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環镇人鱼事件》比翼南飞

16、幽灵船 我相信你。

　　“不是你喜欢我这种喜欢，你不是有恋爱漫画的吗！我推你的bl小说你看了没？”

　　“我看不懂啊。”

　　楚昔西投降，唐苏的脑回路构造非常简单，他只看得懂热血的、升级的、萌宠的、搞笑的、纯日常的，一言概之，唐苏只看得懂剧情一条线直通结尾的作品，感情线越复杂，唐苏会记不住人名。

　　可唐讼知不慎买来的成人向漫画唐苏又能看懂了，大概剧情也并没有什么感情线吧。

　　楚昔西眼神慧黠：“我觉得你单纯挺色的，不懂纯爱的美。”

　　唐苏摇头道：“我不色，我是乖孩子。”

　　楚昔西：“——你在床底下藏过那种漫画。”

　　唐苏：“我只是好奇啊，我想了解不懂的事。”

　　楚昔西：“唐苏，你说话怎么老是像小孩子。”

　　唐苏歪了歪脑袋：“我老被人说像小孩子，怎么才能不像小孩子？没人教过我。”

　　楚昔西叹口气：“不是什么都要人教的。”

　　唐苏更不解：“不教怎么才能会呢？”

　　楚昔西想了想，耐心地：“这样说吧，比如你说话老是带语气词，对‘哦’，好‘哦’，而且你到现在还是会叫爸爸妈妈。”

　　“不叫爸爸妈妈叫什么？”

　　“我们不会叫叠词的啊，感觉太肉麻了，小孩子才那么叫。”

　　唐苏真想不通这些青春期突如其来的潜规则：“你们是不是私底下约好过？比如到什么年纪了就不能加语气词，也不说叠词？”

　　“哪有这种事！就是到年龄就知道了啊！”

　　“……我不知道，我习惯和小时候一样。”

　　楚昔西敛起那副捉弄唐苏的表情：“你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你永远不用管别人的想法。”

　　唐苏焦虑地：“可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们一样？”

　　楚昔西抿了抿唇线。海上起浪了，灰色的波涛像巨兽一样冲起来，又粉碎成千万块。雄健的海。

　　她悄悄告诉唐苏：“等你有喜欢的人了，也许就长大了？”

　　“你说的那种喜欢？”

　　“嗯，就是那——种——喜欢。”

　　“不懂嘛。”

　　“等你找到那个人就懂了。”

　　唐苏最后问了楚昔西一个很复杂的问题：“白蔺跟我说，男孩喜欢男孩没有错，你觉得他说的对么？”

　　楚昔西眨眨眼，上下睫毛交叠，唐苏觉得像有两只燕子从楚昔西眼帘上掠过。

　　惊讶地：“他这么跟你说？”

　　“嗯。”

　　楚昔西微笑了一下，半晌：“他的意思，是他喜欢你。”

　　唐苏两只膝盖挨得更紧密，给两个孤岛彼此寻找一个依靠。唐苏一旦想不通一件事，又很好奇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疏解紧张的小动作。

　　唐苏远望着灰黑色浅滩上身穿黄色雨衣，蓝色长筒胶鞋，提着桶，在滩涂一脚深一脚浅地跋涉着赶海的人。

　　“这样么？”

　　唐苏跟楚昔西安静地瞧着那片波谲云诡的大海，时间变得轻盈，他们有很久没有说话。

　　唐苏：“小西，我没有把实话全部告诉你，我转校不只是因为被以前的同学欺负。”

　　楚昔西猛地看向唐苏。

　　唐苏继续缓缓地说：“他们像李之健一样被吓得很惨，不过那件事不是我故意的，你相信我么？”

　　楚昔西猜测“他们”指那群欺负唐苏的人。

　　吓得很惨？那件事？

　　当时发生什么了？

　　海面卷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又即刻被狂傲的巨浪一头撞进来填补，像跃入深海的巨鲸。楚昔西感觉有点阴冷，她本来是个好奇心很重的女孩，但此时此刻她不太想对这件事刨根问底。

　　海鸥拉着干枯的长调。

　　“我相信你。”

