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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番外一、此恨绵绵无绝期 ...

  •   (时间:韶嬴线,百里殢前去营救空桐鸾,将慕容筱天换出来。)
      且说百里殢束好襟袖,带着一柄薄剑,连夜出了他的尚书府,往韶嬴的府邸赶去。虽然肩负着小姨子的身家性命,对韶府的布局也全然不熟悉,他脸上却仍然是轻松写意的表情,内心也并不沉重。
      他并不是去闯韶氏的暗牢,救那劳什子空桐鸾的。他是去和情敌做最后的谈判的。
      面对慕容坤的哭求,百里殇那小丫头是关心则乱了。旁观者清,百里殢非常清楚,韶嬴扣留空桐鸾,任由慕容坤求到百里殇面前的用意。同理,想必韶嬴也非常清楚,百里殢不会放百里殇亲自涉险,他自己也不会舍近求远去傅雪殊那里和黑杀军来一场硬仗,而是会和韶嬴见面,以唇枪舌剑决定美人的归宿。
      他有十足的信心,让本就在情爱上穷途末路的韶嬴溃不成军。
      才刚刚踏入韶府所在的巷子,尚未望见那高啄的檐牙,只隐约瞥见月色下那尚且算得上熟悉的身影,百里殢便蹙紧了眉。他不疾不徐地从屋顶上落下来,站到那身影的一尺开外,冷然道:“于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想来你不是特地来跟我说一句,‘今晚月色真美’的,钟离娘娘。”
      听到这样的称呼,原本在这如水月色下酝酿好的柔情与缱绻被破坏殆尽,钟离月咬了咬牙,向前两步,月光映出她飞眉秀目,和脸上永远神秘傲慢的微笑。她轻启朱唇,曼声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来做什么的。”
      半晌得不到回答,她忍不住抬睫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左脚轻轻碾着地上的尘土,右手摩挲着剑柄,根本没有看她一眼。
      钟离月的脸色白了。脚尖碾地是他不耐烦的表现,而摩挲剑柄是他起了杀心。十几年前她为他下了无妻无子、桃色黯淡的批命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将脚下青砖碾出一阵齑粉,把茶杯反扣在桌上,一言不发就走了。而摩挲剑柄的动作,昔年她婉转暗示自己的情愫,他却因为百里殇而断然拒绝,她出言暗示自己即将对百里殇不利的时候,她也曾见他做过。
      她忍不住叹道:“我钟离月自负神女之命,论容貌,如旷世之莲花;论才情,不让殊、鸾;论谋划,比韶氏也不逊色,你为何……”百里殢打断她:“是是,论脸皮和啰嗦程度,钟离娘娘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您若是没什么要事,在下就不打扰您孤芳自赏了。”
      见他毫无留恋,抬脚便走,钟离月也顾不得伤春悲秋了,忙道:“若你想着去韶府把空桐鸾救出来,就不必忙了。我已经将她杀了。”
      百里殢脚步一顿,随即一个利落的转身,调头就走。钟离月原本以为这下他能停下来听自己说话了,见他走了,不由再次愕然,只得不顾矜持去追他,口中喊道:“你这是去哪里?你可是不信我能打得过韶氏暗卫?我的武功可是……”百里殢打断她的话,脚步却没停下:“我信啊,既然空桐鸾死了,我自然是要到傅雪殊府上把慕容筱天救出来了。”钟离月气急:“你为何不问问我想做什么!”
