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ter8 直升机 没有直升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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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路明非面前有两条路，一条终点站着陈雯雯，棉布裙摆在微风中缓缓飞舞，长且柔顺发丝在暖阳下反射微光。
另外一条路充满着黑色浓雾，四周点缀着繁星，最后挂着一个硕大的“卡塞尔学院”广告牌，附赠一块闪光led跑马灯，叮叮咣咣，好不快活。
明天就是文学社的活动，但此刻他站在天台上接到了陈墨瞳，也就是诺诺的电话。大概意思是同意入学的截止时间只到今天晚上十二点，否则美妙新世界的大门即将永久关闭，美妙的跑马灯就只有Досвидания, товарищ！（再见啦达瓦里希！）
“不然就算了？”路明非面对诺诺的问题，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作为一个决策者，却有一种卑微乙方的感觉，气势不由自主矮了一截，怂惯了的人到哪儿都怂。
诺诺站在窗户前打电话，李元端坐在套间的沙发上看天气预报，北亚热带季风气候带来的温润暖流与寒流交汇，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雨。
“怎么样？他同意了吗？”古德里安教授显然非常在意路明非这个好苗子，如果本文是一个仙侠文学，那路明非指不定就是张无忌之类的人设，不出世的绝顶强者，各门各派闻有此人，皆来拜贺，仿佛只要送的礼金足够便可将此一员好胚收入囊中，假以时日便可放出风声：“本门派有绝顶强者！天下第一门派非我们莫属！”这一段最好再配上周星驰的无厘头狂笑来烘托氛围。
可惜本文是纪实文学，张无忌出山之前遇到了白猿，路明非出山两手空空，只带了一个被动技能“路鸣泽”，使用方式需要特殊场景触发。
诺诺摇摇头，“没用，这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也不知陈雯雯这三年给他灌了多少迷魂汤！”
“可是……”古德里安教授还想说点什么。
“按计划飞北京吧教授，君心似铁君若磐石，我劝不动。”诺诺挂了电话。
“陈雯雯是谁？”古德里安教授一头问号。
“算了算了，来都来了。”天气预报刚刚播完，李元从沙发上起身，与诺诺交换了一个眼神，把古德里安的注意力从“陈雯雯”身上转移到北京，“教授放心飞！后续交由我们跟进。记得我的奖状。”
“奖状？三好学生奖状么？”诺诺凑了个热闹，“奖状是好东西！我也可以拥有一张。”
“果然，没有一个亚裔逃得出奖状的诱惑。”古德里安遗憾总结。
路明非看着CBD的霓虹灯出神，高架路边上的隔音带仿佛只是摆设，夜晚的车辆们开着大灯在路灯下上演一副川流不息的景象，红色尾灯宛若流星，一颗接一颗的滑过——这是不堵车的景象，如果堵车，这些红色尾灯就化作眼镜蛇的双目，首尾衔环、成百上千的盘旋在高架上，甚是骇人。
手机屏幕的背光暗了下来，天空看上去更黑了，刚才还透着青色，现在却好像被整瓶墨水沁润，北亚热带季风气候的雨要来了。
细细的水珠开始滴答下坠。有一滴恰好坠落在屏幕上，像个放大镜一样放大了色块，路明非伸手抹去，手机屏幕彻底没了光亮。
此时照亮天台的，只有CBD的灯光，高处独具的抽离感充斥着天台的每一个角落，仿佛面前的一切都是泡影，会被逐渐大起来的风统统吹走。夜幕降临后的城市别具一番魅力，但此刻路明非无暇欣赏，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路明非蔫巴巴的低下头，满心都是文学社告别会的致辞草稿。
他觉得平时摆烂话说多了也不好，打得草稿里面有些用词不慎文雅，左写右写都不是很满意，无奈，只能上网冲浪一下，找了个“退休领导欢送词”，文章感情真挚，有理有据。路明非研读一番，觉得就是它了。
成败皆尽于此，胜负在此一举。
他年满十八岁，半算不算的也是个成熟男人。身为成熟男人第一步是什么呢？当然是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表白。诺诺跟他说的表白三大法宝是什么来着？路明非挠挠头。
表白成了就忘掉见了鬼的卡塞尔学院，什么24万奖学金，路哥不在乎，他只想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不过败了好歹也给陈雯雯留下深刻印象。等自己老去后给同样老去的兄弟们吹嘘：“哥年轻的时候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路明非美美地想，转身走下天台。
