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罪》思酽

7、风起（下） 柜

　　柜台转账过程很顺利，约摸过了二十来分钟，苟材走出大厅，回到车上。

　　之前苟安一直害怕自己跟苟东启的事故扯上关系，所以他始终不敢询问这次事故要花多少钱，这时候瞧见苟材的脸色似乎稍微有些缓和，于是壮着胆子开口询问：“叔，你给东启转了多少钱过去啊？”
　　苟材看了他一眼，说：“三十万。”

　　“三十万？！”苟安都惊呆了。

　　“东启发回来的短信里说，那个被撞的人现在还在医院抢救，肯定是要花不少钱的。”苟材解释说：“转账的数目是东启说的。不过我想，现在多打点钱过去，一来以备不时之需，二来，正好可以借这个来宽慰宽慰对方的家属。不然，那个人要是命不好，就这么死了，而我们这边态度又欠点妥当，只怕到时候就不再是这点钱的事情了。”

　　苟安收起惊讶的神色，点了点头。
　　苟材接着说：“你现在再给东启打个电话过去，他要是接了，你就告诉他，钱我已经打过去了。要是还打不通的话，你就给他发条短信吧，他看到后就晓得啦。”
　　“好。”苟安一面应承着，一面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提示音还是关机。苟安跟苟材说了一声，随即迅速编辑了一条短信，给苟东启的号码发送过去。

　　苟材随即调转车头，开始往回走。
　　车子再一次停到了校门口，苟材询问苟安：“你们的学费是多少？”

　　“差不多是两千九，住宿费一起。”
　　苟材什么也没说，打开钱包，数了三十张百元大钞，一把交到苟安手上：“我现在有些倦了，你们老师那里，我就先不去应酬了，东启没事了再说。你去把东启的学费交一下，我还在这里等你，等你搞完了，带你一起回去。”

　　“好。”苟安打开车门去了。
　　因为苟材之前已经和贾老师通过电话，苟安自己又早已经报了名，他倒是很顺利就完成了苟材交代的任务。

　　做完这些，他犹豫起要不要将苟东启的事情告知刘鸿志。

　　刘鸿志没有携带手机，要找刘鸿志，苟安盘算着自己只能去男生宿舍碰碰运气。
　　但男生宿舍坐落于学校的后门边上，这一来一回再加上交谈，肯定会花费不少时间，而苟材现在还在校门口等着他回去。
　　为了避免因耽搁时间较长而触怒苟材，苟安还是直接去了校门口。

　　等了许久的苟材没有接苟安递还的一百几十块钱，只是拿过学费的收据，就先带苟安去了自家别墅。

　　别墅里的情况，远远没有苟安想得那么好。
　　和封梓搓麻将的三个妇人在苟材离开后，也都陆续离去，毕竟不是自家的事，她们没必要陪封梓干耗着。

　　作为母亲的封梓自然还在为苟东启忧心忡忡。
　　她一见到被苟材带回来的苟安，不分青红皂白，立刻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你还敢跑到这里来？我们不是让你看着点小启的吗？他年纪小，容易做错事，你这个做哥哥的就不能帮衬着点他？亏得他还比他大！要他给你花钱的时候，你就像条跟屁虫似的屁颠屁颠跟着；一旦出了事，你就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给你买个手机就是让你好玩的吗？”

　　事实上，苟安只比苟东启大了一个半月。
　　一旁的苟材看不过去了，只好站出来解释：“这件事倒也不能全怪苟安，是东启自己说要和女朋友出去玩的，苟安在一边跟着，也确实是不合适。”

　　委屈满满的苟安终于得到了微微慰藉。

　　偏偏封梓一旦情绪激动起来，就不会跟人讲任何道理，何况苟材这时候还胳膊肘往外拐去帮苟安，更是助燃了她的怒火：“不能跟着就不能事先告诉我们一声吗？东启让他别跟着他就不跟着；我们让他看着点东启，怎么他就不看着点？我看他是翅膀硬了、长本事了，净拿我们的话当耳边风！”

　　苟安听得面红耳赤，羞愧到了极点。
　　封梓不愧是张名嘴，看到苟安张红了脸，怒火再次烧到苟安身上：“你这是在给我脸色看、怨我骂你骂得不对是不是？我就知道，看上去老老实实、唯唯诺诺的，你这个穷鬼屋里的崽，还不知道在背地里怎么咒我们一家子呢！土鸡窝里生不出什么凤凰蛋，亏得我们一家子还这么提携你，果然是狼心狗肺！”

　　“好啦！”突然的一声怒吼，将越来越上头的封梓吓唬得不敢再作声，脸上挂满了错愕。
　　苟安也呆呆地看着。

　　再怎么说，苟材和苟安还算是一个大家庭里的人，封梓骂到苟安家里，哪怕话里没有针对苟材的意思，苟材也不会觉得好受。这声压抑了许久的怒吼突然爆发，效果出乎意料，果真压住封梓的气焰。大厅里沉寂了半晌，苟材才稍微放低声音：“这件事情如果真的是苟安的错，不用你骂他，我也会收拾他的。”说完，他又拉着苟安走出大门，向苟安解释说：“我先送你去你妈妈那里！”

　　看着丈夫居然至始至终都在庇护着一个外人，封梓不知晓丈夫的心思，顿时只觉得自己是嫁到这个家里来的，算起来更像是一个外人。孤苦无助的情绪迅速在她心头蔓延开来，让她不自觉就开始了下一轮的哭泣。
　　轻微的啜泣，渐渐变为嚎啕大哭。

