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一二三,四 ...
-
寸头小孩干瘪的身体在颤抖。奇怪的是,虽然极度惊恐,这小朋友仍露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假笑,像是浓缩后的真实成人世界中一出滑稽的表演。前面一个飘着裙子的长发女人缓缓走近,脸看不清分毫,饶是这么敷衍的幻象,却激得小孩子很快流下两滴圆滚滚的泪水。
梦境中的范筱感同身受,一时起意翻了窗帘,深色的布料挡住小屁孩的身子。无脸女人久久找不到她两,踉跄着顺着出来的方向回去了。范筱要抱住小孩,但是却怎么也搂不住对方的小身体,最后只好是双手交叉挽住自己两臂,虚虚拥抱了自己。
范筱的汗落在领子里,不至于到浸湿衣服的地步。还在梦中,可是她的睡颜看着并没有多少愉悦感,所以道尔出门前视线不自觉多停留了一两秒。寡淡的眼神关怀,对于独来独往惯了的男人也是蛮新奇的人生尝试,此刻却予它以一个他说不清过往、只有一纸契约证明亲疏的半个陌生人。
道尔来了公司。进门之际,二楼靠着栏杆的颀长身影在扫视一楼大厅时,竟不期然得和道尔对上了眼睛。两个男人隔着几十米远的路程互相打量,表面上都心照不宣地忘记了昨日的相会。
柏舟食指敲着自己太阳穴位置,拇指搭在略有突出的颧骨上方,眼睁睁看那个总经理头衔的男人一头扎进电梯,被又一波拥挤的人潮覆盖了行踪。在他居高临下的俯视视角里,道尔那厮就像条穿着体面的游鱼,这个想法惹得柏舟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
黑框眼镜后面的褐色瞳子像被触发了某个开关,亮得并不是很明显,但随即这人的头便转到柏舟的位置。组长像被提线的一只木偶,被临时编进了职场的演出中;明明昨天下午柏舟浑水摸鱼、心不在焉的工作状态也是在他眼皮底下,可那次不是没抓包嘛,今天怎么组长四只“眼睛”如同擦了上边的灰尘,都来牢密地锁住柏舟朋友的动态啊?!
身后的组长发现柏舟的异常后,叫他去里面的柜台帮忙理货。一堆的资料,却有十来台的电脑机器作陪衬,五六个同事正在整理归纳和操作这些杂七杂八的物件。柏舟一加入,就被门口一个奇大的半人高的箱子绊了一跤,虽然窘态臊得慌还是很快立定好身子,抽空甚至往被踢了一脚后纸盖子掀开了的箱子里看了一眼。
最上头是一本册子。题名是影视编剧市场的拓新题材。他再往纸箱深处挖掘更多的信息,却是一沓数据本子,凭柏舟基础的经济学知识,看得出来那些都是该公司的历年财务数据。组长交待的事情在他看来就是机械性的重复运动,即把所有纸面东西都输入到电脑存成文档,利于后面的公式计算和引用进相关的资料中去。
柏舟输了几本厚度比较人性化的册子到打开的sheet页中,余光测量了周围这几个行尸走肉般默然无语的同僚们的平均距离,不由感慨这群人好像呆呆傻傻的,也不交流。
他们活在不健全的自我思想维度世界中,带着镣铐在系统世界中满地乱走。无人看管时还可以自圆行为、逻辑,在一方天地里伪装着活成真人的样子;一旦创作者手里的铁链收紧,他们就以来自创造者强拗自洽的主观世界为第一准则,除此之外一切事物的底线皆可无限后退。
柏舟不知道这群npc的底细。他也不关心。为了不陷入负债的怪圈,他嘴上说着不在乎,实际上机灵的脑袋瓜子已经决定好一个天才的点子。
柏舟能知道些个什么,自己也只经历过一场稀里糊涂的胜利,又不喜好研读进组前的守则,本人也就是个耽美组的半吊子。他忽悠自己说是为了坚守本心姑且混着时间、赖在甄氏集团的,一旦找到朋友就会立刻退出这场他看不上眼的赌局。然而,他的本心就是拿着第一场的流值换算现金,未经深思一昧逃避系统、组织、社会带来的压力吗?