他觉得自己转身的时候甩开下摆的动作还是蛮帅的，明天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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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ll-E很努力的冲破音障，路明非则非常努力的缩成一团。他的心脏正在胸口有力跳动，但是他只觉得冷。
诺诺说的表白三大法宝是什么？
花、音乐、大声的表白。
全都失败了。
上午才从河畔采的蒲公英被衣料摩擦、撵转成泥，贿赂放映厅大叔播放的片段成了此刻陈雯雯与赵孟华的绝佳背景板，至于大声的表白……有是有，但是主角不是他。
是刚刚站在舞台中央意气风发的赵孟华。
路明非衰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会儿。
他的幻想蒸发，他的美梦破碎，他从叔叔哪儿掏来的中华烟……这不重要，反正最后也被他换成了假的。
年轻人的精气神像被缓缓抽去，路明非觉得自己没有力气了，只想蹲在小胖子们递给他的A4纸上，缩成一个小写的字母o，此刻他与蒲公英感同身受。
音乐放完了，放映厅归于黑暗。但喧嚣依然，赵孟华的一票兄弟围着他们崭新上任的嫂子，嘻嘻哈哈说个不停，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路明非只觉得他们吵闹。
这时候一束光从路明非的头顶下来，放映厅四周的壁灯悉数开启，骤然闪亮的灯光让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的眯上眼睛。
“吱嘎”一声响，放映厅的大门被同时推开。
一个人衰到绝望的时候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的，比如目前的路明非，他眯着眼睛看向光亮处。人这一生能有几次看见南天门开启呢？路明非不是孙悟空，他等了十八年，仿佛十八年的衰气在今日一洗而空，只为了今天开门的一瞬间。
“他们是谁啊？”放映厅内有人低声发问。
此刻一男一女逆光站立，女人通身的装扮仿佛都在高喊“我很富贵！”，臂弯处大小恰到好处的手拿包及端在手上的速记本暗示着她的身份，是个尽职尽责的秘书。
站在她半米前的男人头发一丝不苟，西装三件套的扣子都扣在该扣的位置上，通身上下没有一个logo露出来，真皮大底的皮鞋印在放映厅粗制烂糙不知被洒过多少爆米花可乐的垃圾地毯上也没有发出声音，看起来就很贵，与本场景适配度几乎为零。
李元的着装完全变了，从人畜无害变成了攻击力肆意散播的状态。他带着金丝眼镜，微微皱眉，凌冽的目光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人。
全场都安静下来，无他，唯气场尔。这两个人看起来真的很像不法分子，他们的表情似乎是要把在场所有人都抓到宁古塔流放般冷酷，新鲜的空气倒流进来，有的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李嘉图。”金丝眼镜大背头男人的目光锁定了路明非，他嘴里喊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名字，路明非迟疑了一下，没有做声。李元大步流星向他走来，三两步行至身前，胳膊一挥就把路明非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这力气还真是蛮大…可是身材看起来跟我也差不多嘛，刚刚吃过菠菜么？”路明非有些紧张，忍不住放一些烂话出来。
李元只是皱皱眉头，“李嘉图，”他又说了一遍，“我们没有时间了，这个活动还要参加吗？”李元字正腔圆，腹腔共鸣发力，保证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赵孟华及陈雯雯都能听清楚他说的话。
路明非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现下的情况委实超过了他的处理范围，他前十八年的人生都是灰突突的，现在场上所有人的目光均聚焦于此，这些目光过于炽热，他承受不来。
李元拍拍手，这是他与诺诺约定的暗号，一但路明非装X失败，没有跟上他们的节奏，就由诺诺来打助攻。
美艳秘书的诺诺终于开口，“路先生，早上给您的邮箱发过着装建议，但是您始终没有采纳。仍坚持与您的同学保持一致，现在看来这个‘保持一致’未免过于寒酸了。”
