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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半口菜 玉藻前斜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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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相玉站在玉藻前的身边,看她认真而耐心地做饭。
老妖精玉藻前会做饭吗?会,只是此前有非常多的人伺候,不劳她动动十指,现在在星国草木皆兵,玉藻前根本不敢把做饭这件事假手他人。
她葱色的手指无论洗切拿放,看起来都有种艺术般的柔和漂亮,任相玉静静看着,想着的是刚才玉藻前的回答。
“……是。”
是之后解释了很多,说只回忆起这么一点太片面了,当时有很多事情,不是您想的这样,而且主君对您……
任相玉冲玉藻前微微摇头,叫她不要怕,但又不叫她继续往下说,好像自己也变得害怕知道。
清水荡入石锅,细细的气泡累在水底,一会就蹿起来绽开。
任相玉虽然是看着玉藻前做饭,但心思好像不在这里,眼前暗暗的,雨声和风声都在脑中,微微,也不影响他看着观摩做饭。
船,一晃、一晃、一晃的。
记不清是哪一天,也忘记了有过什么事,总之就是一天,他从席上被赶下来,还睡得懵懂,赶着就进了笼子。
笼门“磅!”地一下关上了,撞得满眼泪花的任相玉回过身,封条被大手一拍,就紧紧贴在笼门上揭不下来。
也没多久,当晚他就乘着微雨,在混茫的黑暗中载上了船。
锅里。水花噼里啪啦冒得很响,蒸汽笼着,掀起一点就从锅边漏开,盖下仿佛一场瓢泼大雨,蒸上、淋下,又蒸上。
连夜开始下起大雨。
任相玉进了笼子,就变成一件货物,船上嚷哄哄的,拿油布盖货,奔来走去,怕急风打浪。
年纪很小的任相玉像是未换毛的幼崽,湿漉漉,靠在冰凉的铁杆上,仰头看着黑天。
黑夜,暴雨。
船底下颠簸,好像被怪鱼的吻颠弄,船倾来倒去,他乌黑的眼睛却直望着天穹,偶尔用小手抹抹脸上的雨。
雷声隆响,雨打得看不清,只是因为白光疾闪,才看得出云层厚得惊人。电色沿线穿凿,钉入瞳孔,再是海天一齐咆哮,仿佛仰头的巨怪和俯就的邪魔相对嘶吼。
任相玉看得害怕,但又感到一种蠢蠢萌生的兴趣,澎湃广袤的自然裂开大口,和任家里的障蔽一点也不一样。
又是白光,他脸上的水迹很亮,面颊被洗得非常干净,仿佛一块膏脂玉。眼睫遍着一层滑亮的光,乘一隙电,映得那眼底漆黑发亮,晕开魔魅般无知觉的意味来。
油布兜头盖下来。
肉下去了,玉藻前把锅盖盖上,沸腾的水又变得温吞。半透明的颜色里,食材在水中沉浮起落,伴着沫,好多沫。
玉藻前不敢吵他,夫人——小玉——小夫人,脸上没有多少表情。颜色是很淡的,皮肤、鼻梁、嘴唇,淡得像是水洗,却唯独头发、眉眼,黑如点漆。
不过现在正垂着眼,好像没有比现在更好奇这一锅东西。
眼珠被眼睑缓和地敛着,显出一种低眉顺眼的恭顺姿态,站着不动久了,就像是白泥捏的一样,到处都没有脾气。
开盖,调料。
任相玉乘船的几天一直不吃不喝,准确来说,是任家的人知道他饿不死,因此也没有管他。
油布烘出一种难闻的腥味,他似睡非睡许久,揭了布,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抬笼,下船,“哐”地一下放上了马车,簸着就走。
到这里之后,任相玉基本就没再听到过去的语言,一切变得纯然且陌生,没有一丝一毫和过去联系。
他被送到一个地方,唯二跟着的家仆行叩拜礼,把他送进小门,就不挂念地往回走——于是被抬着,又一路穿过好些门,一重重往里进。
