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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尾声(2) 我愿和你一 ...

  •   医生说,庄一媛的病情很严重。她的情绪像过山车一样,一阵抑郁一阵亢奋。抑郁的时候,她总是很绝望,说自己命中注定不配拥有快乐,怀疑人生。亢奋的时候,她总是很骄傲,对身边的一切都心存傲慢与偏见。抑郁的时候,她睡眠很多,精力很差,行动迟缓,食欲不振。亢奋的时候,她睡眠不多,精力旺盛,烦躁不安,暴饮暴食。抑郁的时候,她经常毫无缘由、不声不响的哭泣。亢奋的时候,她易怒、冲动、鲁莽,有时甚至跑到医院院长办公室挑衅打架。除此之外,她思维奔逸,与人交谈时,经常不由自主的切换主题。她讲话语速奇快,没人听得清她在说什么,而她却乐在其中。她喜欢幻想,说自己能听到上帝欢笑和哭泣的声音,还把自己的幻想分享给她见过的每一个人。
      “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你的幻想,经过你的反复叙述,你已经把你自己给骗了。”庄一媛病房里有个即将出院的躁郁症患者,每次听到庄一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话,都会这么说,“我是过来人,我懂你。”
      光宗和耀祖经常陪我去医院,我去医院不只是去看庄一媛,也是去看医生。因为医生说,我患上了中度抑郁症。
      每次我和庄一媛在医院楼下散步,光宗和耀祖都会悄悄跟在后面。有个精神分裂患者一看到我们,就对着身旁的空气说:“看见没有?前边是患者和患者在讨论病情,后边是她们各自的护工。我们医院为每一位患者配备了一对一专属护工,当患者感到孤独和需要照顾的时候,他们的护工会悉心陪伴、精心照顾。约翰教授,这边请!我们到清静的地方开专家论证会。”
      庄一媛出院那天,我和光宗、耀祖都去接她了。我们没有再提之前那些不开心的事,就让往事随风而逝吧。
      在这三年时间里,我把我和林逸的真实故事写成了一部新小说《我和他》。想不到,销量比我以往每一部小说都要好,我还因此获了奖。小说被翻译成十九种语言,在海外出版销售。我妈也因此终于在二十多年来不愿与她来往的亲戚们面前扬眉吐气了。
      我用我爸留给我的钱在鱿鱼岛上建了一所小学,取名为“林逸小学”。第一学期,学校只招来6名学生。其中:3名是鱿鱼岛老渔夫,年龄分别是68岁、72岁和86岁;1名73岁的老奶奶;1名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妈妈和年轻妈妈刚生下来的孩子。这的确不太像正常学校,不过第二学期,学校又招来16名学龄儿童,开始慢慢向正常化转型了。我现在是学校校长兼语文和英语老师,庄一媛是学校副校长兼数学老师。为避免课程单调,我从D市、W市请来专业老师,给学生们讲授美术、体育、卫生常识之类的课程。目前,学校正在稳定而缓慢的发展着。
      我买了一艘客船,取名为“林逸号”,专门用来接送往返W市和鱿鱼岛的人。因为我的船又大又干净、票价公道合理,所以大家都抢着坐我的船。结果,三年前开机油通勤船的师傅失业了。
      在耀祖的劝说和引导下,光宗一步一个脚印,把自己的生意做大做强。他先是开了一家宠物会馆,然后开了一家婚介所,再然后又开了一家替人找工作的中介公司。每家公司提供的都是一对一高端服务,收费自然不菲。虽然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可他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陪庄一媛四处找他,怎么找也找不到。
      “他出差了。”每次问耀祖或光宗各个公司的店长,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去哪儿了?”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说完,耀祖或店长们都无一例外的瞪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安静的等待我们离开。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跟光宗表白了。早知道他还没准备好,我就等感情稳定了再跟他说了。哎,是我太着急了!”庄一媛很失落。
      就在我担心庄一媛的躁郁症会不会复发时,庄一媛突然心血来潮的要把鱿鱼岛开发成旅游景点。她说,她要盖很多像米奶奶家那样的民宿,让游客们都住在里面。还说,要在鱿鱼岛建一座跟迪士尼乐园一样的主题公园···我不愿意让任何人改变鱿鱼岛的一草一木,因为那样的话,鱿鱼岛就不再是当年那个纯朴、可爱的小岛了,我和林逸还有我们的回忆该到哪儿去呢。
      为了保护鱿鱼岛,我在光宗的婚介所给庄一媛注册了一个黄金会员,希望光宗可以为庄一媛私人订制一个绝配男友。意料之中的是,见钱眼开的光宗接单了。
      这三年,林深每次放假都会来鱿鱼岛看我。我们还像三年前那样,经常视频聊天。有一次我劝他,要是在北京遇到合适的姑娘,就赶快结婚吧。可他说,他正在母校读在职研究生,公司的工作很忙,他根本没时间谈恋爱。他上次来看我临走时说,虽然他只有二十六岁,但他看起来特别像三十岁。还说他很喜欢我把他当成林逸,让我千万别跟他客气。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年纪一大把了,却不知不觉患上了恐婚症。不论是我妈打电话让我回美国相亲,还是亲友们出于各种目的给我介绍对象,我连网聊都懒得聊,更别说见面了。不过,被介绍过来的相亲对象也懒得搭理我。可能他们嫌弃我年纪大、挣钱多吧。
      去年德才高中七十年校庆,栾筱筱非要拉着我一起参加。我坐在角落里发呆,有人突然把一张手机照片递到我面前:“能认出他是谁吗?”