      百里殢停下脚步,望着她不知是因为气极怒极,还是因为羞意喜意染上红晕的脸庞,目光冰冷,神情漠然:“我知道,但是不可能。”
      血色如同潮水般褪去,钟离月脸色煞白,百里殢却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你是带着慕容坤的儿子过来的吧,家国大乱在即,他的儿子得呆在他的身边,不能被人挟持掣肘于他。而你想做的,无非是劝我把小殇送到韶嬴那里,然后跟我在一起。这样你既完成了家族使命,又顺应了你所谓的天命,还满足了你的私心。但是我的回答是,不,可,能。”
      语毕他继续往傅雪殊的府邸赶去,但他也知道,不跟钟离月把话说清,她是不会死心的,因此他没使出轻功,也默许了钟离月追着他继续说话。
      钟离月喃喃道:“你就不怕我……”“不怕,”百里殢再次打断她,“你什么也做不到,没有什么可以阻挠我和百里殇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可以迫使我和你在一起。若是慕容筱天被你害死了,我就杀了你为她报仇,陪着小殇度过最伤心的日子;若是你想对小殇不利,自有我护着;若是小殇因为别的缘故离开我了,我不惜一切代价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她的人和她的心带回来;若是她死了,我会带着她的骨灰,走遍天下山水;哪怕你用麻袋将我套起来,打断我的手脚锁在你身边,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钟离月凄然一笑:“那你怕不怕我口中的天命,你怕不怕百里殇因为和你在一起的缘故,被天命诅咒,伤残、疾病、衰老,无比凄惨地死在你身边!”百里殢漠然道:“我再说一次,我不信天命。我信人定胜天,信侠道恩义。”
      钟离月闭上嘴,百里殢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只见冷光一闪,他忙疾退几步,果见她袖间滑出一柄小小的匕首,他正防备,却见她手臂一横,反手将自己的衣襟划破,露出胸口大片光洁的肌肤,没等他别开眼,她手上用力,将匕首捅进自己的心窝!
      饶是百里殢聪敏非凡,未卜先知,也没料到她的举动,不由吃了一惊。正要去救,却发觉匕首入肉不深。
      百里殢停下动作,冷眼看着钟离月用一个小瓶接取自己的心头血,然后利落地包扎好伤口,地上连一滴鲜血和一方衣角都不曾落下。
      察觉到百里殢的吃惊,钟离月得意一笑,蘸了点心头血点在自己的额上,道:“知道我在做什么吗?我在诅咒百里殇。我要用我最最珍贵的心头血,诅咒她没有来世!这样三生石畔,奈何桥头,你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便也无法和她约来生了。”
      百里殢嗤笑一声:“在下素来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一辈子的大好时光尚且花不完,哪里还管他什么来生来世。”钟离月倏然变色:“你难道不想同她来生再续前缘?”百里殢笑道:“天长地久有时尽,我不信天命,自然不信有来生。只是奉劝你一句,既然是笃信天命,想来也听说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这样诅咒别人,你不怕自己没有来生吗?”
      钟离月惨然笑道:“不用你提醒,我自然知道,用心头血诅咒他人,伤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元气和气运。我诅咒她没有来生,代价是我的魂魄也只能轮回一世。百里殢,今生你不愿同我做夫妻,来世我说什么也不会放过你。”
      她自以为说出了最恶毒的诅咒和最缠绵的情话,抬头去看百里殢的表情,谁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在自己额头上画符,还问了一句:“这个诅咒只需要你自己的血吗,你诅咒的是小殇,求的是和我的姻缘,就不需要我们的什么东西吗?”
      自己如此郑重其事,他却将她的所作所为视作游戏!钟离月将自己的嘴唇咬破,眼角几乎要流下泪来。却听百里殢再度惊呼道:“额上的血液竟然凝固了?这瓶子里是加了什么药物么?”
      妾本情深似海,君却郎心如铁。
      既然如此,就让我用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做个了结。与其在我们三人之间选两个人幸福,一个人痛苦,不如我们三个一起爱而不得吧!
      钟离月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抬了抬手,指着百里殢身后:“傅雪殊的府邸到了。”趁着百里殢回头的间隙,迅速从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百里殢依言去看路,余光也瞥见了钟离月的小动作,不过他没有放在心上,想来是她所说的什么“诅咒”仪式的道具。他暗叹一声无趣。掏匕首吓唬他的把戏他见过一次了,招式用老,就没意思了。
      眼下空桐鸾已死,对付傅雪殊,是直接和黑杀军硬拼快些,还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快些?倘若告知空桐鸾的死讯,傅雪殊会不会鱼死网破,对慕容筱天不利?