一只狐狸精。
那是很明显的,乍一看就知道是狐狸精,九条金灿灿的尾巴,跟在她背后摇曳生姿,一张描画得美艳逼人的脸,一身红白相间的华服静静生光。
狐狸精穿着木屐,踩下两级阶,身姿高挑。
她微微弯腰,揭了封条,柔和的影子垂下来,覆在任相玉的面上,尖细的瞳孔盯着任相玉白生生的脸,半晌露出一个让人心弦震鸣的笑。
“带下去。”
香料入了锅,滚水里蒸出蓊香,如同烟炉上的雾。
一瓢瓢水顺着孩子骨滑落,洗净一身污渍,荧如羔羊皮,氲着净漉漉的光,蒸得温温。
光色闭上眼,睡进海里,灯油滴答着不出声音。
玉藻前做饭对香料很讲究,这个几朵,那勺几克。
婢女洒落一些辛香的干叶,一些掉落又浮起的香木,几撇润油,一汤渍骨的芬芳。
坐在浴桶里言语不通的任相玉也不说话,只从水里抬手,身上的细嫩皮肉磕得青了,恢复却很快,现在就剩一层薄薄的红紫,像是贴身的透湿花瓣。
玉藻前人看着优美典丽,拍蒜剁姜的手法却熟稔非常,刀口斩着细细的缺,一经便成泥。
料泥抹上生鸡,再油、盐、酒,揉搓。
任相玉被擦干,又被扶上榻,化瘀的香油在身上推拿,不留半片青影。身边是剪刀裁错的声音,把听觉剪得细碎,耳边时时有静谧的走动声,好像暗沉沉里,被刀光剑影包围起来。
起身,穿衣,那狐狸又来了,领着他走。
古木檀檀,和身上的香呼应,渐融。知道他听不懂,狐狸也不多说,只走在前面,步履微微慢一点,好让他跟上。
去哪呢?
玉藻前等着收些汤,任相玉忽然抬眼看她,当时的狐狸好高,现在他大了,再不觉得玉藻前太高,也不觉得她身上的华服斑彩错错,走路时摆晃,重起来,有点像红白的眼睛。
瓷盘如同展开的荷叶,只边上圈起一点,格外薄。
盘里花饰薄艳,锅里一道鲜香腻软热乎乎地落下去,团在中间,香气扑鼻。
狐狸让他跪下去,跪在木盘正中,身边潋滟的花朵已然堆叠漂亮,泡在薄薄的酒里,只等中间那人身塑的肉菜。
他被人托起,奉进门、进门、进门。
任相玉迟迟地跪着,没有抬眼,一动不动,生死向来不由他决定。
远洋而来,变成一道下酒的菜,桌案上刀锋铮亮,但他不抖,只如昏昏欲睡的羊。
四壁淌下的好像都是暗沉血色,灯烛随着闭门的浅风扑朔,周遭安安静静,只一点从高处传来的磕碰声音。
再就是几点星火掉落,在地上呼吸,寂灭。
要死掉了。
任相玉的目光终于微微发起抖。
“■■■■■。”
——嗓音很低沉,像是从古神的嘴里渡出,烟雾弥漫着落下,满室浮涌着呛人的味道,呼吸都变得辛辣。
他听不懂这句话。
语调乍然听起来是漫不经心的,甚至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但三重门外才有人——倘若不是自言自语,那不就是对着他说吗?
说什么?
染着深远回音的话语又无波无澜地重复了一遍。
■■■■■。
任相玉总算开始害怕,这种声音似乎来自很大的人,不是常人,这里更不是常处。
四处作祟的恐惧在骨子里小动物一样哆嗦,泪水莹润在眼下,滴进酒里。
害怕、害怕,怕被吃掉,原来不是不怕死,原来也怕死。
他凄惶惶地抬起脸,不敢出声的脸孔上清泪沾星,年龄很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小猫,伤痕销声匿迹,只在瞳孔的深处刻骨铭心。
当一个人怕到极致的时候,甚至都不记得怕是什么了。
无法逃离,无处逃离,逃离也毫无作用。
任相玉和他一比,就太小,小得像是袖珍的玩物,只抬着一张幼小的脸,一只被拾回家的幼猫。
那是怎样的森罗法相——仿佛朝拜时倒压而来的金像,无边无际的暗色将他笼罩,黑影里疾荡着弥散烟气的巨龙骨影。华袍垂地,堆挤成滔,赤露的皮肤如血色带鳞,泛着可怕的光。
他的五官凿入漆黑的影子,眼瞳一圈碧波蓝光,禁住滴沥血色,瞳孔骇人,龙角向后,仿佛似人身的远古凶兽。
——任相玉说是一道菜,其实也只够半口。
“小玉?”
