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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求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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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家说到做到,让他贺瑾秋远离星都后,真的没有一点讯息传过来,包括国安代,都没有任何事务指名到他。
宗潇自从知道假期只有三天后就更不肯睡了,但不肯休息导致了更疲沓的困倦——他们坐在别墅外吃喷枪烧熟的肉,这是由宗家的佣人操办的,贺代理主要负责切了喂宗大少爷吃。
困是看得出来的,宗潇两眼发直地看着贺瑾秋,表情上也看不出好吃不好吃,“好吃吗?”贺瑾秋问他。
“好吃。”
“你在看什么?”
“看你。”宗潇托着脸,睁着眼稍微打了个哈欠,眼泪就泛起来了,“你好看。”
塞了一通肉,宗潇也不觉得有什么腻,灌了一杯气泡冰饮下肚就想拉着贺瑾秋向外走走。
“要去外面?”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宗家的佣人听到这句话更是不敢说话了。
“潇潇。”贺瑾秋攥住他的手腕,“你很困。”
宗潇刻意睁大眼睛看他,“我不困。”
“现在已经到傍晚了。”贺瑾秋偏过视线,向窗外看了一眼,白沙滩映作金黄,海上的晚霞花团锦簇,仿佛玫瑰掉落后燃烧成海。
“我们明天出去,明天飞机又没那么早,来得及出去走走。”贺瑾秋道,“这个点出去可能你想逛的都关了,是不是?”
宗潇和他僵着手,眼底璨然地亮着,不肯屈就的表情下是明显的委屈。
“一定要去?”
“要去。”
“为什么?”
宗潇不吭声了。实际上宗少爷的脾气也没什么原因,更何况直觉这种东西根本说不出所以然——贺瑾秋为什么什么也不问,也不生气呢?一切都好得十全十美,像是一触即碎的美梦一样——不合常理。
他就是想多醒着一些时间,睡着后的时间记不住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的时间是断裂的,就像浪费。
有什么东西总是惴惴的,好像是顶在墙缝里的羊角,时不时就给人一种怪异的感受。
——他不敢觉得秋奇怪,更不敢问。
佣人本来要打个招呼,但宗潇摆明了没空搭理这些人,所以他们从后门就悄悄出去。
贺瑾秋看了一会宗潇,确认最近这个脾气好了不知道多少的大少爷只是用表情在表达情绪,很坚定,意思就是困死也绝不睡。他手上还在长伤口,睡眠是一种修复,强抑着睡意就是和本能作对,这样肯定不舒服。
潇潇到底是从哪里感觉出问题的?
“不睡啊……”贺瑾秋松开手,语调散漫而自然,“不睡也不出去好不好?做点别的……”
宗潇警惕地看着他。
他绕到宗潇身侧,把他一拥就推着往卧室里走,宗潇扭过头震惊地看着他,“秋你……”
“反正不睡,做什么不都可以?”贺瑾秋正经地解释,像是在说什么再正常不过的话,“明天时间够,明天我叫你起来我们就去外面走走。”
“为什么啊?”宗潇不太愿意,被半推半就地弄进去,“这样等一下又睡了!”
“不会。”贺瑾秋格外认真,听起来像是保证一样,“不睡。”
真陷在床里,没多久宗潇就困得睁不开眼睛,这里的床比星都要软,陷下的时候有种被浪涛浅撞的感觉,缓和着清醒不起来。
贺瑾秋穿着他的手指,听宗潇困得简直要黏糊了,鼻子里浸着点腔音,眼底和睫毛都沁着微微的漉光,“秋,能不能……”
“——不能。”
等宗潇再睁眼的时候,那天估计已经亮了。
时间究竟是怎么流逝的,为什么只能单独向前,一步都无法退后?
宗潇睡着的时候,贺瑾秋还很清醒。
别墅的玻璃擦得透彻明亮,夜晚垂坠下来,仿佛深蓝的雾,明媚的天穹一改清朗的旷洁,云霭低下来,似乎要吻合海面。
明天会不会下雨?
晚上没吃什么,食欲在减退,单纯吃肉的腻感涌上来,齿关漫着一种毫无味道的寡淡,一种不应的初期。
脑海里有很多片段,按顺序的,错落的,想着很多事情,混杂之后又好像没想。夜越来越深,但困倦都被宗潇一个人独吞了,只剩贺瑾秋清醒。
他看着宗潇的睡颜,闭上眼之后像是看到珠光的浮末,有更多更多的碎片碎出来。贺瑾秋重新睁开眼睛,宗潇温暖的吐息把他过往的独自一人衬托得毫无价值,实质得几乎气味一样,让他能闻到孤独的绝望气息。
床是深洋上的波潮,隐隐约约竟然有种摇荡感。他们漂流在漫无目的的浮木之上,天气晴朗,那样很好,但万一掀起汹涛。
他踟蹰过,压抑过,惧怕万一,最终还是堕入万一。
怎样才能在高兴的时候忘记痛苦,好让珍视变得更纯粹?
