娃：“谁帮你挑选的洋娃娃？”
　　习爵抬头看了一下后视镜，洋娃娃安静的坐在一堆零食中间，无神的注视着前排的两个男人：“自己。”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丑。”
　　“......和帅气的龚医生比起来，她是有点丑......不过丑的可爱。”
　　对于典型的直男来说，能鼓起勇气买一个洋娃娃实属不易，美与丑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那是，我可是我们医院的院草！”
　　“巧了，我也是我们警队的队草！”
　　两人不约而同的扭头望着对方。如果说龚克是离恨天上的阆苑仙葩，那么习爵则是云海峭壁上的苍虬劲松。他们两个无论如何也无法归到同一类里。
　　“队草？......要点脸，你个榆木疙瘩，老帮菜！。”
　　“要那玩意干嘛，你都扔了，我向你看齐而已！”习爵一边认真开车一边揶揄的说道。
　　龚克再次想起李局长对于习爵的评价，他说习爵是个不善言谈的男人，他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我想问你一下问题？李局长说你有点内向，我想知道你在领导面前是怎么伪装内向的？”
　　“我是挺内向的呀！我的手下都怕我。”
　　“拉倒吧！你如果内向，那我特么就是个哑巴了！”
　　“我不允许你这么诅咒自己！”
　　......

　　习爵将车停在一条颇有市井气息的小路一侧。路的另一侧是庆丰包子铺，兰州拉面、河南羊肉烩面、桂林米线等等的各种小吃店。他们这一侧则分布着手机店、美发店、两元店，服装店。当然还有习爵提到的那个老槐树传统小吃店。
　　店面很小，除了有一个进出小店的门，还有一个对外售货的窗口，可以看见窗口里摆着一些点心和熟食，给人一种油腻腻的感觉。
　　习爵挑起门口厚重的棉门帘，做出一个请的动作。龚克看到棉门帘两边黑黢黢的污渍，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不知道留下过多少人手心里的印记。
　　龚克走进来后发现店里的面积比想象中要大很多，最里面是一排玻璃柜台，柜台后面的墙壁上贴着各种吃食的价位。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木头大方桌。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坐在距离柜台不远的桌子上安静的吃着嘴里的东西，老太太用自己的手帕颤巍巍的擦拭对面老伴儿嘴角上的汤渍。还有一家三口，坐在靠墙的位子上，小孩儿嘟着嘴，显然并不是很喜欢这里的食物和环境。
　　龚克本想找个地方坐下，让习爵随便点些吃的就行。习爵没有接收到龚克的意思，径自拽着他的胳膊来到柜台前。
　　玻璃柜台里放着已经盛在碗里的豆汁、一碟碟点缀着白芝麻的小咸菜和焦圈。各式传统的小点心、浓油赤酱的卤味、各种各样的粥以及包子。柜台上面则是凉菜拼盘。
　　戴着白帽子，穿着白上衣，给人感觉好像80年代国企食堂打饭的服务员大姐，盯着他们两个，等待着为他们点餐。
　　“给你来个酱肘子？”
　　“......我不吃......”
　　“来几块驴打滚？”
　　“......咱能点些午饭么？那是点心!”
　　“那你想吃啥？你自己点。”
　　“你随便点吧。”
　　......

　　最后习爵端上来的是两碗豆汁，一碟小咸菜，一碟焦圈，半斤三鲜的包子和半斤荠菜的包子。
　　龚克正盯着挂在另一侧墙壁上各式各样的京剧脸谱出神。龚克不懂戏曲，只是见过很多饭店里都有这种类似的装饰。
　　“中国戏曲脸谱，胚胎于上古的图腾，滥觞于春秋的傩祭，孳乳为汉唐的代面，蕃昌为宋元的涂面，到明清形成了脸谱。传统戏曲脸谱具有“寓褒贬、别善恶”的艺术功能，使观众能目视外表，窥其心胸。脸谱的作用，是夸大剧中角色的五官部位和面部的纹理，用写意和夸张的手法表现剧中人物的性格、心理和生理上的特征。脸谱常用的颜色，有红、白、黑、绿、蓝、黄、紫、金、银等。红表示忠义、勇武，有血性；水白表示奸诈、多谋；油白表示狂妄骄纵或刚愎自用；黑表示性格严肃、不，言笑，或刚毅、耿直，又表示粗莽豪爽、威武有力；绿表示勇猛、暴躁、粗豪；蓝表示豪爽、骁勇、性格刚强、桀骛不驯；黄表示忠勇、暴烈、剽悍或工于心计；紫表示稳健、持重、静穆，有正义感；金、银表示庄严、威武等。”习爵大学期间选修过中国戏曲文化，记得有一篇论文中写过这样的话。
　　龚克听完习爵大段的阐述，不由得投以钦佩的目光：“刚才那段话你应该背了挺久的吧？没想到，你还喜欢研究这个。”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大学期间有公共鉴赏课，难道你们学校没有开设过诸如影视、戏曲、中西方美学艺术方面的课程么？”习爵将其中一碗豆汁推到龚克面前，自己留下剩余的一碗，又将其他的东西摆在两个人中间。
　　“哇！没想到体大还搞这样的课程。你们是想向着电影学院、传媒大学的方向发展么！文体两开花么？！”
　　“闭嘴，吃饭吧！”习爵夹起一枚包子，直接堵住龚克的嘴巴。
　　龚克嚼着嘴里的包子，若有所思的说：“按照你的说法，戏曲中的人物倒是简单。通过一张张脸谱，就能知道这个人物好坏，不用劳心费力的去揣测他。现实社会表里如一的人太少，大多人都戴着表里不一的面具，极力伪装自己的内心想法。”
　　龚克顿了顿，继续道：“太可怕了。”
　　习爵啜了一小口豆汁，豆香浓郁，酸涩中带着微甜。他听龚克说完后，低声附和：“是啊，太可怕了。人们总说人生如戏，可是戏曲中的人和事多么单纯，真实的人生怎么能如戏呢？”
　　两个接近而立之年的男人，低头啜饮豆汁。他们各自的人生正如嘴里回味的豆汁一般，酸涩中略带微甜。戏曲是提前排练好的，人物是脸谱化的。他们以后的人生却无法彩排，面临无数的未知。

　　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互相搀扶从他们身边走过。两个男人的目光落在他们佝偻的后背上。
　　龚克：“真好。相濡以沫。”
　　习爵：“希望再过四五十年，咱们还能坐在这里悠闲的喝豆汁。”
　　龚克：“希望这个店那个时候还在。”
　　习爵：“我还知道其他的店，都很正宗......下次可以带你去。”
　　......

　　除了他们之外，店里还剩下一家三口。孩子一开始就在闹腾，此刻有点快要哭的趋势。
　　习爵从兜里掏出一大把棒棒糖，走过去蹲在孩子身旁。
　　“小朋友要不要吃棒棒糖？叔叔可以送你一根哦！”
　　孩子看了看自己的父母，见父母并没有阻止，才颤巍巍的伸出胖胖的小手，在一堆彩色糖纸包着的糖果里挑出一根：“谢谢叔叔！”
　　孩子的父母报以感谢的微笑。
　　习爵回来后，龚克问了一句：“你喜欢孩子？”
　　“还好。”
　　“那怎么不结婚，自己生一个。”
　　“没合适的，生不了。”
　　“我们医院护士很多？用不用我给你介绍一个？”
　　“你是准备转行做保媒牵线的营生了么？近水楼台先得月，您先把自己的终身大事解决了，再做雷锋吧！”习爵夹起一枚包子，再次塞到对面男人的嘴里。
　　“哼！好心当作驴肝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