任相玉看向玉藻前。
“来吃饭。”
他走出厨房,看到青坊主蹲在地上。
扫地机器人追着他,在他周围撞来撞去,且不断智能提问,“你是什么?你是什么?”
“我是青坊主。”
“挡路。挡路。”
青坊主挪着鸭子步走开,扫地机器人扫了一会又来撞他,“你是什么?你是什么?”
“我是青坊主。”
玉藻前路过任相玉,在他的肩边轻轻拍一下,示意他坐下吃饭。
“目一坊他……”
玉藻前斜斜看了一眼不拘言笑因而面无表情,甚至还略显愁容的青坊主,“别管他,和尚在寻欢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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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很巧,沁元他们碰上假期,因为下一次委托的时间说定了,最近可以充分准备、好好休息。
没有大事,宗潇和贺瑾秋就几个巡逻登记的任务,宗少爷可少接这种清闲自在的委托,巡逻完还有空出去逛吃逛吃,开心得不得了。
回国安代,和贺瑾秋一路点那些出入阵法,再去沁元那里蹭饭。
“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宗潇跟贺瑾秋说,“每天都没什么事,睡到日上三竿再干一点活。”
贺瑾秋没说话。
宗潇的眼睛亮茫茫地盯过去,“秋!”
贺瑾秋一下看向他,“嗯?”
“老子在跟你说话啊,你在走神吗?”
“你听到沁元他们在说什么琴鱼茶了吗?”贺瑾秋反过来问。
“啊?”宗潇往沁元院子里看进去,沁元站在门口,金蓉跟她搭伙聊天,沈杭坤估计还在厨房里没出来,“什么琴鱼茶?”
“你听到啦?”金蓉转身问。
“我没有啊,秋听的。”
贺瑾秋其实心思不在这上面,考虑到七十二魔禁加上俄洛斯的事,还有一个宗潇,沈家派人来见他就花了一点时间。
后来俄洛斯那边又传文件,问他近期有没有可能过来,他们这次回西铂利亚希望能单独邀请他——
“我这次委托去安微省。”沁元微微笑着跟宗潇说,她脸上带着很细的一层妆,好看得非常水润。
夏天看到是宗潇,急哄哄地拱过来,被宗潇眼疾手快搓了一顿就改去围着贺瑾秋打转。
金蓉在旁边点头,推了一下眼镜,小雀斑被阳光晒得有点红,“安微皖南呢,在径县,我们要去尝个特产,用小鱼干泡的茶噢,‘琴鱼茶’,听过吗?”
贺瑾秋蹲在地上摸狗头,宗潇垂下目光看他,贺大代理仰头点头,宗少爷遂颔首道,“听过。”
金蓉和沁元也没戳穿他,“我们算了一下时间,因为这次是加上考察去的,可以去比较久,所以算算还有哪里好玩要都去看看。”
“这么好啊。”宗潇听到好玩也想去,“我们可以去吗?”
贺瑾秋捏着夏天的脸,夏天睁着狗眼跟他大眼瞪小眼,“不行,又不是我们的委托。”
宗潇“啧”了一声,哼哼着不说话了。
这几天夏天的作息最规律,大清早沁元晨跑,贺瑾秋他们也不关院门,反正两个大代理级活得比铁门更保险。沁元大清早把睡眼朦胧的夏天一牵,扯着就跑了,跑完在她那吃早餐。
贺瑾秋和宗潇要是回来,沁元就把夏天送回来,他们俩要是不在,夏天就留在沁元这里玩,还有沈杭坤给它洗澡。
元元小狗姐生活是铁打的健康和规律,简直和百里剑英有得一拼。夜跑就会带上沈杭坤,两人一狗说跑就跑,沈杭坤跟夏天一样累得要死,沁元跑完气定神闲不许他俩坐,必须立刻走回去。
夏天没几天就瘦回来了。
沈杭坤从里面走出来叫他们吃饭,一副好好先生家庭煮夫的样子,拿拖鞋,请进门,跟个保姆差不多。
宗潇看贺瑾秋拿手机,本来要进去,就在门边站住了,“谁啊?”
贺瑾秋稍稍笑了一下,微微抬颌示意他,“你先进去,我接个电话,吴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