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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观莲节莲台莲心苦 ...

  •   转眼就到了观莲节,韩国夫人在宫中办了赏荷宴,请一干命妇入宫宴饮。皇后娘娘虽然身子不好,但逢年过节时常露面,虽然寡言少语,却从来不曾失了礼节。初时,皇后的旧相识还会私底下谈论几句,称皇后娘娘原先并不是这个样子的,爱说爱笑,锋芒毕露,纵使为官后沉稳内敛了不少,却也不会总是郁郁寡欢。时日久了,皇后总是这副模样,众人倒是习以为常,不以为意了。
      诰命们和嫡出的官家小姐陆陆续续到了,韩国夫人素来是个能干的,将小宴料理得十分周到,善饮的备下荷花露,不能饮酒的面前放着荷叶茶,十几样精致的点心,在攒盒里摆出半开莲花的模样来,又在水榭上架起戏台,名之曰“莲台”,丝竹声隔着水传过来,比平日里还要清越几分。皇后娘娘坐在尊位上,纤细的手指拈着玉樽,半合着眼听曲子。她虽然清减了不少,端阳的时候瞧着几乎架不住皇后的凤服,今日里穿着藕荷色常服,却依旧是美的。眉尖若蹙,眼波一横便是一段风情,一张芙蓉面,比新粉荷花还娇艳些。
      詹夫人打量着皇后,不由得看呆了,满池荷花都压不过这样的艳色。韩国夫人瞧见她失态,笑道:“詹夫人这是怎的,可是点心不合胃口?”詹夫人闻言,这才回过神来,朝韩国夫人赧然一笑。
      她这次来,可不是单纯来参加赏荷宴的。她的夫君,内阁大学士詹子芳曾谆谆嘱托她,让她务必在人前同皇后进言。詹夫人素来讷于言,可她养了个百般伶俐的好女儿,便是为了女儿的前途,就由不得她不开口。
      一曲止歇,内侍拿着曲单子,请皇后娘娘点曲子,皇后摆摆手,他就小跑着去请示韩国夫人。趁着韩国夫人被绊住了脚——这也是她那夫君嘱托的,定要避开韩国夫人,直接向皇后开口。詹夫人离席,向皇后道:“皇后娘娘,臣妇有一言进谏!”
      此言一出,众女眷的目光都落在詹夫人身上,韩国夫人斥道:“詹夫人,向君主进言乃学士之职,本宫倒是不知,何时詹大人内阁大学士的位子,换了你来坐了?”詹夫人闻言,额头上立刻落下汗来,她知道韩国夫人的话,在前朝后宫都颇有分量,韩国夫人本是前朝帝姬,在位时也经手过政务,她的话,当今皇上也要听一听的。倘若惹恼了她,别说女儿的前程不保,弄不好还要连累了丈夫的仕途。
      詹夫人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她的女儿詹倩云见母亲被下了脸,却是忍不得,扬声道:“韩国夫人,我母亲是在向皇后娘娘说话,倩云倒是不知,何时皇后娘娘的位子,换了夫人来坐了?”她这话算得上大不敬,虽是护母心切,认真追究起来却也落不得好。在场的官夫人纷纷对她侧目而视,詹倩云在闺中原是有几分名声的,说是生得美貌,极善庶务,又通文墨,原有几位夫人早早相中了她,想要说下亲事的,奈何詹氏一家人眼高于顶,非二品人家都看不上眼,也不掂量掂量自家的官位。几位夫人便也歇了心思,如今见这詹家姑娘出言不逊,她们不由隐秘地交换了眼色,脸上现出几分轻蔑来。
      詹倩云话已出口,虽然也有些恐惧悔恨,心里却是知道父亲母亲的谋划的,一旦事成,她前途无量,又何须惧怕区区一个韩国夫人,因此她咬着牙,看似恭顺地低着头,眼神却十分倔强。
      韩国夫人轻笑一声:“你又是谁。”
      她说话的时候称呼詹夫人为母亲,又自称倩云,韩国夫人如此问话,显然不是问她的身份,而是让她明白在这里,她没有说话的资格。她的语气也不怎么轻蔑,詹倩云却听见周围低低的笑声。她涨红了脸,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了。
      这时候,皇后仿佛终于回了神,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她竟然还轻轻笑了笑:“筱天,和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做甚,詹夫人要说什么?”