　　心烦意乱的苟材已经管不着了。

　　他开着车子，在并不宽绰的乡间道路上疾驰。沿途的林木景色在飞速倒退，车子承载着他心里的愤懑，很快抵达了农家乐的院子里。苟安的母亲金媚以为是前来住店的客人，连忙从柜台走出来迎接，却发现那是苟材的宝马车。而从车里下来的，不仅仅是车主苟材，还跟着她的儿子苟安。

　　“你怎么回来了？”她面带疑惑地盯着苟安。
　　苟安冷淡淡的，没有回应。

　　苟材说：“是我带回来的。”

　　“是在学校里犯了事还是怎么啦？”金媚看出苟安的神色有些不对劲，阴沉沉的，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苟材说：“刚刚给他婶婶说了几句，因为东启的事情，你是知道的。”

　　金媚又问：“不是已经开学了吗，无缘无故把他接回来做什么？”

　　“我总觉得，东启的事情有点怪，又说不上是哪里怪。东启离开以前，他是经常和东启在一块的，对事前的情况了解自然要多一些。他待在学校里的话，我怕有什么情况他没有想起来，我们不能及时了解到，所以就把他先带回来。或许就跟他猜测的一样，是东启捅了篓子，害怕我们责骂，所以才关手机，以至于让我有点怪怪的感觉。但就算是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也要后天才开始正式上课。等东启的情况一明了，我就送他回学校里去，不会耽搁到他的学习。”

　　金媚恶狠狠地瞪了苟安一眼，又笑着对苟材说：“这样的话，那就让他在这里呆几天吧。”
　　“好。”苟材点了点头：“他婶婶还在家里边又吵又闹，转钱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我先回去安慰她几句，就先不管你们啦。”
　　“要得要得。”

　　“哦，对了，任萍回你信息了没有？”转身时，苟材突然停下来，问苟安。
　　苟安吃了一惊：“我忘啦！”

　　“忘啦？”苟材皱起了眉头。
　　“那个时候你问我要贾老师的电话，我就退出QQ去找电话号码了，后面也没有再提到任萍，所以我不小心就给忘了……”

　　“那你现在问，回了信息，你就打电话给我！”
　　“好。”

　　苟安发完QQ信息，苟材早已经驾车驶出了院子。
　　“他说转钱，转了多少钱？”金媚突然问起这一茬。
　　“三十万。”苟安的态度不冷不热。

　　“这么多……”

　　苟安嗤笑了一声，低头捣鼓着手机，走进酒店。手机里很快就响起了音乐声：11月20日0点。北京，小雨。心情，好平静……

　　“净把心思花在这些没用的地方！”
　　听着走在背后的母亲出声责备，苟安又笑了起来，却笑得十分轻蔑：“那照你说，我应该把心思都放在哪里？《毁人不倦》吗？”

　　金媚听不懂苟安的意思，直接忽略了他的话：“你看看你这几年来的成绩，还像样吗？”
　　“不像样。”苟安摇头说：“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读书嘛。”

　　“那送你去学校是干什么的？”
　　“卧薪尝胆的。”

　　“呸，我看你就是凤毛鸡胆！”
　　苟安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那我也还有一身的凤毛。”

　　“毕了业，我看你的凤毛还有几根！”

　　“呵呵！”苟安往厅里的沙发上一坐，冷笑着说：“我又不是个蠢货。小学时我样样能拿第一名，还基本上是满分！即便是初中三年没读书，还不是凭实力考上了高中？这还是我故意空了些题没做，不然别说是县一中，市一中也是随随便便的事情。而且高中才刚刚开始，即便就剩下一年了，只要看书，我也能考个重点大学，甚至是985！”

　　“哟！”金媚揶揄说：“那怎么不见你去市一中？”
　　“那是因为我还不想读。”

　　“啧啧，亏得你脸皮厚，还能吹这样的牛皮来。”作为母亲，金媚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只会在窝里横的苟安留：“你要是真的有那能耐，也不至于跟在狗东启后面，当条哈巴狗。我看你，跟你那个没用的爸爸是一个德行，差了你叔不是一星半点。”

　　“他们的能耐是什么？是钱。苟东启有他爸妈给钱，所以能到处张扬。你能给我吗？母亲大人！”苟安刚要逸散出来的戾气又在这节骨眼上被他收敛住：“哦，相对来说，你比婶婶还是有能耐一点的，只不过没有像她那么精于打扮而已。”
　　金媚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忍不住骂道：“我倒是低估了你的能耐！”

　　“你生的嘛，有几斤几两你还不知道？”
　　“你……”金媚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苟安却突然将手机翻过去，垂头叹了口气，用异常低沉的语气地说：“有的时候太聪明了，或者说知道的太多，真的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我倒是羡慕白帆那个傻不啦叽的蠢货，老老实实脚踏实地，成绩也还说得过去，却只是看上去很聪明而已……”

　　金媚听不懂他在嘀咕什么，以为他还是在吹牛皮，偏偏那语气又不像。
　　面对这个毫不让她省心的儿子，她也懒得再多说什么，直接穿过大厅，想去里边找个地方一个人待一会，静静心。

　　苟安抬起头来，认真地对着金媚的背影说：“这个学期……我就考个第一名给你看看吧。”

　　“江上两条红船，寒风斜雨中你摇摆。”手机里的音乐，到这里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