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遥三生》柏恩

38、第三十八章悲欢离合总如花 “这季

　　“这季的仙草长得特别好，你以前常说喜欢它沁人心脾的清香，苦涩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甜；你说这是生活的味道。”穆青云摘下一小节仙草枝在距离晴樱鼻子适中的地方轻轻的摇晃，既不让仙草枝上携带的粉粒落入她的口鼻，又让她充分嗅到仙草的味道。
　　她从没有告诉穆青云她喜欢仙草，也从没有机会告诉他，只有一次又一次到他的药坊里买他亲自为她栽培精选的仙草回去做仙草桂圆给另一个男人。
　　自小看着穆青云长大的柯姨怎么能不明白少爷的心情。他爱那个女子，从他把她自悬崖下带回来，昼夜不分的照顾她，柯姨便知这个女子对少爷有着不同的意义。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少爷当初不让人告诉小樱是他救的她，为什么少爷在她醒来前就匆匆离开却又在她离开后苦苦的寻找她，为什么少爷每次都选择避而不见明知道她来药坊就是为了见他？画梅寻人，秘配仙草，暗炼丹药，他的目光一直都追随着那个女子，他的心早就遗落在了她的身上。即便柯姨已经看明了这个无奈的事实，但她却从不在少爷面前提起，只是偶尔有意无意的在少爷面前念叨几句，比如小樱今天来店里又买了许多仙草，小樱说喜欢仙草那独带有生活的味道。柯姨明白她那可怜的少爷只想独自一人默默的远远的守望那份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晴樱的眼睫毛微微一动，这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穆青云的眼睛，他神情一贯的温柔，没有任何的惊讶和激动，手轻轻的抚上她那早已不再泛紫却也不再光洁的额头，一点一点，手指停在了她的眉毛处不再往下。“我知道，你一定会很喜欢的。”
　　早在数月前他便发现他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偶尔会动动睫毛，手指或者轻微的抽动一下嘴角。开始穆青云以为晴樱这是要醒的迹象，后来一连过了十几天床榻上的人依旧没有要清醒的样子，他便也明白了，也许她并不想醒过来。
　　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初带回谷中时，穆青云抱着晴樱直往他师父的房间去。屋内正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中年男子，说不清具体的年岁，乌发夹银，虽面留历经岁月的痕迹，浑身却透着遗世独立，铮铮风骨的江湖气概。他站起身，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女子，霎时全身僵住，长年波澜不惊的眸子瞬间涌起了汹涌波涛，情不自禁的哑声叫道：“茗蕙！”
　　“师父？！”穆青云疑惑地看着不同于寻常的师傅。
　　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好一会儿才自嘲的摇摇头，怎么会是她？！她已经离开那么多年了，他亲眼看着她入土，亲自将她从纳兰家族的祖坟里带出来，亲手把她安葬在曾经只属于他们的地方。
　　“师父，请您救救她！小樱她中了紫离碎，云儿技艺不精，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打扰师父。”见师傅看着晴樱一个劲的苦笑摇头，穆青云知道师父不喜欢被人打扰，更加不会随便救人。但因为是晴樱，他急忙开口恳求。
　　“小樱？”中年男子没有回答穆青云，而是自个绕有意味的嘀咕。她以前也特喜欢樱花，京城少有，他便跑遍各地给她寻来。她告诉他，她喜欢樱花那淡雅，俗世不争的样子，若是将来他们有了女儿，名字里也定要有个樱字。那时候，他不懂，笑着搂着她，以为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像这样搂在一起。可是到最后，他再去找她时，找到的却是一座孤零零的坟冢，有别于家族里其他逝去的人的坟冢的庄严显贵，一如她在世时那般清冷淡然。她等了他一辈子，等到化成一缕香魂；他守了她一生，在回忆里思尽肝肠，涅槃重生。
