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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逼问 ...

  •   “走了。”李怀安直起身,“破晓时分出的城。”
      
      章书皖攥着衣袖的手停在半空,抬着头,怔然看着他。
      
      风把空气割破了口,刮的人眼角发涩。
      
      李祁又走了,在他们重逢短短两天之后。
      
      因为一纸皇诏。
      
      这算怎么回事,为什么皇帝要一次两次地替征战在外的将军做决定?
      
      自从北伐以来,圣诏就像天雷一般,总是突然落下。第一次是章显渊去为自己求的旨,第二次是一纸递到江陵的换将诏书,第三次是给李祁的出兵之令。
      而且,时间总是这么恰好——第一次是在他们刚刚夺回应池府,第二次是在援军即将抵达江陵,第三次,是李祁突然带兵回江陵的第二日晚上。
      
      任何关于军令的御召都是要经过层层枢纽传递下来。太兴远隔千里,皇城里的人是如何这么快就能得到消息,隔空下旨?他们就不怕自己的消息滞后或是不准,随意下令,搅乱或延误战机吗?
      
      沉默片刻,章书皖翻身从塌上下来,赤着脚,低头去找靴。李怀安把他摁坐在塌上,蹲下身去给他拿:“你病还没好全,要去做什么?”
      
      “你先别管我去做什么,”章书皖看着他提起靴,却没有接,只问,“李祁前日才给了你手令,你手下有江陵四营骑兵,还有徐将军留给你的万骑营——我想问你,为什么李祁走了,你却还在这里?”
      
      这话问的咄咄逼人,尾音一落,李怀安倏地顿了顿。
      一只手捞过章书皖的小腿,他抬起头看章书皖,低声问:“……你觉得我是为什么?”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不像平日的模样,带了一丝呼之欲出的情绪,又或许是他握着的手太过于用力,连指尖都泛了白,章书皖忽然被这句话定住了身。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塌上的人低着眸,却没有去看蹲着的人。视线交错,互相都像在躲避什么。
      
      如果说之前懵懂,那在听了昨日玄凌道人的话后,章书皖却无法不去思考,这里的人和事究竟对他自己意味着什么。
      这里是他的前世,这里的人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交集。
      
      就算李怀安只是淡淡说出了他们年少相识的事实,只是默默地作为朋友对他关心……章书皖也做不到对他的期待视而不见。
      
      李怀安与原来的章书皖相识多年,一起长大,亦兄亦友,与现在的他中间隔了一条鸿沟。哪怕章书皖感念李怀安在他初来乍到时的关心,欣赏他的才华,短时间内也无法回到和他原来的关系。
      
      理不清。
      
      半晌,章书皖终于动了动唇,声音轻道:“我没有责问你的意思,是我急切,说话不经大脑……你别往心里去。靴子……我自己穿就可以。”
      
      李怀安松开手,将靴子轻轻放在脚踏边,直起身,沉默地站了片刻。  
      他看着章书皖低身去穿靴,又回头拿起披在被褥外面的氅衣罩在身上,神色暗了暗,侧过身,轻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要去羽侦司?”
      
      章书皖把头发从氅衣领口撩出来,起身去找自己的衣服。他说:“我不瞒你……杜殷还在那里关着,我要去会一会他。”
      
      李怀安顿了顿,语气肯定道:“你觉得这急诏事出蹊跷。”
      
      衣服被人叠的很整齐,放在炭火边上暖着。章书皖把披着的氅衣暂时脱下,伸手去拿外衣,反问道:“你难道不觉得?”
      
      李怀安盯着他穿衣的背影,“嗯”了一声,道:“从太兴城传来的军令不仅要整合整个北境的战况,还要御史台响应,提交宰执审核。正常战报快马传回太兴需要五日有余,北境的战况则是汇总各路州府奏报。总而言之,自从杜殷和你大哥来了之后,太兴的反应似乎快了许多。”
      
      章书皖披上外衣,暖意从周身布料传到身上。他再一次披上李祁留给他大氅,衣服有些长,差一小截拖地上。
      他站直了系扣带,转身面向李怀安道:“章书樾和杜殷盯着李祁,我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他们与太兴的联系如此紧密……他们是用了什么方法传递消息不重要,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这接二连三的皇诏究竟是为何而下,在时间上有没有其他的含义。”
      
      李怀安看着他:“你确实……变了很多。”
      
      系好扣带,章书皖拢了拢领口的狐狸毛,扯了扯嘴角:“可能吧……时局如此,我必须要多想一想。”
      
      李怀安偏头,看向窗外道:“你本不需要入局,是为了李呈和。”
      
      章书皖转身往外走的动作停了一瞬:“……也许吧,但也许还有别的。”
      
      李怀安没有搭这句腔,两步走近他,说:“我和你一块儿去羽侦司。”
      
      -
      
      沈熠彤掌管的羽侦司是个没有具体形态的组织。简单来说,羽侦司的密探在哪里,羽侦司就在哪里。自从来到江陵,沈熠彤借了这一路提点刑狱的地方,平日里审查犯人、复查文牍,都在这里。
      
