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一百一十一 夙命（千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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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记得过去的名字，或者说，不愿记起。
过去的一切，都化作了他生命中的一个符号。
灾星。
他从出生起，这个词就一直伴随着他，至他长大，至他离家，至他，死去。
他家世不差，正因家世不差，出生那日，家中便为他请卦批命。
批命的道士说，他命犯灾星，留在家中，会是整个家族的祸端。
可灾星不宜强逐，便是被强行扫地出门，也会有损家中运势。
族人问解，道士只说无解，只盼他有朝一日自己离开。
于是，自出生起，他就不被人期待，甚至，被整个家族冷落嫌弃，苛责怠慢。
没有人明说，但几乎所有人都在作恶，只期盼如此，能早□□他自行离开。
他的母亲，是唯一给他吃食的人，也是看到他身上常有的伤痕时，唯一会皱一下眉的人。
但也仅限于此。
母亲也被所谓的天命困扰，只觉得他不该出生。
她给他吃食，也仅仅给他吃食。她心疼他受伤，却仍然不待见他。
他年幼时不懂，不明白为何身边全是恶意。
稍稍长大些，他才明白，原来这是他所谓的命数。
他知道了命数，也知道了自己的存在，是唯一会对他有着一点点善意的母亲的麻烦。
他很快如道士所言，如家族所愿，自行离开了这个家。
不是为了其他人，不是因为所遭受的苛待，而是为了这个唯一会给他吃食的母亲。
他走了，她或许才会好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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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了，但他并未离开太远。
他悄悄躲在一个仍能看到家中情况的地方，远远的看着。
他看到，所有人都在庆祝，庆祝他这个灾星终于自己走了。
他看到，母亲怔怔望着他离开的门，落了两滴泪。
也仅仅两滴，然后，她扬起一抹没有任何喜悦的笑容，转身，麻木的融入了这个家族。
看到这里，他也再没有半点留恋。
他的前缘，已经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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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几岁，幼小又脆弱，一个人沦落街头，饿死冻死也是寻常。
偏他还算命好，遇到了师父。
师父心善，请他去路边吃了碗面。
巧的是，师父也是道士，师父同样说他命犯灾星。
他以为师父说完这句话后，便要同从前那些人一样。
果然，他开口，直白又难听。
“难怪没人要。”
但这一句，比之从前听过的那些话，不算重。
他不在意，继续多塞了几口面。
而师父的下一句，却让他险些呛了汤。
师父说：“既然没人要，你想不想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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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便成了他的师父。
师父为他取名千尘。
他教他武功，也教他医术。
他十分聪颖，又有天赋，很快在江湖之中有了名头。
因为师父的缘故，即便有着那样的过去，他也未长成一个心理扭曲的魔头。
闲暇无事，他开始四处行医。
他的名声越来越盛，年纪轻轻，就成了江湖之中有名的神医。
转变，出现在师父去往南国皇城之后。
师父从前只是一个无名道士，后来，千尘去闯荡江湖，师父则独自去了南国皇城。一年以后，他成了观星阁内的小官。后来得皇后赏识，教□□，成了太师。再后来，便成了南国举足轻重的国师。
正是这期间，师父书信召他相见，师父说，希望他能放下手中事，帮他在江湖之中成立一个组织——宸阁。
宸阁立初，仅是为师父所用。
替师父解决朝中敌对。
千尘不在意这些，他只知道，师父与他恩同父子，师父所求，他定会做到。
师父想要他成为他的刀，他便去。
再后来，宸阁在他手中越来越兴盛。
起初，只是他在江湖上为师父的任务，物色了几把同样合适的刀。
至再后来，看到一些被所谓天命抛弃的孩子，他便将他们接回了宸阁，命手下人教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让他们能为宸阁所用。
人多起来，便需要银钱。
师父的任务不够，宸阁便开始在江湖之上，接取其余任务以获报酬。
一开始，师父并不在意这些。但繁杂的任务，总有一日，会伤到他所谓的党羽。
至此，师父便再不能坐视不理了。
三月初十，南北两国议和。
北国使臣前来宫中赴宴。
师父传信给千尘，让他在那日混入宫中，前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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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此次邀约的目的，千尘猜得到。
但唯一一次，他觉得自己不能妥协。
师父心善，养他至今，不会是个冷血之人，他觉得，师父只是不懂他的缘由。
他需要同师父好好谈谈。
他未独行，而是带上了子祺。
这个孩子，是他最早遇到，接回宸阁的一个。
或者说，有宸阁之前，他就遇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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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祺是个孤儿，尚在襁褓中便被人抛弃，全靠村子里的人好心，一人一口汤食，喂他活了下来。
后来时疫泛滥，村中无奈，将所有病人挪去后山，指派村民每日送饭。
可这一活计实在危险，无人敢去。
只当时仅十二的子祺自告奋勇。
小孩子每日推着十几号人的口粮，爬几里山路，为隔离的病人们送饭。
他不是不知道时疫可怕，但后山关着的病人里，有不少，是这些年来常给他饭吃的人。
这种时候，他不能让他们没饭吃。
尽管子祺小心防护，但数日过去，他还是终于出现了症状。
在某日送饭时，晕倒在山路上。
再醒来时，他和尚幸存的病人们，一起被扔进了山洞里。
他们告诉子祺，大夫已彻底没了办法，如今村子里的人见他也被感染，彻底放弃了救助他们的希望，不打算再管他们了。
在他晕倒时，洞中所有人都已饿了整整一日，怕是再撑不到明天。
子祺望着他们，他们的脸上没有十分悲怆的痛苦，只有平静的绝望。
就像这座阳光照不进来的昏暗山洞，只有绝望。
可他不甘心，他望着那山洞中唯一的一点光亮，他祈求着，祈求着能有神仙显灵，救救他们。
他这样想着，望着，可眼前的那道光，忽然灭了。
他眼里的光，也跟着灭了。
他绝望的低垂下头，却听见了脚步声。
灭掉的光又跳动几下，照进洞窟，只是，似乎被什么遮挡，落下狭长的几道。
是人！有人走进来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惊诧的抬起头。