这句台词似乎触动到了什么，诺诺轻轻笑了一下，她的语气尽量放轻，但脚下绸缎般的高跟鞋抬高了这句话的海拔，赋予相当程度的凌冽感，“我们即使是想…也不能保持一致呀。”
她来演秘书委实屈才了，路明非想，青春美少女有很多种，有人像陈雯雯一般细声细气，这种怎么说？邻家少女，人畜无害。有人就像诺诺一般，明媚艳丽，给她一把刀，她能冲上去把天捅个八百来回，捅破了也没关系，她回家摇个人来，分分钟就可以补上。
路明非此刻被李元按着半边肩膀，一转一抖，粗制滥造的黑西装上衣就被李元拽了下来，他眼神示意周围群众，果然有在当地较为灵性的选手诚惶诚恐双手接过，这不是一件单纯的黑西装，这是圣旨。
“我们先行一步。在下仅代表李嘉图，祝各位玩的开心。”李元脸上浮现无懈可击的微笑。
这老哥装吧装吧还挺像个人。路明非听着远远传来的吸气声想。
“李嘉图？”相似的事情总会来，赵孟华献上了路明非人生高光起步点的第一块垫脚石。
“恩。李嘉图·M·路。我们一般都这么喊他。”李元点点头，裹挟着不明所以一脸蒙圈新鲜出炉的“李嘉图·M·路”先生及自己重金聘请但却没怎么得到曝光的“王牌秘书”诺诺离开这个逼仄且昏暗的放映厅。
走出放映厅的时候路明非闻到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儿，仔细辨别一下像是老牌绅士才会用的款，腐朽的金钱气味充斥鼻端，这里不是电影院的小包厢，是巴黎的圣日耳曼大街，塞纳河左岸光华流转，尤加利与晚香玉等一众香料构建出浮华奢靡的泡影来。
当然，路明非想不出这么文雅的表述，文学社三年熏陶的成果只有一句“这男人喷香水，确实有够骚”。
路明非转身的时候下意识甩了下衣摆，甩完才发现自己外套被李元扒了，只留下一件衬衣，像被剃了毛的绵羊，在两位衣着极其靓丽的都市丽人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诺诺脚下踩着一双至少八厘米的细跟高跟鞋，从气势上就压了李嘉图先生一头。
“你精神一点呀，他们可都在背后看着你呢。”诺诺小声道。
路明非下意识挺直了腰杆，像一个强行挺拔的小葱。他今天抢了赵孟华的风头，陈雯雯应该会记住他了吧……可是除这一点可怜的“记住”，他还得到了什么呢？
他们走出影城的大门，路边停靠着一辆蓝底白顶的车，配色格外复古，车标是一个飞翔的小金人，下面缀着两个字母R。
路明非看汽车杂志上这车是个天文数字，七百万起步，路明非一年的奖学金是二十四万，那么他要在卡塞尔学院连读三十年不毕业不吃不喝攒下的钱才堪堪摸到这辆车的边界，更遑论天文数字般的购置税了。
此刻李元已经帮他拉开后排的门，甚至贴心的把手放在门框上方，对他给予老父亲般的关怀，路明非觉得自己是个球，被团一团就扔进了汽车的后排。
“自然一点，这只是一辆劳斯莱斯罢了。”李元说。
大哥！你家有矿吗！什么叫“只是一辆劳斯莱斯”！这个只字是从哪里来的啊。路明非心中万马奔腾，诺诺没有给他奔腾的时间，麻利的钻进副驾驶，关上车门的瞬间就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
“好累。”她皱了皱好看的眉毛，不知道从哪儿摸了瓶矿泉水来，递给路明非。“喝点水压压惊，看你那大惊小怪的样子，只是一辆劳斯莱斯哎。”
你怎么也只是？这个学校到底在北美还是在阿拉伯啊？全称是不是阿卜杜拉·卡塞尔学院？路明非接过水，小心翼翼地蜷在后排。
李元发动了引擎，劳斯莱斯幻影6.7T排量的发动机极致丝滑，也极致烧油，大灯及左转向灯依次开启，这条庞大的眼镜蛇以不符合身躯的灵活窜入夜晚的车流中。
路明非瘫痪在后排上，他松弛下来了，李元开车很稳，当然这个稳字也得益于劳斯莱斯昂贵的悬挂系统。今天依然有些落雨，雨刮器开在最小档，车载音乐播放着大提琴曲《圣母颂》，安静平和的氛围使路明非昏昏欲睡。
很多年以后，路明非窝在同样柔软的真皮沙发里，看着壁炉里面的丝丝跃动的火苗，忍不住回想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他觉得自己的起点是那个下雨的夜晚，是那辆从未见过的精美劳斯莱斯，雨丝在车窗上划下斜线，也为他前十八年的风平浪静划下一个美妙的休止符，那辆名叫“幻影”的车似乎是一种暗示，暗示他接下来所有的路，美梦不过是幻影一场。
车速渐渐提起来，他们在高架上穿行，不知是什么导航规划的路线，他们一路避开拥堵路段。
“我可真没想到自己能碰到这种事。”路明非喃喃。
“什么事？表白失败么？”诺诺从前排探过来，好奇得很。
“是说在同学面前被两个开劳斯莱斯的神秘人接走啦，真的很像《黑衣人》这个电影哎。”路明非说。