      然而他的思考戛然而止了。
      他低下头,心脏的位置已经穿了一个大洞,皮肉上散发出毒物腐蚀血肉的臭气。他有些惊讶地回过头,见钟离月双手捧着一把水枪,枪口残留的化骨水还微微冒着白气,她的小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脸上的肌肉也在抽搐,但捧着枪的手臂却非常稳。见百里殢倒下,还抬手补了几枪,确保他死透。
      他聪明一世,自以为料定了人心,却不懂女子情爱之心的幽微叵测。
      人都有七情六欲,总有被放在“使命”之前的,被称之为“信仰”的东西。钟离月为了家族大计,确然不会对他百里殢出手,只是缠绵了多年的恋慕之意,终究化作了跗骨之蛆。她这一枚重要的棋子,最终也还是为了自己的爱情,脱离了她应该在的位置。
      痛苦攫住了百里殢的咽喉,自负、悔恨与心头未尽的遗憾交织,绘成一幅并不圆满的人生长卷。画卷的尽头,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百里殢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没了气息。
      而钟离月既没有对着尸体发表什么感慨,也没有从他身上拿走什么遗物。她查看四周,确定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走了不到片刻,傅府的屋檐上便下来几个黑影,走近前查看之后,向后挥手示意同伴过来。几个人对视一眼,看起来最小的一个摇头道:“没看清。”这是黑杀军中眼力最好的一个,他都没看清凶手,其他人也只得作罢,回去向傅雪殊复命。
      钟离月待帝都事了,便回到了桃源。穆氏埋藏百年的秘密已经被筱天道破,成王败寇,慕容坤满盘皆输,韶嬴得了美人也赢了天下,慕容筱天留在宫中陪伴痛失爱侣的百里殇。钟离氏与慕容氏流离失所,不得不更名改姓四散而去。钟离月凭着神女的身份,叩开桃源的大门,得以有了一席容身之地。
      事已至此,慕容恭等人也不再去追究她因为恋慕百里殢而改动天命的责任,也并不关心百里殢如何离奇身死。只有百里殢的养母慕容良追着她问了几句百里殢的身后事,落下了几滴伤心泪。
      钟离月冷静得超乎寻常,对于百里殢的死,她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伤心欲绝。尽管所有人都对百里殢的死心存疑虑,任谁也不会怀疑到她钟离月的头上。
      钟离月再次见到百里殇的时候,已经很多年过去了。
      帝王一怒,伏尸百里。韶嬴为钟离月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被迫得与百里殇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骤然得知了真相,派御林军直接挖穿了桃源的山壁,将愿意保护和藏匿钟离月的穆氏族人尽数杀光,直接将她拖回了帝都。
      聪明人之间自然不必多言,到达帝都,钟离月只对韶嬴答了一句“是我杀的”,就直接得知了自己行刑的日期。百里殇前去观刑,也没有多此一举地问她为什么,也没有亲自动手折磨她以泄愤。
      百里殇望着钟离月的眼神,漠然中带着悲悯。她仿佛并不怨恨她杀死了自己的挚爱,只是怜惜她用这样极端的手段,都不曾换得百里殢一顾。
      钟离月叹息道:“杀死他之后,我没有立马自杀以图来世,就是为了欣赏你的痛苦和煎熬。为何都到了眼下的地步,你还能如此作态呢?”
      她仰起头,雪白的牙齿仿佛淬了毒,露出满怀恶意的笑容:“韶嬴很不错吧?不错到你足以忘了那个惊才绝艳的殢香人。可见你对他的感情,也不过如此。百里殢许是料到了你是这样的薄情寡幸之人,所以才默许我夺走了你的来世,也同愿意与我这个真正的情深之人修来生。我死了之后,终于可以到地下与他履行鸳侣之盟了。”
      百里殇无视了她的挑衅,只问了她一句:“他走的时候,可曾说过什么?”
      钟离月想了想,充满恶意地断章取义道:“他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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