他看到，光影之中，面前人口鼻蒙着白纱，一袭白衣翩然，仿若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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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尘行医游历至此，留下治好了时疫，救了村中人。
那之后，子祺便跟着他走了。
至如今，他已跟在他身边五年。
当初那个十一岁的小孩，如今长大，话却越来越少了。
但人，却越来越可靠了，武功也快追上当年的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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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从宫墙偏僻处翻墙而入，行至一座宫苑外，千尘忽然看见一个孩子，站在梨花树下，正仰头望着天。
视线交汇，他似乎与她相视，他看到那孩子的眼瞳似乎颤了下，但很快如风景一般掠过了。
不远处，他停了下来，子祺停在他身侧。
他也看到了那个孩子，他紧蹙起眉，担忧道：“主人，我们被看见了！要不要……”
“这是宫中，动手只会更加麻烦。”千尘说。
子祺垂下脑袋，仍是担忧。
千尘安慰他道：“不必担心，她不会说。”
“为何？难道她在宫中过得不好，所以，并不在乎宫中会有什么骚乱？”他猜测问。
子祺难得这么多话，千尘起了心思逗他：“是啊，她过的不好，你想带她走吗？”
子祺噎了下，连忙道：“怎，怎么可能？您不是说，我若动手会引来麻烦？”
“这里是挽秋居，她应是那位早已过世多年的婷妃的女儿，听说一直拖至如今也未入籍，这宫中无人在乎她，带走也无妨。”千尘又道。
“属下并无此意！”见他竟像是认真，子祺连忙慌张解释。
千尘终于笑了，拍拍他的肩，动身离开。
只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仍仰头望着天空。
不想待在宫里，想要离开么？
可惜，时候不对。
他此时赶着去见师父，不方便。
若是在出宫时遇到，他说不准，真会带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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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谈话，千尘对师父死了心。
他没想到，师父的口中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个救了他的师父，竟会说出，宸阁那些孩子都是该死之人，让他们死了就是，费这些钱收留干什么，这样的话。
千尘忽然觉得，师父变了。
又或者说，他从没看懂过师父。
总之，两人不欢而散。
离去时，他又路过挽秋居。
那个孩子仍在那里，但她面前多了个人。
南国太子，楚清霜。
他蹙了下眉，想起那孩子的身世，他想，他们相遇后，她的日子定会好过许多，倒是无需他再多虑了。
他这么想着，带着子祺绕开了挽秋居，离开了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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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尘没想到，他走后，师父占了一卦。
卦象告诉师父，他终会被自己的徒弟亲手杀死。
他以为，自己只是同师父理念不合，吵了一架。
即便如此，多年情分仍在，他依然是他最尊敬的师父。
可师父，却从那天开始，就想要除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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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花费两年时间，终于筹谋出了一条妙计。
他毕竟是他的师父，他所研制的独他所有的奇毒，几个月时间便被师父仿制出来。
师父利用了一个女孩，他在她身上试药，终于，让她染上了他亲手调制出来的“落晚香”。
师父以天命提醒，骗他前去安国寺，与那个女孩相遇。
师父赌他厌恶所谓天命，一定会因为相同的命运，怜惜那个女孩，带她回宸阁。
而他，也果然如最了解他的师父所想一般。
即便知晓这大约是骗局，即便有师父提醒她终会杀死他，他还是将梨愔带了回去。
但，大约是他内心有所期盼，大约是他不愿意承认。
至北国云州事了，他才终于发现，或者说，是终于肯相信，这一切都是师父所为。
师父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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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若师父告诉他，一切不会如此麻烦。
他是他最敬重的师父，若他想要他死，他也定会照做。
可偏偏，师父以是以如此残忍的手段，伤害另一个无辜孩子的未来。
他不能容忍。
他不能容忍师父对梨愔所做的事，亦不能容忍师父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终于狠心，要与师父之间，做一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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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梨愔怀里的那一刻，他没有太多意外，与其余情绪。
许是因为师父早告诉过他，许是他一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无非是他曾经以为自己能避免，无非是他太过自信，高估了自己，终于为自己的自信付出了性命。
他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自己医术不精，致死没能解开她所患落晚香的毒。
遗憾他太迟钝，没能亲自去教小姑娘何为爱情。
但，遗憾，也终是再无能为力了。
幸好，师父还活着。
他没能杀得了师父。
楚清霜应会留师父一命，他活着，梨愔的毒或许还有希望。
梨愔还很年轻，还会有很久很久的以后。
就算没有他，也会有旁人爱着她，护着她。
子祺也醒了。
他定会护着梨愔，不会让旁人欺负她。
有梨愔在，子祺必会以她为重，不会做什么极端的事。
有子祺在，梨愔应也不会觉得孤单无望。
倒是，总算能放心一些了。
他这么想着，浅浅勾起唇，倒在梨愔怀里，彻底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一百一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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