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灿殿下》玉瑾儿

2、若为君心

　　第二章 若为君心

　　“你要等她吗？”
　　“我要，我一定要等她！”
　　“如果她已经不是她了呢？”
　　“……”
　　“想想吧年轻人，你会付出的代价也许根本就不值得。”
　　“……我会等她。”
　　一身冷汗，程亦从睡梦中惊醒，自从身边有了塔灿，上百年都不做梦的程亦梦变得多起来。每次梦醒，他都想努力去想梦里的情节，却总也想不起来多少。这长久的不衰老的日子，尤其是近来的一百多年，他变得越来越不擅长思考和回忆，每次强迫自己去想那些陈年往事，头痛就袭上来。
　　看来今晚又无法入睡了。程亦敲了敲脑袋，拖着疲惫的身子站起来，旁边的塔灿正睡得沉，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容，似乎做了一个不错的梦。程亦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出去，生怕打扰了一个美妙的梦。
　　程亦的帐子，建在村子里最高的山坡上，白天站在帐子外向下看，就可以看见全村老老少少的人们悠闲地走过，互相之间似乎连点头这样简单的招呼方式都懒得再做了。到了晚上，这里也是最容易看见星空的地方。
　　村子上空的星辰，从三百年前的那一天起，就被定了型，程亦甚至都快要忘记了星辰本来是要运动的。这里的星空，就好像是一个装饰品，无数次的日落却一成不变，程亦许多次看着看着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被装在一个空空的大箱子里，闷得无法呼吸。
　　然而此时的程亦，却不出声地撇嘴笑了一下。他看到星辰变了，虽然变化很小很小，但他还是能发现。他不会跟任何人说，因为这对于别人无疑是一场祸福难料的“天变”，而程亦自己，却莫名地有一些开心，这么多年，他似乎想明白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不想，就会明白所有事情了。
　　“你还真是乐观，”愿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个时候能笑得出来的，是不是也只有程将军这样豁达的人？”不知道是叹息还是质疑，这个女人的声音百年以来已经变得琢磨不透了。
　　程亦也不去琢磨，反倒是拨开了她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继续静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程亦指着深邃的天空，说道：“愿儿，你记不记得几年之前那颗星星是在什么位置？”
　　“比现在的位置偏西北6度，轨道还没有偏离，但是已经有些征兆了。”女子淡淡地答道。
　　程亦哈哈一笑，拍手道：“果然，你还是看出来了。”
　　“我是个占星师，你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
　　“你还真是称职，三百年了还记得星辰运行的轨道，我都有些懒得去回想了呢。”程亦回头看了一眼女子的脸，她的脸被日复一日的圆月照的有些光亮。
　　“很多事情记起来很痛苦，但是我不敢忘，”女子顿了一下：“不像你……”
　　“愿儿，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真的可以等到她吗？三百年，才三百年，这片土地上除了你以外的人都已经学会了忘记，学会了麻木。就连我自己也快要被侵蚀了，要是……”程亦拿过女子手里的衣服，披在身上：“要是再等下去，我怕她出现了，我也忘得差不多了。”
　　“……”
　　“所以愿儿，我想赌一把。”
　　愿儿看着这个男人，他的眼睛里闪起了久违的光芒，稍纵即逝，但她看见了，她忽地一怔，拜倒在地上。
　　“愿儿紧随将军进退，全无怨言。”
　　“将军？傻愿儿，三百年了，除了你谁还记得我是个什么人？”程亦扶起跪在地下的女子：“你也叫我程亦这么久了，何必要改口呢？”
　　女子却是一脸坚毅：“只要将军还在，青氏孤女青愿便永远是将军的侍从。”
　　“呵呵，傻愿儿，说实话，我现在有些后悔，也许我不在了才是星路的正轨。”说罢，男子再次望向无边的天际，而他身边因激动有些哆嗦的女人，悄悄地瞟了一眼他的眸子。
　　哪怕再有三百年，我还是会拜倒在这双眸子下吧？女人在心里自语。
　　等到程亦再次醒来，塔灿早就跑得不见了踪影，虽然话说不了几句，但大体来看塔灿还是比较受村民欢迎的，毕竟整整三百年的岁月，他们没有见过一个这般鲜活的生命。所以塔灿总是有去处，这点让程亦喜忧参半，有些时候他总是有一种不安的错觉，觉得这个小姑娘像一个大皮球，他怕她肆意地滚起来，谁都拦不住。
　　不过这一天他没有这种感觉，他心情还不错，于是准备去里屋翻翻那些已经旧的纸页发黄的书籍。程亦看着看着，便觉有些无聊，想来这些书他已翻阅无数遍，不说倒背，每一章每一页都讲什么还是记得扎实的，此时再来翻更是走马观花。