      皇后明明和自己一般大,却称呼她为“小姑娘”,也许是无心,可詹倩云却觉得她是在嘲笑自己莽撞冲动。她心中觉得屈辱,自己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待人接物也无比妥当,前来说媒的人踏薄了门槛,谁人不夸她一句,是当宗妇的料,以后却要做小,在这样的人手底下讨生活……
      詹夫人见问,再度紧张起来,见韩国夫人没再阻拦,忙跪下向着皇后磕了一个头,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皇上皇后膝下空虚,为子嗣计,臣妇请皇后娘娘甄选佳人,扩充后宫,为皇上开枝散叶。”皇后慢悠悠地道:“你是内阁大学士的家眷吧?如今的国体之下,皇帝的后宫是皇帝的家事,内阁怎么管到这上头来了。”皇后不怒自威,詹夫人只觉得汗流浃背,她伏下身子,道:“回娘娘的话,臣妇正是内阁大学士詹子芳的妻子。皇上有意废禅让制改世袭制,皇上的子嗣既是皇上的家事,也是国事了。”
      皇后沉默片刻,轻笑一声:“是了,皇上也同本宫说起过此事,只是本宫没有放在心上。”她说得云淡风轻,满座的人却听得心惊:放眼整个银月,也就只有她敢不把皇帝的话放在心上了。皇后继续道:“既然詹夫人有此谏言,想必人选也是有的,不妨一说。”詹夫人心中一喜,说话都顺畅了许多:“臣妇厚颜,臣妇长女倩云,德容言功都算过得去,且与娘娘年纪仿佛,不知能否有幸入宫侍奉娘娘……”
      她说话倒也尚算慎重,没有腆着脸直接说要送女儿来侍奉皇上,眼中尚有皇后这个主子。韩国夫人却仍是不悦,笑了一声:“犯了口舌的也敢说德容言功算过得去,詹夫人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确实当得起一句‘厚颜’了。”她如此下詹氏的面子,可见对她们的行径厌恶至极。座中的夫人小姐们,也不是没有人有同样的心思,见詹夫人出了头,又是怕她摘了这头一份的果子,又是怕皇后翻脸,此事休提,如今见她们虽然起了头,开了路,却惹了韩国夫人的厌恶,有些人便窃笑起来。
      皇后对于韩国夫人的讽刺,只当没听见,并未替詹夫人解围,她笑了笑:“若皇家子嗣成了国事,为皇帝开枝散叶,确实也是本宫该管的事。詹夫人请起吧,你进言有功,既然你说詹家小姐是个好的,送进宫里便是。筱天,劳你为她收拾出一间宫室。”
      “这么热闹,皇后在说什么?”说话间,曦薇帝来了,他见詹夫人跪在地上却面露喜色,扶着她的年轻女子更是得意洋洋,而筱天却显得怒气冲冲,不由十分好奇。他向后摆了摆手,跟在后面的竹生就不见了。
      见他来了,皇后却收敛了笑容,扯了扯嘴角:“皇上来了,臣妾同詹夫人在说荷花的事。恰好说得乏了,就先告退了。”语毕,无视了他伸过来搀扶的手,径自回去了。曦薇帝不以为忤,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女眷们起身相送,曦薇帝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众人散了,韩国夫人本就无心饮宴,急匆匆地往琨穆殿去了。竹生快步走到曦薇帝身边,将方才宴上发生的事情说了。曦薇帝抿了抿嘴角,低声道:“‘为皇帝开枝散叶,确实也是本宫该管的事……’她真是如此说的?”竹生点了点头,心痛地看着曦薇帝。
      帝后之间的种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皇上为皇后付出了多少,他都看在眼里。皇上那样骄傲的人,都做到这种地步了,皇后竟然还无动于衷,还说出这样诛心的话,他一个旁观者都觉得痛……
      曦薇帝却笑了笑,他继位一年,养气功夫愈发的好,这笑意甚至看不出一点落寞来。竹生问道:“那詹家小姐,当真要接到宫中?”曦薇帝又笑了笑:“她既然说了要接,接就是了。”竹生一惊,听曦薇帝又道,“只是你要仔细了,两件事:第一,别让她惹皇后不痛快;第二,别让她出现在朕跟前。”
