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代理人》王潇仪

42、鸟语

　　贺瑾秋不是第一次来世安代的轮蹲总部，车行至轮蹲塔桥下，前后保镖的车里迅速下了几个世安代代理，快步过来给他们开门。

　　“贺代理。”他们鞠着躬分列两侧，从河岸一路站到河上，应该是踩着浮空的原因，丝毫没有在河流的澜影里引起涟漪。

　　“这边请。”

　　宗潇看着洋人说星国话，很新鲜道，“你好有排面。”

　　贺瑾秋只对着这些总部代理微一颔首，一语不发地踏上了透明的浮空区。

　　“你好大牌。”宗潇还在啰哩啰嗦，仰看着夜晚中也依然灯火通明的轮蹲塔桥，“我们为什么要走到水上？万一被人看到不显得特别傻吗？”

　　两侧的保镖代理一动不动，维持着相当整齐划一的欠身动作，对宗潇的话置若罔闻。

　　“这里是世安代的入口。”

　　“啊？”

　　走到浮空区的尽头，贺瑾秋侧目看了宗潇一眼。脚下和水面只相隔着薄薄一线，这里正恰好是塔桥的倒影处，在黑沉河水的暗色中，塔桥如同皇宫一样巍峨闪烁，随波稍稍起伏。

　　宗潇后知后觉，“总部在水里？”

　　“总部被藏在倒影里，走吧。”贺瑾秋上前一步，离开浮空区，一步踩上水中摇摇曳曳的光影。

　　宗潇回头看了静止不动的保镖们一眼，觉得贺瑾秋很有黑白两道的大哥感，挑着眉跟了进去。

　　世界骤然九十度颠倒，仿佛刚才和现在只隔着非常奇妙的、夹在角度内的水流。
　　世安代总体还是伦敦塔桥的模样，但下方的通行区变成了国会一样磅礴的办公厅，两侧的塔桥处在运转状态，是非常具有中世纪厚重感的办公楼。

　　此时，真正的轮蹲塔桥，那个在世界颇负盛名的景点，成了倒映中的水影。

　　等在这里的世安代成员看到贺瑾秋，再看了一眼四处张望的宗潇，就快步走过来问好，“贺代理，好久不见，晚上好。”

　　贺瑾秋和她握了握手，“好久不见。”

　　女人凑近了一点，对贺瑾秋低语，“沈家的大少爷希望在您开会前先和他见一面……”

　　宗潇揣兜插嘴道，“你指挥谁啊？”

　　女人没想到宗潇隔着这么一段距离都能听见，惊慌地看了贺瑾秋一眼，发现贺大代理表情没多少变化，才略感不安地说道，“您好，我是阿丽儿，世安代理事会的机要秘书。”

　　“我又没问你是谁。”

　　贺瑾秋示意宗潇靠近几步，宗潇走过来，看着他的表情非常无所谓，“我去和沈朝阳见个面，你在休息室里等我一下，还是要先去睡？”

　　“我等你。”

　　贺瑾秋对阿丽儿点头，“带宗少爷去休息室等我，我先去见沈少爷。”

　　阿丽儿听到“宗少爷”，才猛地意识到这是哪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这边请。”

　　沈朝阳在离会议室很近的一个休息室内，等贺瑾秋进门就颔首道，“父亲让我过来参与这次的会议。”

　　贺瑾秋看着他默了一瞬，沈朝阳是没有参与大代理会议的资格的，但如果有沈腾飞的谕旨就不一样了。作为望族之一，沈腾飞这个现任家主，在理事会确实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好的。”贺瑾秋没什么意见地说道。

　　“我听说宗家的怪物跟着你来了？”

　　贺瑾秋波澜不惊地“嗯”了一声。

　　“等会在会议上能见到他吗？如果不能我就和父亲说一下，给他……”

　　“他跟我进去。”贺瑾秋不卑不亢地平静道，“现在还是我负责的他。”

　　沈朝阳点了点头，两个人似乎没什么话说，气氛一时有点凝滞。他看着贺瑾秋，好像有什么事想说，但还在犹豫。

　　沈朝阳想拖无所谓，世安代的这些人又不找他，但理事会和世安代已经到的四个大代理都在等自己，贺瑾秋没理由跟着一起拖拉。

　　“没事的话现在去开会吧。”

　　“……等等。”

　　贺瑾秋看着终于要开口的沈朝阳。

　　“明天我会和肯特家族的人见面，在他们的庄园里呆两天，我希望你跟我去。”

　　话是这样说，“我希望你跟我去”，但实际上作为沈家名下的一员，贺瑾秋并没有多少拒绝的权利，更何况是看起来这样微不足道的要求。

　　大代理的身份背景各不相同，百里剑英的背后是她的家庭，霓虹国的大代理来自有宗教历史背景的家族，和他这种半路加入，需要沈家引荐的人很不一样。

　　与其说是沈家的一份子，不如说只是被套牢的帮手。

　　贺瑾秋的脸上没表露出半点厌恶，只是极其平淡地颔首，“我知道了，但是宗潇可能也会一起去。”