　　*

　　放学时雨下大了，天空兜着灰雾，五颜六色的伞面被教学楼出入口喷吐出来，仿佛俄罗斯方块游戏，彼此严丝合缝地紧挨，默契地向洞开的校门飘移。

　　又在校外的广场瞬间散开。

　　唐苏没有打伞，一来校门前五十米就是公交车站，二来唐苏如果不是为了显得合群一点，雨天他是不喜欢打伞的。

　　细密的银丝浇在身上，和唐苏的水汽交融，让唐苏像一个笼在雾里的人。雨一点儿也没弄湿唐苏的短发，它们滚去发梢坠成无数透明珠子，淅淅沥沥迸溅在唐苏肩膀上，顷刻没入衣领，被唐苏的皮肤吞噬。

　　唐苏的衬衫已经湿得斑驳了，但透出的肤色并不露骨，太白皙了，和雪白色衬衫界限不明。

　　一只黑伞突然从唐苏头顶斜过，把唐苏拢进庇护里，唐苏抬头望右上方看了一眼。

　　唐苏有点诧异，是牧哲。

　　牧哲以前从不在学校和他呆在一起。

　　唐苏还保留着和牧哲相处的习惯，伸手轻轻捏住牧哲衣角。

　　牧哲嘴角轻轻上翘。

　　好多惊讶不解的眼睛看着他们，那股总是裹挟着唐苏的取笑已经少了大半，唐苏把隔壁班李之健吓到尿裤这件事，让学生开始忌惮他了。

　　虽然唐苏没想这样。

　　下雨楚昔西撑伞不便，留在教室等她爸爸接她，只剩下牧哲陪他一起走，路过的学生只要是认出唐苏的，会比以往躲得更远，用余光偷瞥着唐苏，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唐苏当作没看到，问牧哲：“你想送我回家么？”

　　牧哲：“我送你去车站——”他顿了顿，“你也可以上接我的车，我让司机送你回家，你没带伞对么？”

　　唐苏拒绝了：“我会把车里弄脏，我坐公交就好。”

　　牧哲心情和这个重浊滞涩的雨天一样，唐苏觉得自己会弄脏他的车……那他天天像个恶心的痴汉变态一样舔他在自己手指上留下的水液算什么？那些没真正接触过唐苏的人，武断地认为唐苏是皮肤病、汗液、脏污、不清爽、粘稠的集合体，但牧哲知道唐苏跟上面每一个词都不相关。

　　唐苏皮肤像釉，会渗出露一样的水汽。冰冷。清爽。也像化开的春雪，不管闻起来还是尝起来，都是极尽纯洁的味道。

　　牧哲抓住唐苏的手腕，四面八方偷窥他们的视线骚动了，讨论声嬉笑声嘈杂尖锐，在乱猜他和唐苏的关系。

　　牧哲突然理解白蔺为什么在办公室会张狂成那样，因为白蔺把什么底牌都打出来了，牧哲觉得自己早该这么做，在每个人的注视里胆大包天地牵住唐苏，把自己不干不净的想法公诸于世，那样的他什么都无所顾忌。

　　“我送你，坐我的车吧。”

　　牧哲声音被教养粉饰，但语气有点不容拒绝，他过分优越的家境已经成了他性格里的一部分。

　　他把唐苏攥得很紧，牧哲兴奋地感觉到唐苏手腕的水液被他掌心的温度化开。细雪一点一点融化。人抓住这样的东西，不管如何冰冷刺骨，也不舍得放开了，它激发出你以为自己早已经死掉的童心，并开始为此沾沾自喜。

　　淅淅沥沥的水珠顺着牧哲修长稳健的指节缠绕而下，在指尖滴滴答答地溅到地上，泛起一圈一圈柔弱的涟漪。

　　接送学生的私家车都靠在车站的路肩旁边，码成长道，像群排队的金属甲虫。牧哲的车极端昂贵，车标的翅膀在车前盖上耀武扬威地半拢着，仿佛随时会趁雨奋飞而去。临近的车都刻意疏远，没人想剐蹭到它金贵的喷漆。

　　牧哲为唐苏打开车门，姿态绅士，密密麻麻的窥视紧追在他们的背影上。

　　——牧哲怎么会跟他玩到一起的？

　　——你听说了么？体育课是牧哲把他抱开的，不然不知道他会对李之健做出什么！

　　——他还有暴力倾向？！

　　——我早觉得他心理不正常。

　　——哈哈，他跟牧哲怎么看起来有点像一对？

　　——老师抓早恋不会抓两个男生吧？

　　——哈哈哈哈哈

　　——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

　　牧哲收起伞，雨水沿着伞骨逆流。唐苏低着头往车里探头探脑，空调冷气偏低，唐苏在里面嗅到清雅的车载香水，恒温座椅皮革细腻，光这样打量一下，他的发梢已经往深色地毯溅上不少水滴。