“所以现在片场到了。”李元转了个弯，驶入酒店大门。他把钥匙给了泊车的门童，带着路明非上了楼，诺诺跑回去换衣服了，她说高跟鞋真的好累，想穿人字拖。李元给路明非安排了一间风景绝佳的大床房，特别注明要看见中庭风景，还给路明非地上一杯加了糖的温热牛奶，建议路明非饮用，热牛奶安神，有助于睡眠，今天经历的事情属实多了些，明非折腾一天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说罢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准备离开，这是“以退为进”，李元知道再忽悠两下，这个可怜的、像一个刚刚落水被救起来的萨摩耶一样的年轻人就要投入卡塞尔学院怀抱。但他没有，他等待路明非提出问题。
“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路明非忍不住问李元。
“如果你问的是陈墨瞳的话，那我也不知道，你可以自己去问问她。如果你问我的话，原因很简单，我希望你加入卡塞尔学院。”李太公钓鱼，路明非上钩。
“可是昨天不是最后的截止日期么？”
“你是个例外啦，别人是截止日期你是截至日期，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一样，你还有一次机会。”李元解释道，“甚至可以说，入学条件都是为你转移的。只要你觉得可以，一切都可以。”这句话还有更深层的意思，只是路明非还未解锁罢了。
“慎重考虑一下吧。别担心，入学之后也有我在，不必担心自己一个人在外人生地不熟，学校的中国人也很多，备不住还有你的‘乡党’什么的。不过要考虑好哦。开弓没有回头箭，确定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路明非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端起热牛奶啜饮一口，“我同意。”
李元并不意外，拨通了古德里安的电话：“喂，教授在吗。路明非找你。”说完把电话甩给路明非，“你要亲口与古德里安说同意入学，你的答案才会生效。”
“哦我亲爱的明非！”古德里安的热情顺着电话线爬过来，像路明非的远房三舅姥爷的侄子的二爷爷一样亲切，“吃晚饭了吗？今天过的好吗？考虑好加入我们了吗？”
路明非掂了一下手里的杯子，这次他没有犹豫了，李元师兄说得很有道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既然已经决定进入卡塞尔，那么直接答应是最好的选择。
良好的师生关系、听说可以申请的单人间、折合人民币24万的奖学金、和蔼可亲的学长学姐，还有那辆奢华的劳斯莱斯，暗香浮动，音响至少是柏林之声这个级别的，4D感音效《圣母颂》，高贵极了……一切看起来那么完美，完美到不真实。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感觉自己浮在云端。
“声纹确认，欢迎加入卡塞尔，路明非。我是学院秘书诺玛。您的的编号为A.D0013，阶级‘S’。很高兴为您服务。李元在么？”沉稳的女声自我介绍完后问道。
电话转接至李元处，“是否选择成为‘一帮一’辅导入学学长？”诺玛问李元。
这又是什么新的花活？原书里面路哥打个电话分分钟就给他办完入学了，古德里安这个德国老头着急上火的从北京窜过来，还派了一家豪华直升机，怎么到他这儿就开了什么“一帮一”“辅导入学”，这不是卡塞尔，这是幼儿园。
他刚才开的不是劳斯莱斯，是通往幼儿园的黑车。
“……我可以不同意么？”李元反问。
诺玛的声音依然沉稳：“不行。”
“那为什么还要问我？”
“你们中国人不是讲究客套一下么？入乡随俗。”诺玛说。
窗外烟花破空而起，是今天办婚宴的新人准备的烟花，他们在庆祝今天是个好日子，烟花接连上天，在天上炸出了璀璨星河，星星点点的火光亮起又熄灭，只留下深色的烟雾轨迹，委婉的告诉大家烟花横尸于此。
路明非呆呆得看着窗外，灯光有些明亮，烟花被灯光反射得倒影遮得七七八八，看不太真切。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海量的数据包被发往世界的各个角落，数千隐秘的网关开启。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路明非。
公元2009年5月15日，星期五，己丑年四月廿一，宜出行嫁娶。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8 直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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