怎么才能不在触碰到宗潇的时候觉得心如刀绞,怎么才能不在笑影澜起的时候被时间逼得窒息?
怎样才能留下来?怎样才能不用走?
落泪的冲动激在眼底,怕显现端倪。宗潇睡得无知无觉,稍稍往他怀里拱得更紧,逼着他即刻把泪水都消下去。
贺瑾秋在崩溃倾塌前捱到天亮。
果然不是晴天。
阴云后面的日头不算很亮,所以天穹白得有点沉闷,碧蓝被掩去了,光华都褪色。
潇潇如果今天一定要出去,那再过不久就要叫他起床。
贺瑾秋无声地下了床,把被窝推紧,宗潇团在被窝里,贺瑾秋一下床他就向贺瑾秋的枕头那边钻,埋着睡得很熟的样子。
静静的注视最终还是引起亲吻的渴望,俯身的时候觉得重量倾轧在肩,要他不许抬头,不要走。吻落在宗潇的眼下,触入一片温温的,好像暖流那样干净的小环境里,一种让人放松的味道。
贺瑾秋走进厨房,把灯打开,厨具因此沾光,崭新地亮起来,新鲜的蔬菜都倾斜着摆放在架上,拉开柜门可以看到全齐的调味料。
停顿了一下,他把蔬菜拿进水流里清洗,流水下落的声音很清晰,因为到处都安静,似乎都能涤起默然的回音。
他之前做饭也这么安静吗?曾经也是这样的感受?
白色的灯光擦除温度,蔬菜像是一种立体的观察物,被置放在过了水的砧板上。西红柿饱满而鲜红,手感微微有点发软,刀口平滑入里,汁水涌滚出来,果肉太熟了,似乎很快就会软烂。刀上溢着一层光,涂抹汁水,鲜红的、冷凉的,碎落在果肉上的白光像是带血的鲜肉生出霉菌,夸张的、刺眼的。
窒息感肿塞起来,肺腔里似乎有着颤抖的伤口。他在碰什么——
“秋?”
贺瑾秋迟了一刹才扭头看向宗潇,宗潇的视线从贺瑾秋的脸滑落到他的手上,刀锋穿出一线微小的隙,血液掉在砧板上,和西红柿的汁水混杂起来,又蹭落柜门,拉开鲜烈的疮痕——
宗潇不怕血,尤其是不怕自己伤口的血,但贺瑾秋的就不一样了,好像受伤的是自己,晕血的是自己。他的脸一下白起来,困意一扫而空,睁大的眼睛里兜着旋流的恐惧。
惯拿刀的人为什么会切到手?血 血 止血 绷带!
宗潇渗起惨色的脸立刻让贺瑾秋冷静下来,他随手把血抹了,冲了一下,“潇潇。”没受伤的手握住宗潇的手腕,惊悸的薄汗已经贴在了皮肤上,“就是切到而已,我没事。”
他先捏稳了伤口,然后让宗潇从册子里找创口贴,宗潇没说话,只是手抖。找到了位置宗潇就去拿,简直是撕盒子,多余的创口贴散在地上,宗潇哪里会管,只眼睁睁看着贺瑾秋贴上,血不流了,好像这样才能喘得上气。
“潇潇。”
宗潇撞在他的肩上,脑袋垂着,颈边的冷汗阵阵的,像是要下雨。
“只是切到而已。”
伤口和鲜血打翻平衡,把绝口不提的烂事翻起,似乎眼下的全是假象,努力维持的、平稳的假象——事实上也是谎言——冥冥之中觉得这是谎言。
宗潇抬起眼睛,眼底的色泽绚丽,然而神色空空的,好像擦开就全是白。
“我不喜欢……”齿底透出一种焦慌的冷,宗潇睁大了眼睛在贺瑾秋脸上寻找什么,要攥住什么,“……不喜欢这样,感觉,”他咽了一下,有点语无伦次,“为什么不是我……”
宗潇在害怕。
宗潇很害怕。
这种泛滥的心慌连带着贺瑾秋,他觉出一种不详的坐立难安,倒数的时间——一开始只是滴滴答答,现在就仿佛是喧响得让人晕眩的瀑布一样,肆虐地流淌起来。
“没事,没事。”
没事。
和表象不同的内里,牵起恶心和眩晕感,贺瑾秋看起来确实是没事,假得的确太真太真,“没事了,已经不流血了,我打个电话让他们来做饭,等下我们就出去走走。”
佣人快速收拾了厨房,又快速奉上热气腾腾的早餐,宗潇不要贺瑾秋喂他,自己静了静自己吃。他盯着贺瑾秋,像是盯着什么易碎品,贺瑾秋捏了捏他的手,“别紧张,做饭肯定有时候会切到手。”
宗潇看着他不说话。
“你要是真这么怕,之后你学着做我就不用做了,怎么样?”