　　突然，在《大翼国事》的某一书页上，程亦赫然发现一只被涂得乱七八糟，但勉强还能看出来模样的兔子。墨汁滴了满满一页，很多字都看不清楚了。
　　程亦哑然失笑，塔灿那双动人的眼珠又浮现在他眼前，就在这个时候，程大将军眼中似是流露出一种神情，一种许久不见的神情，连他自己都有些被自己吓到了。
　　那是宠溺，哪怕只有一瞬，也是彻彻底底的宠溺。
　　让我们找找我们被宠溺的塔灿殿下，现在在哪儿。
　　塔灿有一身鲜红的裙子，那是她最喜欢的衣服。每次她穿着它在村子里跑来跑去，总会不经意地被每个人收于眼底，然而今天，没有一个人在村子的街道上，看到了还年幼调皮的塔灿殿下。
　　小塔灿放肆地坐在愿儿姑姑的膝盖上，欢喜地啃着又大又甜的枣。
　　“愿儿姑姑，你是不是一直不喜欢小塔灿啊？”她边吃，边肆无忌惮地问道。
　　“不是吧。”愿儿看着她，僵硬地抽动了一下嘴角。
　　塔灿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不自然的表情，继续说道：“可是愿儿姑姑总也不跟小塔灿笑，每次我跟愿儿姑姑说话总是很不耐烦啊！”
　　愿儿先是没有说话，挑了一颗最大的枣放到塔灿的手里，接着用手爱怜地梳着塔灿金黄色的头发。
　　“姑姑没有不喜欢你，只是也许有一天，你会做一些事情，然后也许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会有不一样的命运。”她想了想应该怎么说：“姑姑怕你做的是坏事情。”
　　“塔灿怎么会做坏事情呢？”小姑娘说着脸有些红：“姑姑是说塔灿偷了张爷爷的铁片吗？可是那个铁片是张爷爷不用了的……”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塔灿还很听话。”愿儿说着低下了头，似乎不敢看着这个女孩子的眼睛。
　　仿佛，孩子的的目光那么刺痛她自己。
　　“那姑姑说的是什么？塔灿想知道。”塔灿突然放下枣，跳到了地下，倔强地站在愿儿面前。
　　半晌。
　　愿儿抬起了头。
　　“塔灿，姑姑也许是错的，但是姑姑不愿意过去的日子全都化成灰烬。”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许姑姑不该这么对你。”
　　“愿儿！你干什么？”程亦突然冲了进来，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他却显得有些踟蹰，就连焦急都变得不习惯了。
　　“没有……”女子站起来，看着眼前的人，三百年前这样的他她很熟悉，可是现在，怎么会这样陌生？
　　程亦一把搂过塔灿。转身走了出去，留给帐中的愿儿一个久违的背影。
　　愿儿全身一软，坐了下来。
　　“我其实，并没有想做什么，你说要守护的人，哪怕是当初明知对自己不利，我不也拼死相护了吗？”她低声道：“怎么过去这么久，你又变得像原来一样了？”
　　程亦回到帐子，把抱在怀里的塔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发现没什么大的改变，一颗心才算落地了。塔灿挣扎着跳下来，嘟囔着小嘴。
　　“伯伯怎么都不说一声就把人家带回来了，人家还想吃愿儿姑姑的大枣呢！”
　　“这个……”程亦这时才觉得自己可能有些鲁莽了，他赶忙转到了别的话题：“愿儿姑姑叫你去做什么？”
　　“姑姑给我做了红色的头绳，让我绑起来，还说很好看呢！”塔灿好像一下就忘了刚才的不愉快，蹦了两圈给程亦看。
　　“哦，塔灿乖，伯伯找愿儿姑姑有点事情，完了再让她陪你玩。”程亦拍拍小女孩儿的头，转头走了出去。
　　很久之后，塔灿殿下的婢仆在一次宴会上建议她换一个颜色的发饰，塔灿愣了一下，假装不经意地问道：“红色不好看吗？我一直以为红色最配我的发色了，姑姑还真是会哄人。”
　　再说塔灿口中的姑姑，这时她正站着，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面前的男人。
　　“愿儿，是我不对，我太心急了。”程亦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将军不必再说，将军只要记得，愿儿永远只做对将军有好处的事情。塔灿让我在将军眼中再次看到了希望，所以我不会害她。”愿儿生硬地说道。
　　程亦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纹丝不动地站着，仿佛很平静。
　　“……好，我知道了。”程亦转身又回头：“早些休息。”
　　等他走远，愿儿回头望去，忽地一阵心痛，让她晕眩。

作者有话说

　　这是有关一个女配角的故事，他和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能铭心刻骨地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