      我看手机里这人年纪大概在25-35岁之间,样貌算不上俊秀,已经开始朝中年大叔的方向发展了:“谁啊?”
      “不认识啦?”这人一边喝酒一边把脸凑近我,“你还认识我吗?”
      “嗯···”我想了想,摇摇头。
      “连你杠哥都不认识啦?失忆啦?”这人指着手机照片继续说,“你说你跟他前后桌坐了一个多学期,怎么对他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呢?”
      “哦,我想起来啦!”我这才反应过来,“你是‘马杠精’,他是唐青!”
      “哎,看来你就只记得林逸啊!”马杠精一口喝光杯中的酒,“不过,林逸对你还真不错。”
      我笑笑。
      “你还记得有一次你在校车被流氓打劫吗?那流氓说他睡过你,林逸当时就把他给揍了一顿。你知道事后为什么没人跟你胡说八道吗?是林逸,他把第一个说疯话的罗晓峰狠狠揍了一顿,还警告大家不许说你任何坏话。结果,大家真的什么都不敢说。可能就因为这件事吧,我心里还真挺佩服林逸的。他对你是真好啊!”
      我想,这可能就是我拒绝林深、拒绝相亲又恐婚的理由吧,我忘不了林逸。
      “现在可以跳了吗?”摄影师已经在礁石下面的海水里等我了。
      “别怕!要是你跳下来不会游泳,我来救你!”化妆师也等在海里。
      “可以,我来了。”说完,我从礁石边缘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噗通!”我落入海中,在那算不上深的海里,我看见林逸幽幽的向我游来。他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像美人鱼那样绕着彼此游来游去。在这五彩斑斓的海底世界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心心相通。我们呼吸着别人不懂的呼吸,交流着别人不懂的语言,注视着别人不懂的眼神。
      这时,我耳畔响起了林逸日记中的其中一段:
      今天是年三十,按照习俗,需要守岁。可顾潇心脏又不舒服了,我就送她到床上躺下,我坐在床边陪她。除了隔壁那个打游戏的灯泡大壮会时不时喊两声,我和顾潇都安安静静的。大概晚上十点左右,室外开始有人放烟花。那五彩斑斓的烟火在顾潇窗前亮起,把顾潇美丽的脸蛋映照得格外可爱。今年的守岁好特别哦!顾潇看烟花,我看顾潇。真希望以后,我们能年年一起守岁。
      良久,他把我当成他的大玩偶,笑嘻嘻的双手掐住我脸颊,然后搂着我把我带到岸边。
      “美女,我刚才在海里找了你半天,你去哪儿了?”化妆师从海里露出脑袋。
      “人家嫌你长得丑,不爱搭理你。”摄影师接了话茬。
      “给你,披上!”庄一媛朝我脑门扔了一条毛毯,“免得你死了以后托梦骂我,说我见死不救。”
      我用毛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心里还在为刚才的跳海兴奋不已。
      这时,我妈打来了越洋电话。
      没等我开口,我妈就在电话里冲我喊:“顾潇,你都多大了?又不是五六岁的孩子,学什么跳海?你多久没去医院看医生了?你忘记自己做过心脏移植手术啦?”
      我看了看庄一媛,庄一媛立刻把脸背过去不看我。最近,她特别喜欢给我妈打电话,还把我每天的日常一件不落的告诉我妈。
      “你不要以为我小题大做,我可是在非常严肃、认真地跟你说话。你已经用了林逸的心脏13年了。”我妈的态度的确非常严肃、认真。
      我明知故问:“那又怎么了?”
