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易清湄

13、青娥已落淮边月，身留一剑答君恩。

　　落日峰上的冷风在吹，把我的长发吹到额前，迷糊了我的眼。我依稀看到一片浓烈的红色，在风中猎猎飞扬，哗啦啦的金属声如撕扯的裂帛一般飘零，那是他衣袍上的铁饰物。

　　幽深的仿佛极北苦寒之地的一泓寒潭，有终年不化的余雪漂浮其上，那是他清冷的双眸。

　　长剑曳地，雪亮的剑光照亮了雨后的阴霾：“萧十一郎，你以为在见识了割鹿刀对铁器的威力后，我还会用铁制的手脚吗？你受死罢！”

　　一道剑气蛟龙腾空般破空划过，铁骑奔腾，所有隐忍不发的杀伐凝注成惊涛骇浪，向着萧十一郎滚滚而去。

　　重伤后的萧十一郎艰难地拿起了割鹿刀，离开刀鞘的一瞬间，那柄锈迹斑斑的上古神器似洗净铅华，罩了一层七彩霞光。萧十一郎举起割鹿刀，迎上了少主的剑招，霎时间，我只看见满目天华，分不清是剑雨还是刀光，交织着，飞舞着，最终聚成无比璀璨的一线。

　　“啊--”只这么凛凛的一片刀光，我那通灵的眼睛已看了出来--萧十一郎胜了。他不胜在武艺，不胜在功力，助它取胜的，是割鹿刀--那柄久被尘埃蒙盖，在雨丝风片中销蚀了几百个春秋的神兵利器，终于用先人们打磨过的印记，重现了它昔日的华彩，发出熠熠光芒。

　　我已不及赶上前，眼睁睁看着那道雪线穿越了那个红色的身影，接着，有红色的液体流了出来，艳丽无伦地滴淌在满地的寒烟衰草上，湮灭于无形。

　　那是他的血，他的血！我呆立着的身体终于动了起来，发疯一般冲到他的面前，想要捂住伤口，可血如洪水一般流淌，我的手掌沾满了鲜血也无法抑止那个生命的渐渐流逝。

　　“琴，不要这样！快让开，你让我来！”似乎是花开的声音，她急急用绸带包裹住少主的伤口，一边的烟波取出伤药，想给少主喂服。

　　“不必了--”少主艰难地说，“你们让开，让我，让我再看她一眼--”

　　温柔而怨恨，深情而无望，那欲说还休，千回百转的眼神，这样真切地浮现在少主的瞳子里。很久以前，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过同样复杂的神情，可是那是遥远的回忆了，我曾以为，今生再也不会见到它--那样的缠绵，旖旎，映着他冷清决绝的脸，宛如暗夜中悄然绽放的罂粟，深藏了寒冷与孤寂，美如天籁。

　　“至少，你曾试过爱我，对不对？至少，我曾尽力爱你，对不对？至少，这辈子，我尽力了。璧君--”

　　声嘶力竭的呼喊，撕扯我的心，我的肺，肝肠寸断。我的眼前忽的下起一阵大雾，在雾里我看不清那个血红的人影，听不见微微她们的哭喊，只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平生最重要的那个人的灵魂在离我远去。

　　“不要--”我一把拉断了脖子上系住血珠子的线，将它握在掌心，使出最大的气力，试图将它捏碎：“你不是有通天的神力吗？为什么这会儿不吸我的血了？我让你吸啊，吸干了我的血，你把少主还给我！”

　　无法捏碎它，我于是将它狠狠地向身旁的一块岩石砸去。

　　“喀嚓--”似乎透明的珠子里，传来了碎裂的声响，它血色的轮廓不再清晰，一缕缕发暗发黑的血丝从珠子内伸延出来，滑到了我的掌心。

　　空气里飘荡着若有若无的声音：“你真愿意用你的血，换回连城璧的生命吗？”我在恍惚中回答：“是的。”

　　然后，一种冰透全身的气息包裹了我，我渐渐四肢冰冷，渐渐麻木，一股腥味传来，那是我自己的血在从脉搏中滴落。

　　“琴，你怎么了？”有人惊恐地摇晃着我。我用仅剩的余力向她展露一个虚弱的笑容，别过了脸去，看到那个本已不再动弹的身体，有了细微的生命力，血的红润，复又在他灰白的脸上显现。

　　“城璧--”我竭尽全力，看了他最后一眼，“好好，好好照顾少主--”

　　“琴--”耳畔姐妹们的唏嘘，在我的血液流尽的一瞬间雪逝冰消……

　　当我的灵魂离开躯体时，我忽然清楚地记起了过往的一切--为什么我对十岁之前的事都记不得了，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连城璧时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那一年，我遇到了一个优雅的少年，他策马而过，白衣如雪，倾吐着万年的忧伤与彷徨，那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冰霜，微薄芬芳的寒气在我的指间碎裂，飞扬，令我泪水滂沱，刻骨铭心。

　　我那洞悉因果的师父，看到了那一幕，于是她封存我的记忆，试图阻止悲剧的发生。可是宿命的安排，我们永远无能为力。

　　我的灵魂依附在血珠子上，同我的师父，先人们一起。而城璧，他的身体里将流淌着我的血液，重新流动的鲜血抚平了陈年的伤疤，那些痛过的，伤过的记忆一去不复返。他会开始另一种生活，平静，安宁地活下去。

　　直到地老天荒。

　　尾声：
　　曾经，我在那块古老神秘的土地上用手指划下了你的名字，想将你的名字和灵魂一起带走。当故事收梢时，血珠子带去的却是我自己的灵魂。我蜗居在小小的琉璃珠子里，恬淡地看着世事沧桑，就那么默念你的名字--城璧，城璧，荒凉却温情脉脉地度过浩浩浮生。

　　原来在我封存多年的记忆中，始终有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他翩翩走过，清朗的眼神，睥睨天下的神情，孤傲而寒冷，是我心中一朵绽放千年的雪莲。他投影在我心中的潋滟芳华，需要我用一生来报偿，那一刻的风情，无论怎样的风霜洗礼都抹杀不掉。

　　因为你价值连城，因为你是白璧无暇，因为你是我这悠长一生中惟一值得追寻的珍宝，所以我不悔，不弃，不怨，我甘愿不入轮回，就这么永远地等待下去，一直等到你白发苍苍，等到你从俊雅少年变为垂垂老者，等到我灵魂飞散，终于有转世为人的一天--那么，到了来世，城璧，你会否在茫茫人海，沧桑世事中找到我风蚀的容颜？

　　我们是一样的执着...

　　----朝朝魂牵与君逢

　　后记：
　　落日峰一战后，重伤的连家少堡主奇迹般生还。他并没有再找萧十一郎复仇，而是尽己所能，将连家堡治理的日益兴盛，依靠他过人的才智和侍从们的忠心，连家在衰败多时后终于重归武林第一世家的宝座，延续着它的传奇。武林中人谈及连城璧时，说到他的卧薪尝胆，往往佩服不已，他被称为武林中的神话。

　　而人们再没看见过萧十一郎和沈璧君等人，据说他们离开了江南沈园，隐没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