　　贺瑾秋前半句的答应明显让沈朝阳松了口气，但听到后半句，他的神色又诧异了起来，“他一定要跟着你？”

　　“他还是学徒，不能单独行动。”

　　沈朝阳眯了一下眼睛，“随便你，反正看好他。”

　　宗潇的休息室在贺瑾秋隔壁的隔壁间，沈朝阳准备跟贺瑾秋一并进去开会，他也没多少底气独自走进大代理诸多的现场。

　　贺瑾秋推门去找宗潇，宗潇趴在桌上困得迷迷瞪瞪，略略抬起神异的眼睛看了贺瑾秋一眼，“……好了？”

　　“好了。”贺瑾秋低声道，“真的要过去吗？你是不是很困？”

　　宗潇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站了起来，“我没事。”

　　门边的沈朝阳震悚地看着宗潇的脸，在开头的冲击后，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些许难以言明的怪异畏惧——

　　他们都比沈朝阳高，沈朝阳走在贺瑾秋身侧，不时用余光打量着这个宗家少爷。他对贺瑾秋的态度看起来实在随便，态度也并不紧张，拖沓地迈着长腿跟在贺瑾秋身边。

　　宗潇看都没看沈朝阳一眼，也不压低点音量，“旁边那个丑八怪是谁啊？”

　　沈朝阳为之一振，心说该不会是在说我——但四周委实没有更多可以参考的对象，说的就是他没错。

　　贺瑾秋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说什么和丑八怪并不相关的事，“我身边这位是沈家的大少爷沈朝阳。”

　　其实沈朝阳长得也不丑，虽然不算很好看，但总体也还行，只是被这两个一米八几的碾压得无地自容，对比之下相形见拙，格外丑了起来。

　　“他是跟屁虫吗？”

　　贺瑾秋处变不惊，“他也要去参加会议，恰好同路。”

　　宗潇扭过头看了看沈朝阳，一脸玩味的笑意格外侮辱人，然后转过去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

　　世安代的人给他们开了门，大会议室里空落落的，来的人不多。
　　左边三个，右边两个，这两个都是熟人，吴闻最靠前，旁边是百里剑英，对面三个一个面熟，两个面生。

　　倘若是没有家族情结的大代理，对望族的尊重感就很低。国外的大代理，加上百里剑英，对沈朝阳是看都不看上一眼，倒是都对着贺瑾秋微微点头，然后目光汇集到了宗潇身上。

　　一是宗潇的皮囊格外璀璨，二是他在一圈大代理的会议室里显得非常放松，好像感觉不到半点压力，格外游刃有余。

　　阿丽儿为他们拉开椅子，恭敬地请他们坐下了。

　　宗潇随意地扫了对面一眼，一个不起眼的老霓虹人——在公海上因为克拉肯碰了面的大代理。另外就是两张欧洲脸，棕发的稍高一些，英俊的面孔看起来傲慢、易怒，金发的则是神情淡漠，蔚蓝的眼瞳被睫毛遮蔽，析出相当厌世的灰冷色泽。

　　棕发的欧洲代理开了口，说的轮蹲语宗潇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在说什么鸟语？”宗潇伸着腿，非常大爷地靠在椅子上，莫名地看着这个当地人。

　　“轮蹲语。”贺瑾秋对宗潇解释，“世安代目前的总部设在轮蹲，所以他讲轮蹲语。”

　　阿丽儿赶紧向对方介绍，说这位是星国宗家的少爷宗潇，金发蓝眼的欧洲大代理因此抬起视线，才发现宗潇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胸前，那个红宝石铸的十字剑挂坠。

　　阿丽儿这行干久了，换语言换得很习惯，“这两位是欧洲大代理，卢卡森和凯文，这位是霓虹大代理，杉田尤。”

　　百里剑英不耐烦地看了看对面两个欧洲代理，用轮蹲语冷冷说了几句。宗潇本来困得不得了，现在因为什么也听不懂就烦躁起来，贺瑾秋稍稍偏过去一点，并不介意地给他当翻译，
　　“那两个欧洲代理里，金发的是凯文，棕发的是卢卡森。卢卡森在质疑你和沈少爷有什么上桌的权利，百里剑英让他不要多管闲事，到底开不开会，他说星国真是完了，竟然让无名小卒来参与大代理会……”

　　“这个鬼佬是不是欠收拾？”宗潇盯着他看，“不然——”

　　贺瑾秋在桌下摁住即将起身的宗潇，终于用鸟语开口道，“这是我的人。”