      “怎么了?”我妈继续说,“充血性心力衰竭患者做完心脏移植手术,平均存活期是10年。你的医生打电话跟我说,你现在已经用了林逸这颗心脏13年了,必须定期去医院做检查。如果林逸的心脏不能用了,你还要重新找个心脏,再做一次移植手术。”
      “再做一次?那不是要让我和林逸分开吗?”我有些焦虑不安。
      “分开就分开吧,总比你死了强!”我妈跟我说话,从来不兜圈子,这次也不例外。
      “妈,也没那么绝对吧。”我极力说服我妈,“你看我现在,身体一点儿毛病都没有。你忘了?我小时候,给我算命的大仙说,我至少能活八十岁呢。”
      “那都是骗人的!我就是图个吉利,花钱买个开心,才雇他过来说好话给我听的。”我妈在电话里大呼小叫。
      我说:“妈,我本来就没事。你不能为了图吉利、花钱买开心,就把我推进手术室挨刀子啊!”
      “你是驴脑子啊!”我妈发起脾气来,如同火山大爆发,“我说话你听不懂吗?”
      每当这时,我只能溜之大吉:“喂,妈,我这儿信号不好。妈,妈?妈!你说什么?喂?喂···”然后立刻挂掉电话,关掉手机。
      没办法,我妈太强势了。
      那场意外的车祸,救了我的命。白捡一条命回来,我本应该庆幸的,可那颗移植给我的心脏却是林逸的。为此,我曾经哭泣时纵声大笑,也尝试过微笑着悲伤痛哭。可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弥补内心对林逸的愧疚和感激。哎!即使好人有好报,也抵不过世事难料、人生无常啊!
      有一次我在梦里见到林逸,把自己的苦恼告诉了他。他说,他在我被掏空的心里埋下一粒树种,正好需要我用欢乐和悲伤去浇灌、培育。对那粒树种而言,欢乐是水,悲伤是养料。只要经过日积月累的精心照料,它定能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他还说,那棵树会开花,他想看到树开花,但需要我的帮助。只要我一直替他为社会无私奉献,那颗树就早晚会开出美丽、璀璨的花朵。当时,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既然答应了,我一定要做到。
      以前,我一直认为人生是一场雷阵雨过后留下的潮湿。现在,我觉得人生是落日余晖留下的暖暖温度。我要把这份温暖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受益,并以此纪念林逸。
      其实,我早就决定了,我要和林逸的心脏一起白头到老。就当是上天馈赠给我的礼物,也当是我和林逸的缘分。爱情是世界上最华丽的双人舞,我要和林逸手牵手,踏着光阴用一生来完成这段曼妙的舞蹈。
      我把十三年前我和林逸一起亲手刻制的定情锁和他送给我的水晶滴胶项链全都挂在脖子上,然后打开十三年前的时间囊,取出藏在里面的结婚证。
      “结婚证书!林逸,男,16岁。顾潇,女,19岁。因缘分相遇,因爱情结合。经真爱审核,双方符合结婚条件,准予结婚并特发此证。真爱!哦···结婚喽!我们十三年前就结婚啦!”我妈说错了,我不是驴脑子,我是猪脑子。在我和林逸的感情里,我心甘情愿的当一头只想今天,不管明天,又乐在其中的猪。
      “笑什么呢?”摄影师一边查看刚才拍摄的照片,一边问化妆师,“她跟谁结婚了?”
      “跟我呗!”化妆师自作多情。
      “你不要脸!”摄影师把照相机装好,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就往化妆师脸上扔。
      “我去!”出于报复,化妆师也抓了把沙子,往摄影师脸上扔。
      “你大爷的!”
      “你亲妈的!”
      是的,他们终于把忍了大半天的血雨腥风又续上了。至于什么时候结束,全凭他们高兴。
      “顾潇,你去哪儿?”庄一媛跟在我身后问。
      我说:“跟林逸散步去,你先回去吧。”
      庄一媛没有多说,而是拿着自己的手机躲到远处给我妈打电话汇报我的一举一动:“喂,阿姨。顾潇她现在正一个人在海边散步···”
      我妈真有本事,居然能把庄一媛训练得服服帖帖的。她是不是每个月都给庄一媛发工资和通讯补助啊?哎!不管啦,反正也管不了。
      如果我能活到八十岁,那么我和林逸还可以在一起四十七年。按照结婚证上的时间计算,等我到了八十岁,我们的婚姻就已经持续六十一年了,是正经八百的钻石婚,那我们的爱就真的白头偕老了。
      林逸,不管你过去、现在、将来是否愿意,我都要把我的一生托付给你。你能活到什么时候,我就陪你活到什么时候。你能走到哪里,我就陪你走到哪里。我愿和你一起拥抱幸福,相依相守到白发苍苍,然后一同走向挂满彩虹的天堂。
      我把我对你的爱、感激和思念,全部说给了大海听。希望它能够乘风破浪,抵达我到不了的彼岸,把我这份情谊转交给你。
      世界上最近的距离,不是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而是你不在这里,我依然深爱着你。
      世界上最近的距离,不是你在我嘴里,我在你眼里,而是你我永远都在彼此的心里。
      世界上最近的距离,不是彼此轻而易举的说出我爱你,而是默默相依相守,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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