宗潇微微放松了一点,把视线收回来。
“才不要。”
一顿早餐在掩映的心神不宁里度过去,吃完饭宗潇的脸色才算好看一点,“你说我们今天可以出门的。”
“嗯,换了衣服就走吧。”
宗潇回卧室换衣服,等贺瑾秋的时候摁在玻璃窗边看天空,“这个天看起来很讨厌。”
“我查了,不会下雨。”贺瑾秋保险起见还是把伞拿上,“走吧。”
天色阴阴的,不过气温倒是照旧很高,走出别墅附近的区域,后面就不远不近跟上了几个保镖。
“怎么附近也没什么店?”
“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宗家为了保密选的地址吧。”贺瑾秋猜测道,“人多了反而麻烦。”
宗潇撇撇嘴,贺瑾秋看到有人卖椰子,一人开了一个拿在手里,“怎么样?”
“一般。”大少爷非常挑嘴,“不够甜。”
虽然说人不是很多,但到底还是有人稍多的地方,一群年轻的女人围在一个铺子门口,铺前挂着黄纸的符箓,垂着几个绳结,隐约能看到被女人们围着的是各色的珠串。
“那是干嘛?”
宗潇也就睨上一眼,贺瑾秋于是把铺上的字念给他听,“求财求缘保平安,如意符、姻缘珠、平安项链。”
“嗯?”不知道哪个字眼被他抓住了,宗潇脚下的步调一拐,跟着也挤过去了,“我要买。”
贺瑾秋跟过去,看宗潇也没什么先来后到的意识,人家在排队,他往铺边一倚,对里面坐着的老板道,“我要买。”
女人们本来还嚷嚷着在问,被代理一搅,都莫名地闲等一样拿手机,好像既不觉得被打扰了,也没有看见宗潇。
老板转过脸,宗潇才愣了一下,转头对贺瑾秋说,“她看不见也。”
贺瑾秋靠上一步把宗潇指点的手摁下来,“不好意思。”
老板年龄估计有五十多了,微微笑着不太在意,用带着口音的话问,“客人要买什么?”
宗潇被摁着手,也就一开始注意老板,现在目光已经低下去,看着塑料篮子里彩色的珠子手链,“买我跟他的。”
老板用看不见的眼睛向他们注视了一会,宗潇又抬起头,“你这样有点吓人。”
“潇潇。”
宗潇歪头在他肩边蹭了一下,贺瑾秋用手机扫码付了钱。
老板伸出手,像是看得见一样准确地拣起一条透明珠串,珠串系在红绳里,感觉粗制滥造得跟玩具一样,但看上去很结实,头结被打火机烧过,圆圆的发灰。
“不能要彩色的吗?”宗潇问。
“不是要你们俩的吗?这是求缘的。”老板递给他。
宗潇接过来,掌心才纳入珠串,断口甚至都没看出在什么地方,珠子就突然跳出手掌滚落下去,接二连三跟水珠似的向下坠。
地面的珠子包着天色,微微散发出透明的光。
透明的珠子
地上
孔雀大钟前幻出来的视觉一下变得清晰,金光里活灵活现的孔雀,鸣响、钟声、猫头鹰——散落的珠子、虚室生白、门。
掌心里徒留的绳子像是割裂着蜿蜒的血流,从手心滑到腕里。
贺瑾秋觉得脑海里嗡地一声,好像震地腾起了无数零落残尘,宗潇在他的身前回不过神一样发怔,经早晨一吓还没恢复的脸色随即坠向另一个极端——
“潇潇——”
宗潇被贺瑾秋一架拖远,差那么毫厘他就要一脚踹翻这里,掌底的白光被架着错开,差一点就会燃起。
“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