　　在有生之年竟然还能再见到长得和她如此相似的女子，而且名字里还有一个樱字。要是他们的女儿，现在也该这般大了吧。“这姑娘为何人？”他终是忍不住问出口，心里多少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这是他和她生养在外的女儿，可是他又突然有些害怕知道答案。
　　“董鄂.晴樱。”穆青云停顿了一下，不知是出于心中真实的想法或是其他原因，他还是选择把她九福晋的身份给隐瞒下来。或许这个时候他便已经觉察到了这将是一个新的转折。
　　“董鄂？！”中年男子皱了皱眉头，神情里闪过一丝不悦。
　　穆青云从他师父一开始的反应到现在的表现猜想这其中定有什么事情发生。斟酌了一下，慎重的说道：“她是纳兰府的格格。”与其说谎，他还是决定说实话，聪明如师父者，怎么会不洞悉一切。
　　听闻穆青云的回答，中年男子如遭雷击，震慑当场。身子不自禁的摇晃了几下，一步步走到穆青云的面前，嘴里还在低喃：“果真是她。茗蕙，是你故意让我见着她的么，是你让她来提醒我当初如何狠心丢下你独自离去的么。。。”
　　穆青云看着突然神情大变的师父，心中的想法又进一步的落定。
　　“云儿，你把她放到玉凝床上，不要让其他人进来打扰为师为其救治。”中年男子如同丢了魂般看着穆青云怀里的紧闭着双眼，面色惨白的晴樱，失神的吩咐道。
　　玉凝床是师父游走江湖多年历经千辛万苦寻足了二十四方玉石锤炼而成的。每块玉石都带有独特的效用，凝聚而成具有一种神奇的功效。玉凝床常年凉而不寒，躺上去消疲降火，通体气畅，舒筋活络，怡神醒脑，结合草药还有一定的治疗疾病的作用。穆青云几乎没看见过师父允许其他人睡上去的，即便求医者病再重，师父也不过是让那人在普通的竹榻上躺下。穆青云自己也只是在年少时上过那床两次，一次是好奇趁师父不在时偷偷溜进房里，本来只是想看一眼传说中的玉凝床，后来看到了觉得新鲜就忍不住躺了上去。那床仿佛有魔力般不知不觉的带着他进入了梦乡，醒来时却发现师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床边，看着自己，不气不恼的问了一句：“睡得可好？”
　　年少的穆青云尽管不明白师父到底何意，却仍然拼命点头：“嗯，梦里见到了娘。”
　　自那日之后，师父便不再和他说话。直到他突发隐疾，师父匆匆把他抱到玉凝床上。这便有了第二次。
　　师父命他把晴樱抱到床上后，把他也赶了出来。一连七日，师父不曾出过那间屋子，好几次，穆青云很想冲进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第八日一大早，穆青云看见屋子的房门由里打开，走出来的男人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几岁，乌发染上了一层银霜，脸上是遮不住的疲惫，但眼睛里却流露出淡淡的喜悦。
　　师父什么也没说，只交代了一句：“好好照顾她。”便再也不见踪影。
　　“今晚夜朗星璀，我抱你出去看看好不好。”穆青云说完便抱起晴樱往院子走去。他极少在白天里抱她出去，因为天气燥热易引发她体内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残毒，所以她必须一直躺在玉凝床上，通过床的凉气驱散体内的热毒。
　　穆青云把晴樱抱到一张椅子上，自己拉过一张檀木圆凳靠着她身边坐下。“我们好久都没有出来看星星了。你知不知道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每一对分离的人的思念，因为思念至深所以幻化成星，然后在夜晚闪耀天际，让远方的人得以看见。”依稀记得，小时候也有一个人时常在夜晚带他出来看星星，那人音容已然模糊，但那夜夜的温情却时常在他的心中回荡。
　　白光淡淡，撒在晴樱的身上，映得她半张脸格外的晶莹剔透。穆青云伸手刚要抚上她的脸颊，触指却是一片湿润。她落泪了，她听懂了他的话。
　　穆青云瞪大了眼睛望着她，仿佛她随时会醒过来一般。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紧紧的握住她的手。他确信这一次她一定会醒过来。
　　十四出外办差，快到京城城门便看见小德子站在城门口焦急的张望。
　　看见十四的车马，小德子立即冲上前禀报：“爷，九福晋甍了。九爷把自己关在福晋的屋子里已经三天了，不让任何人进去，也不进食。八爷让奴才见着爷了，便立即告诉爷让爷过九爷府，八爷，十爷都在那儿。”
　　十四听报，脑袋忽的一片空白。顾不上回府梳洗，换衣服，只知道抓紧缰绳，夹紧马肚，直奔九阿哥府。