      时近中午,石道上残余片片水洼。许是心理作用,他们一路走去羽侦司,越近,阴冷的气息就越明显。快到门口,章书皖裹紧了氅衣,走的步步小心。
      
      沈熠彤不在,手底下的人放他们进去。
      
      狱里异常清冷,左右连狱卒都没几个。沈熠彤的人带他们找到杜殷。
      
      杜殷被关了几日,容色颓然,胡须渐长。他垂头坐在墙角的阴影里,手脚都带着镣铐,露出的皮肤上隐约有斑驳干涸血迹,看样子沈熠彤没少叫人折腾他。
      
      章书皖在此之前为了帮李祁捉住陆淮,曾假蹲过一次监狱,还挨了一顿板子。时间过的很快,他看着此情此景,此刻想起来,连当时疼不疼都记不清了。
      
      杜殷见他们走近,换了个姿势靠在墙边草垛上,开口道:“怎么了,来看我笑话?”
      
      “没这个心情。”章书皖挥手叫人去搬来桌椅,开了牢门,置在里面,与李怀安一左一右坐了下来。他盯着杜殷的表情,缓声道,“听说你还不肯画押,我挺惊讶。倒卖-军火的罪状一条一条都罗列的清楚,是死罪,你不肯承认,是想着还有人能来救你吧?”
      
      李怀安侧头扫了章书皖一眼,没有开口。杜殷看着这两人,从地上缓慢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来,在他们对面,笑了一声:“你们一个是李呈和的副将,另一个是他钦点的骑兵都尉,在军中这么久,该知道战功的作用。我守住了连重启楠都守不住的江陵,灭了戈尔适最强的一只铁骑,天鹜的头颅现在还在城外挂着——就算这事闹到陛下面前,也还有转圜的余地。而且就凭你们俩,凭什么叫我画押?”
      
      李怀安点了点桌面,淡声反问道:“你想爬到谁头上吃战功?”
      
      “你画不画押,是沈大人要操心的事,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章书皖看着他,平静道,“北境战事还在继续,没了你,李祁是禹朝此刻唯一可以信赖的将领。你和章书樾那点勾当,怕是没戏了。”
      
      杜殷端详他们少顷,突然笑起来:“真的有意思。章三公子,我本以为你是你父亲安插在李呈和身边的人物,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为了他和你家人闹起来。你此刻来找我,是李呈和出事儿了吧?让我猜猜……你大哥是不是有了什么动作?”
      说完,他顿了一下,观察章书皖的表情,眼珠转了转,长长的“哦”了一声,“是皇诏啊。”
      
      章书皖手指蜷了一下,用余光快速扫了一眼李怀安。李怀安挑了挑眉:“皇诏?”
      
      杜殷动了动手臂,镣铐发出金属撞击声。他说:“装呢,没意思。你们来见我,是想探我口风吧。章大公子那儿去过了吗?你们想问什么,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章书皖抬眼盯着他:“换将一事,事出为何?”
      
      “够无聊的。”杜殷往椅子背上一靠,“重启楠估计现在都被下了狱了,和我一样是被人踩在烂泥里的人。”
      
      章书皖琥珀色的眸子紧紧锁着杜殷的表情,说:“他在江陵再多等几日,我们率的援军就到了。城里不论是你还是他,只要配合得当,与天鹜铁骑那一役都能赢。重将军带兵北上半年,攻及垂成,在那个节骨眼上换将,皇帝就是不想让这功劳落在他身上。”
      
      “换谁都一样?”杜殷笑了一声,“你年纪轻轻,语气倒是很狂。重启楠算什么东西?他屡经败战,锐气沮丧,强弱已见。他被换下是迟早的事。”
      
      李怀安听完,陈述道:“你不知道他为何被换下来。”
      
      杜殷的手在桌沿上蹭了蹭:“这不重要——”
      
      “重要,”章书皖打断他,“时机是解开这些的关键。你顾左右而言他,无非就是因为你只是时局外的人,简单的说,你被派来江陵之前,就已经被你身后的人厌弃了。你以为你倒卖-军火的事做的天衣无缝,其实鄞州爆炸案一出,你就已经惹到了他们,成为了弃子。他们把你送到李祁这里,就是把肉送到狼嘴边,他们懒得自己收拾你而已。而你现在还在奢望有人来救你,可笑。”
      
      “‘他们’?”杜殷突然冷了脸,倾身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是你爹,你不知道吗?!你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我是不是弃子,能不能活命,都改变不了李呈和的命运。我再如何被厌弃,至少都知道那皇诏是要他命的东西!”
      
      章书皖变了脸色:“你说什么?什么要他命的东西?”
      
      杜殷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又一次靠回椅背,喘了两口气,平复后才开口:“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章书皖刚要开口,李怀安突然安抚似的,手在桌面下拍了拍他的腿,截过他的话头道:“你说出来,我保你不死。”
      
      杜殷撩起眼皮看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你现在没有别的活命机会。”李怀安勾起嘴角,“或者说,凭我现在就可以取了你的性命,而不用付任何代价。”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大刀已经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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