　　他的声音相当冷沉，像是一种镇压的凛冽震慑，和宗潇平时所见的贺瑾秋完全不同，好像这才是他狂妄的实力所应具备的态度。

　　对这些大代理相当有效。

　　百里剑英扭头看了他一眼，连霓虹装聋作哑的杉田尤都不得不抬眼看了看贺瑾秋。卢卡森在凯文的视线里惊讶而不甘地闭上了嘴，脸上却显出一种压抑的愤怒来。

　　贺瑾秋转向隐隐不安的阿丽儿，“可以开始了。”

　　“你说了什么啊？”宗潇的恼怒被贺瑾秋转移，只剩下满脸好奇。

　　“回去再说。”

　　阿丽儿松了口气，对面三个代理都略略怪异地看着宗潇，神色晦明不定。

　　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世安代很快有人打岔一样送上糖果和点心。卢卡森的怒火来得快也去得快，剥开一个锡箔纸的巧克力塞进嘴里，顺手给凯文分了一个。

　　本来在闭目养神的凯文微微睁眼，但看到巧克力后脸色倏尔冷峻起来，好像感觉很恶心，于是毫不犹豫推了回去。

　　“真搞不懂。”卢卡森这次用的是星国语，含含糊糊说，“巧克力得罪你了吗？”

　　凯文重新闭上他的蓝眼睛，面上覆着一层灰而厌倦的薄冰。

　　宗潇嘴里含着贺瑾秋剥给他的巧克力，看着凯文问贺瑾秋，“所以为什么？”

　　“我不知道。”

　　星国在世安代占大头，所以阿丽儿是用星国语来说明情况的。

　　“克拉肯事件之后我们打捞了游轮来进行检查，发现确实没有任何尸体和血迹留下，就像是蒸发了。”阿丽儿把投屏打开，包含着图片的证明文件被挨个放缩，“百里代理说在船上看到的石头，和小龙事件的石头是一样的。”

　　吴闻把密封起来的石头放到桌面上，被世安代的人分发下去。因为数量够多，所以人手一个。

　　宗潇隔着塑料膜捏了捏，这种圆润的石头相当坚硬。

　　“小龙的石头是在哪里发现的？”杉田尤问道。

　　杉田尤应该是在场的大代理中年龄最大的那个，已经五十多了。

　　吴闻回答道，“事后清场检查的时候，这可能是小龙的饲料。”

　　“这有营养价值？”卢卡森问。

　　沈朝阳拿着石头，侧过头快速地看了宗潇一眼，宗潇正微微皱着眉头，垂眸打量着这个明晃晃的圆珠。

　　就像是一颗眼球。

　　卢卡森拿着石头朝宗潇比了一下，“这不像是贺代理的人的眼睛吗？”

　　杉田尤虽然没问，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宗潇。

　　贺瑾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没有否认，只是低沉地冷淡道，“非常像，但我没有找出这两者间的必然联系。”

　　“我们检查过了，这种石头的材质不知道是什么，类似玻璃，像是一种能量晶体，来源也不清楚。”

　　“魔怪能吸收？”凯文突然问。

　　吴闻不太确定地说道，“霓虹方有过这方面的研究资料，等两天后科研团到达我们再实验。”

　　两天之后。贺瑾秋算了一下时间，等于这次的假期全没了。

　　他看了宗潇一眼，宗潇的眉头皱着，表情有种说不上来的，非常竭力和专注的感觉，但又像是在走神。

　　“霓虹当时是怎么回事？”

　　杉田尤皱了一下眉头，看起来不是非常想说，“我不太清楚……记载上应该是在万魔窟出现过这种石头。”

　　百里剑英深深地看了杉田尤一眼。

　　“这件事不要向任何人透露。”阿丽儿站在桌边，对所有人说道，“两天之后的实验会有确凿的结果，请大家等着理事会这边的指令。”

　　能散会就没人愿意留在一个屋里，不同国家的大代理之间氛围很烂，门刚开就齐齐都出去了。

　　沈朝阳在沈家的血脉地位和在世安代的实力地位天差地别，算是忍辱负重地挨过了这一次。

　　吴闻一身笔挺严整的西装，不因为是深夜而变得凌乱。

　　贺瑾秋看了他一眼，微微顿了一下脚步，但这里是世安代而非国安代，所有话都滞在齿内，只颔首的一个招呼就错过。

　　百里剑英看宗潇还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只跟贺瑾秋摆了个手。

　　世安代给他们的是两间，但宗潇非常自然地就跟着贺瑾秋回去了。

　　“宗潇。”

　　宗潇被贺瑾秋这一声唤醒，抬起目光好像顿时清醒似的看向他。

　　“怎么了？”贺瑾秋关上门，把绑眼的绸缎解了下来。

　　宗潇神神秘秘地看了他一眼，非常难得地思忖了一下，“……你没听到？”

　　“听到什么？”

　　“——有好多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