　　司机也不像唐苏平时打车碰见的世俗气，态度礼貌疏离，带着佣人特有的低眉顺眼：“快上来，别被雨淋湿了，您是牧哲的同学吧？”

　　唐苏感觉不舒服，这不是他熟悉的环境。

　　唐苏收回视线，望向牧哲，牧哲仍然保持拉开车门的动作，雨水把他的头发和眉眼晕染得氤氲。

　　牧哲神色很平静，他这个人逼不得已从不暴露破绽，可唐苏看出他眼底的殷切。

　　牧哲轻声：“不进去么。”

　　唐苏退了半步，牧哲脸上的冷静和礼貌瞬间变成灰尘浮在他脸上，好像一阵风就会吹散。

　　“怎么？”

　　唐苏：“你的车比我爸爸的好很多。”

　　牧哲没吭声。

　　他心思敏感早慧，他知道唐苏接下来要拒绝他。

　　唐苏：“我爸爸有铺防水罩，你的车没有，座椅被我弄脏的话司机会生气。”

　　牧哲：“他不会生气。”

　　司机：“我怎么会生气嘛！你是牧哲的同学。”

　　唐苏想了个例子：“我周六跟白蔺一起打车，我们下车前有认真把车座擦过一遍，但地毯上的擦不掉，司机看起来就很不高兴。”

　　牧哲彬彬有礼的面具顷刻之间碎裂成无数块。他攥着唐苏的那只手拽了一下，把唐苏用力拽到胸口，低头沉静地看着唐苏的眼睛，美丽，空灵，但又带点冷血。

　　很残忍的大眼睛。

　　“和他打车去他家了么？从哪儿出发的？你家？让他去你家了么？”

　　唐苏直勾勾地盯着牧哲，慢慢说：“他在我家门口等着我，不算去我家。”

　　牧哲嘴唇紧抿着，血色散开，半晌：“唐苏，你有时真的很残忍。”

　　唐苏又变成那只坏掉的收音机：“我不残忍，我没有故意伤害李之健，我只是有时脾气不好，很多人都脾气不好，我会学着管好我的脾气，我只是想交朋友，我会学着变得更像你们，我是乖孩子。”

　　牧哲看起来快碎掉了，他没法再维持那副虚伪的彬彬有礼的样子，皱着眉：“让我送你回家好不好？唐苏？别跟别人走。”

　　“牧少爷在刁难你的同班同学吗？他看起来不想跟你走。”

　　白蔺的声音穿过雨幕，中气十足地冲散那些阴郁的湿气。

　　白蔺就靠在公交车站的候车棚边儿上。车棚很符合岛屿风格，整片金属被设计出贝壳的纹路，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虚握的，被泡胀的灰色的手。

　　白蔺插着兜，视线冰冷，盯着唐苏被抓着的手腕。

　　唐苏停止对牧哲神经质的呢喃，转头望向白蔺，神色惊喜，这个新认识的男孩让他感觉新鲜感十足，会和他分享音乐，漫画，人生，身上有股鲜活的朝气。唐苏从没跟这样的男孩相处过。

　　“白蔺！”

　　白蔺扯起嘴角：“过来，唐苏。”

　　唐苏挣开牧哲的手。牧哲试着抓住他，但掌心里沾染太多鱼的水汽，让他连唐苏的衣袖都抓不住。

　　唐苏冲到车站，脚底水花四溅，踏碎一地透明玻璃，白蔺适时接住他，把唐苏拉到车站正中央，雨水砰砰砰砰砰砰地在头顶的金属棚敲奏鼓点。

　　白蔺狡黠地：“要不要我陪你坐公交？”

　　唐苏不懂人情世故，不晓得他跟白蔺的家完全是两个方向，白蔺陪他坐，自己就得多花两倍的时间才能到家。唐苏总是把别人跟他客气客气的话全都当真，然后让对方为难。

　　“好啊好啊。”

　　白蔺挑着眉，像会复制的涟漪一样应着唐苏：“好啊。”

　　万幸白蔺并不是跟唐苏客气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