他打开了“拓新题材”那本书,圆珠笔在指间轻松地转了两圈被陡然握紧。从这本书开始,柏舟提笔一点点攻克这个虚拟公司里各种业务对门外汉设的壁垒。随着一笔一划镶嵌在字里行间的备注逐渐完善,柏舟会心一笑。
他是不大懂系统的套路,算得上完完全全小白一枚,可是直觉中认为流值最基础的一点,不就是在自己的脑子里先巩固下一个个无比贴近现实、以致能乱真的宏观世界概念吗?当事者不当真,迟早会因为轻蔑乱了阵脚!要想有丰盛的流值输出,就需要各个主演较真。
快要下班的时候,三十五层的大房间房门紧闭,从门下面的缝隙中透出一丝丝白光,象征着这里有点人气。里面一双皮鞋锃亮,西装裤脚随着走动轻轻荡起,有时候可以得见这人袜子包裹的有力的脚腕。
不知是程序出了纰漏还是创造者精炼自己的节奏,本应该如昨日一般拥有固定访客量的办公室今日无一人靠近。连保洁员的清洁范围也只停在了这房间三个大理石格子外的地界,不能涉过那标记往内哪怕一寸。
“噔噔噔”。道尔缓慢地摇曳着身体,从座位处走到被墙壁限定的每一个角落里,眼底有点邪气。皱起的鼻子朝着半空的方向,半仰着头的样子只怕是很难看到胸腹以下高度的东西。出门前没怎么梳理的头发垂下来半帘刘海,此时却不知怎么碍了他的眼。
只见他一口气散了半口吹到了额头那位置,换往常肯定是碎发又顽固地落回眉毛上方,然而与正常世界的牛顿经典重力理论相悖,那前方的短发竟乖乖顺着呼气的方向粘在头顶,好似上了轻薄款的高效发油。
这么说,这里也就是一个游戏竞技场而已嘛。昨天眯了一眼睛,道尔差点以为自己确实生活在现实世界里。没想到斯人非是总裁,一觉醒来不还是个围栏里的囚犯!看他一身细皮嫩肉的样子,这次的系统伪造身份应该不是受虐的一个。他稍稍放下心来。
还有,现在的闯关模式这么剧情化了么?从前喊打喊杀,一刀一个提头的日子虽不好过,却也干脆利落,不搞拖泥带水的假把式。他最恶那种温水煮青蛙的钝刀子,一点儿也不痛快。
最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记忆失去管辖的前半生,我都在干嘛?
“优先级?……”他呢喃道,记忆倒豆子般慢慢填补了空缺的那部分脑容量。话没说完,好像戳到了自己哪个笑点,竟然噗嗤一声笑喷了。
“优先级!疯子!”重复的声音里,有着跨越数十年的沧桑悲凉,敲击着这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他葬了童年予父辈的荣光,原来好久好久后醒过来看这些大义,却都是糟糠。
门口的把手被轻轻拧了一圈,原本就不属意锁门的道尔被惊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进门一个比自己高一点点的小青年,打扮得精神又简洁,只是一件衬衫加修身黑色牛仔裤,穿在他身上竟也是不俗。
“总经理,我刚才敲了好几下门,您没应声,我才进来看看。”
你总是有各种借口闯我的办公室嘛!道尔切回了皮质座椅上,头颈和后背都深深嵌进后面的座位里,引发椅子嘎吱叫了一声。照理说,这声音应该是有点突兀的,特别是他们真的没有很熟,两个人同一时间都因为这噪音延缓了一秒成年人的社交焦虑。
“你来干嘛?”道尔一手捂着脸颊,斜着脑袋,比昨天还要精细地打量柏舟。打破结界横冲直撞,这么看来,这人同自己一样,是特别于此世界的存在。但具体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是成为被捕猎的“两脚动物”,还是像自己一样付出代价,成为塔尖上的一环利刃直指对立之人杀红了眼?