　　她怎么说去就去了？！那毒不是有解么？不是被穆青云那小子给带走让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神医解毒了么？难道是那乱七八糟的神医真的乱七八糟的给解错毒了？这个狠心的小丫头肯定又在糊弄大伙，就是见不得别人安心。
　　十四不相信“九福晋甍了”的消息，他从听到消息有了瞬间的震惊，随后便打定了主意认为那消息就是晴樱那丫头故意弄出来忽悠自己的，她一定是想要刺激他那过于顽强的心脏。若消息是真的，怎么可能不是第一时间便通知他，反而是三天后回到京城小德子才报。然而手里挥打的马鞭力度没有丝毫减小，他不敢想像这消息若是真的，他该怎么办。
　　十四一边快步走进九阿哥府，一边骂骂咧咧“敢耍你十四爷我，你个臭丫头看爷我怎么收拾你！”
　　进了大院才发现院内异常安静，十四冷哼了一声：“哟，还真弄得有板有眼的。”说这话时他握紧双拳企图压制住心底一阵阵涌上来的不安。
　　来到晴樱的院子门前，看见屋子外站着的八阿哥和十阿哥，周围一群奴才，各人脸上皆是愁云惨雾。他脑子顿时“嗡”的一响，呆立在院子门口，半天也迈步出一步。十阿哥胤誐看见他，急忙跑过来：“怎么才来，这么大的事，没人通知你么？”
　　十四看着胤誐好半天，突然朝他哈哈大笑：“十哥也被董鄂收买了么，怎么大伙都帮着她这丫头胡来。九哥也太宠她了。。。”任谁人都听得出来他笑声有多么的无力和苍白。
　　八阿哥已经走过来：“是真的。三日前穆青云来信说弟妹甍了，因为毒发得突然，所以便擅作主张安葬了弟妹。九弟接到信后，跑去抽了刘氏二十鞭子，然后把自己关在弟妹的屋子里一直不出来。”
　　“咳”重咳一声，十四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一窒，闷得呼不上气。好不容易缓过来，从牙缝里挤出两字：“破门。”
　　十阿哥急了：“不行，九哥的门岂是随便可破的？！要真把九哥惹急了，不定捅出什么更大的篓子。”
　　八阿哥赞同的点头：“十四，你还是先过去劝劝吧。”
　　十四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晴樱的屋子前，空气里隐隐约约可以感受到她独有的气息，仿佛她不曾离开过。
　　他举起手，无力的敲了敲门，也不理门内有无反应，径自挨着门口滑坐了下来。背脊靠着门板，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撑着额头，哑着声音：“九哥，她死了，我不比你少难过。”
　　一句话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安慰其他人了。并不是只有胤禟一人的难过才是最难过的，她死了，他比任何人都难过。至少胤禟可以光明正大的大肆的宣泄自己的悲伤，可是他不行。他从被告知做一辈子的朋友那天起，他便只能以朋友身份守护她，更多的是兄嫂的身份称呼她。如今发生这样的事他也只能适当的表达朋友的身份的悲伤，多出来的那部分只能自己独自饮下。
　　他毫不畏惧，也不顾忌，就这么直白的说了出来。反正人都死了，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况且早在很久之前，两个男人就已经明白了彼此的心思。一个争一个抢，一个输一个赢。他输得心服口服，他赢得不再心怀芥蒂。然而此刻，因为她的死，顿时开启了他们心中早已尘封的情感，各自都急于需要寻找一个出泄口。
　　“吱呀”一声，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胤禟已经拉起了地上的十四，抬手就是一拳，重重的打在十四的下颌上。
　　十四也不示弱，避开胤禟紧接过来的又一拳，迅速回身，一勾手也往胤禟的脸上揍去。
　　虽然身材上胤禟要比十四健硕些许，但是因着三日未曾进食，外加伤心过度，很快胤禟开始落入下风，打在十四身上的拳头也变得软绵绵的。
　　“我知道你一直就没有真正的放开！”胤禟侧头躲过十四的一拳，长臂一捞，扯住十四的袍领，红着眼睛，粗粗地喘气。
　　十四大胆的迎上胤禟逼问的目光：“放开了又怎样？没放又怎样？她现在谁也不要！”
　　“你错了。”胤禟盯着十四的眼睛很长一段时间，突然松开十四的领口，转身背对着他 “她生是我爱新觉罗.胤禟的福晋，死了也还是我爱新觉罗.胤禟的女人。自今以后，九阿哥爱新觉罗.胤禟不复立福晋！”说罢，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