      琨穆殿中,韩国夫人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姐姐,你当真要把人弄进宫来?”百里殇淡然道:“有什么不好的?我若不同意,倒是惹得朝臣非议,平白被扣上一顶妒妇的帽子。反正我无意于韶嬴,又何苦阻了他的姻缘和子嗣。”筱天道:“纵使你不要,也不该便宜了詹倩云。你瞧她轻狂得意的样子,听说在闺中便眼高于顶,不然也不会老大年纪不嫁。你要纳新人,拣温柔恭顺的纳便是了,何苦放这种不安生的人进来,搅得宫里鸡犬不宁。”百里殇道:“这里是韶嬴的后宫,又不是我的家,这里宁不宁的,与我有什么相干?她来了,怎么也不敢惹到我这里的。”她笑了笑,又道,“不安生也有不安生的好,她搅得宫里鸡犬不宁了,韶嬴可不就无暇他顾,那我反倒是安生了。”
      筱天叹息道:“姐姐,姐夫走了也有三年了……你难道不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咱们查了三年,依然没有头绪,我心中对皇帝的怀疑倒是淡了。他对你这样好,连我都觉得心软,你难道就……”百里殇打断了她的话:“傻丫头,你还说我,万俟灏去了那么久,你可曾起过改嫁的心思?傅雪殊难道对你不好?这一年里,他在天机阁和帝都之间来往了多少次,你当我不知道?你不也依然心如磐石。”她顿了顿,又道,“你若是因为觉得愧对我而不嫁,倒是不必,我不会因为夫君的死迁怒于他。”
      筱天叹道:“我确实愧对于你,但也确实对他没有那方面的心思。过去了多少日月,我还时常梦见灏死的时候的样子……我是真的曾经沧海难为水了。况且雪殊也未必对我有意,我们两个,不过是两个失路之人,互相舔舐伤口罢了。”
      百里殇喃喃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又何尝不是呢?”筱天道:“可是,皇帝他如此执着,摆明了要使水磨工夫,天长日久地把你磨软了。到时候你该如何是好呢。”百里殇答道:“他和我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且就看着吧,是他先放弃还是我先放弃。傅雪殊说得好啊,长情者多器小。我们这些器小之人,除了得过且过,又能如何呢。”筱天叹道:“有时候我也在想,若我们都是心狠意狠的冷情人,倒好了,活着的人比死了的重要。如果我们痛快地放下了过往,往后余生,何愁没有好日子过。”“谁说不是呢。”
      詹府中阖家喜庆,詹夫人从赏荷宴上回来,就给每个下人多发了两个月的月钱,又叫来三个管事媳妇,热热闹闹地办起了嫁妆。观莲节散了不多时,文武百官都从自己内眷口中听说了皇上要纳新人的消息,詹府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来贺了。
      次日,旨意就下来了,内侍来宣旨的时候詹府还喜气洋洋的,听完旨意却如同挨了一棍子,詹大人抖着嘴唇问道:“敢问公公,这旨意……没错吧?”内侍冷哼一声:“旨意是韩国夫人亲自拟的,帝后都用了印的,岂能有错?”语毕连詹府的孝敬钱都没有拿,拂袖走了。
      詹倩云确实被纳入宫中不假,位份却是从六品的才人,且她还不是独一份,一道进宫的还有宣威将军袁英杰的女儿袁雅茹,袁雅茹封了从四品的充仪,她却屈居从六品,别说嫁妆了,侍候的婢女都不能多带!
      那袁雅茹,空有一张漂亮的脸,成日舞刀弄枪,连水鸭子都绣不好,五言绝句也顶多挤得出一句半,更别说服侍长辈、打理庶务了,宣威将军不过从四品,怎么她的位份,反倒远高于詹倩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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