小青年笑了一下,龇牙的时候齐整的牙面上一恍而过的水渍映着光线,像倒在人脸上的一抹月光,让道尔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我是来和总经理您奋斗事业的啊!市场春天已然过去,行业寒冬猝不及防来临,只有拓宽我们的戏路,影视公司才有明天啊!您刚将我升职加薪成为您的直属手下,不就是让我在您开疆扩土的过程中添砖加瓦嘛!”
直属手下?道尔的笑怪瘆人的,然而即使霸道如他,也不得不遵守这个劳什子系统新版本的基本规则。说起来,“真人须在生成世界保持步调一致,前后内容衔接连贯”,这话还是他起了个话头后、老头子再艺术加工完立下来的。当初为了防那只妖怪和捆人家的手脚,自己无意间透底出了的馊招儿,现在也成了自己的锁链。
道尔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报股市的详情。这个画面切换太迅速,以致容易让人误解一开始道尔的电脑就是开启状态的。虚拟世界的本公司股指最近呈急速下降态势,正应了柏舟口头施的咒法,行业寒冬在冻结人们的期望值。
“好啊。你来拟方案,明天交给我。”陪你玩玩,也可。勉强收服后的妖怪被卸了手脚,就是一只蹦跶不起大风浪的毛毛虫,左右不过是盘游戏开胃菜。小子,在我的地盘跟我比赛流值?幸好你是在这个和平年代!否则你不留下一条胳膊,怎么走的出去赌命的局?
——道尔的眼珠子漆黑,亦正亦邪、处理公私迥然的两幅面孔的做派像得了个精神分裂。他绕过方正的办公桌,在柏舟正常身体接触范围的边界停住,擦着这短头发小哥的手臂两手扭过了电脑屏幕。在柏舟视线汇聚在电子屏上跌过首发日的最新股情时,道尔的左手拎着柏舟白色的后领,手腕用力,柏舟一个不留神被摁在桌子边缘。
对方的力道没有放松。柏舟身上肌肉骤然绷紧,甩脱了这只钳制自己的手。
“不好意思,想让你近点仔细看看。你觉得,我们还有救吗。”道尔的语气没有丝毫愧疚和讨教的谦逊。既然你要玩事业线,那不如来个刺激的,直接濒临破产吧。
“没事。”柏舟人高马大,削的头发干净地贴在头皮上,也就遮不住眼睛里流露出的一丝不耐。
这次的npc可真是暴力,系统设定的人物形象固定,自己也只能靠后面脑补的剧情引导走向。柏舟想道,不过,不会是那个言情组的女生故意在打岔我这边的进程吧?不然这个npc暴起的样子也太可疑了些吧!
人多喜晴天。柏舟上个世界和头来的几天,全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连带着强制上班做任务的心情也不是那么糟糕了。可是,此时,被窗帘和百叶窗严严实实挡住的外边天空飘来好大一朵乌云,一口吞下了刚才还一片黄澄澄的日光。
阴天来了。即使柏舟之后出了这个房门看见了外面的天气,有心加固个想法把风景变回熟悉的味道,却也依然回不了晴。他很快就会知道,在残酷的命运里,阴天会持续很久,因为总有一个人压所有人一头,枉顾别人的意见。而那个人,讨厌自然天光,比较偏爱阴天。
道尔脖颈的位置有点刺痛,反应过来,当初亲眼见其被研发出来的芯片却被安在了自己脖子里,恨得他几乎要立刻抠出来扔掉。他掀开衣领狠狠挠了几下,除了暗红的几道抓痕别无其他办法。累得脑袋发晕,道尔想要坐回位置上,可是没等屁股沾上椅子,他就大咧咧地坐瘫在地上,头也磕到了前面的桌子边。
发着红的额头浅浅地鼓了个包。他揉了揉,眼睛发红,像一只纯良的兔子,无意识抓了一下头顶顺成一个方向的头发。率先散下的一些发丝扒住一边眉峰,主人此刻却没有为此抓狂,双手向后撑地,听扎在血骨深处的芯片播报进程:
流值加一。剩余天数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