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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废物 ...

  •   
      深沉的夜色被这声不合时宜的喷嚏划破了。
      
      章书皖双颊洇着不正常的红,因着一声猝不及防的喷嚏,眼前泛了一阵黑。
      
      李祁站在沙盘边上,持着剑柄的手一顿,面色不虞地看向门边上的赵仪。
      
      赵仪圆圆的脸一鼓,顿时显得有些委屈:“爷,我这就让那小子站远点去。”
      李祁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
      
      赵仪受了令,转身就朝门外走。
      他推开帐门,一阵狂风裹着乱雪呼啸而过,帐前刚扎好的旌旗“哗啦”一下斜了三十度。
      
      而帐内靠近帐门的烛台“噗”的一下,被风吹灭了一盏。
      
      赵仪:“……”
      
      李祁头疼地抚了抚额。
      
      他们皆没想到傍晚温柔的琼雪到后半夜居然变成了暴雪。
      
      赵仪往前跨了一步,正要找那个倒霉的小子传令,突然门外两个校尉身形一歪,接着乱七八糟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喂喂——”
      “他摔倒了!”
      “是晕过去了!!”
      
      ……
      
      里面的正事儿彻底聊不下去了。李祁把手中的剑放在沙盘边,转身朝帐外走去,沉声问:“吵什么?!”
      
      重启楠跟着看过去。
      门外,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被门口两个校尉拦腰接着,看样子像是刚才晕了过去。
      
      其中一个校尉讷讷答道:“回大将军……是这个刚来的小子突然晕倒了,属下们吓了一跳……惊扰了大将军,属下这就去领罚。”
      
      李祁的目光落在章书皖身上,不过一瞬,就挪开了。“先找个地方安置了。再叫随行军医来看看。”
      
      里面的重启楠因着寒气吹进了帐,在里面咳嗽了好几声。
      
      李祁有心赶紧解决眼前的事,却见那几个校尉脸色不安地面面相觑。
      
      他不耐地问:“又怎么了?”
      
      赵仪不忍看这几个校尉被他家世子爷刀子眼继续割下去,接话道:“爷,您有所不知。咱们今日刚到江陵,因物料和时间都有限,营帐是按人头扎的,这会儿大概是没有空余的榻给这小子睡。”
      
      章书皖沉沉闭着眼,唇色发白,脸色暗红。青涩的少年昏迷中表情无辜,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祁无语地看了他两眼,问:“军医的帐内也没有给病人下榻的地方?”
      赵仪思索了一下:“老军医这次带了个小徒弟来,好像没有多余的榻了。”
      李祁:“……”
      他这帮下属为什么这么能干?
      
      顿了半晌,在众人的一片沉默里,李祁神情淡漠道:“赵仪,你带他去我的帐里,把老军医叫来给他好好看看。”
      
      赵仪瞪着眼看向李祁:“???”
      
      在众人一片惊悚的眼神里,赵仪满头冷汗应下了声。
      
      -
      
      宣策营中军大帐的后面是李祁的主帐,里面设了软塌,是专门供大将军休息的地方。
      
      帐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把风雪都挡在外面。细心的侍卫已在宽大的帐内点好了火盆。外面寒风刺骨,里面却温暖安逸。
      安置在帐中后方的软塌扶手镶着鎏金,精美的纹路绕着紫檀木爬上塌背。
      
      李祁和重启楠聊完战策和行军路线,已是后半夜。天还有一个时辰就要亮了。
      
      数日之前,他奉御召,一路从太兴快马加鞭感到江陵府接应重启楠。到了江陵府不过几个时辰,大大小小的奏书就纷纷堆积到他案前。他昼夜奔波又军务缠身,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纵是年轻,他眼角也挂上了一丝难掩的疲惫。走到榻前,他刚伸手捻住被角想要上榻,却忽然见到塌上被褥里拱了个人,额上还搭了块白巾,闭着眼安安静静地睡着。
      
      ……
      这到底是谁做的孽。
      
      他叹了口气,把手中的被角轻轻放下。起身的时候,衣角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拉住。
      
      他低头看去,塌上少年素白的手指正死死拽着他衣服下摆的布料。而罪魁祸首闭着眼躺在塌上仿佛没有意识,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呢喃,在静室里回荡:
      “你别走……水还没挂完……”
      李祁:“……”
      
      听不懂这个少年在讲什么胡话,李祁蹙了一下眉,然后又习惯性地抬起手摁在眉心,告诫自己——忍耐。
      
      不能动怒,不能掰断这只手,这人很金贵。
      
      冷静了一会儿,他耐住了性子,弯下腰将塌上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拉回自己的黑色衣角。
      
      他转身将腰间的佩剑轻轻放在木架上,垂眼看了一会儿剑首的云纹玉石,半晌,很轻地叹了口气。
      坐到案前,他加了根蜡烛,开始看积攒的奏文。
      
      帐外风雪漫天,账内烛光摇曳。身后的人懵懂熟睡,而他安静地看着文书。一时之间,居然让人有种偏安一隅的错觉。
      
      辰时正刻,晨光照亮了营帐。他不知道是何时睡了过去,又被阳光照醒,疲倦的眼底陈着微红的血丝,撑着脑袋从案边醒来。
      
      他起身走到帐门边,轻轻开了一个缝,对外面的近侍说:“叫赵仪过来。”
      
      圆圆脸很快就从外边进来了。一进门,他就看到李祁泛红的双眼,没忍住瞪了两眼塌上睡的正香的人,“爷,您真的把榻让给他睡了啊?!”
      
      李祁从塌边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并不理会圆圆脸的不满:“跟我去大帐。”
      
      圆圆脸赵仪非常不高兴,瘫着脸走了两步却又顿住,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心里默默地想:
      站几个时辰就倒,果然是个废物。
      
      -
      
      废物章书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一束刺眼的光正好打在他眼睛上。他从塌上爬起来,头疼欲裂,浑身酸痛。
      
      本以为是被人抡了后脑勺的后遗症,但他试着坐起来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与上次不同,这次是来自整个头顶沉闷感觉。
      
      凭借多年的经验和直觉,他本能地摸了下额头——
      哦,是发烧了。
      
      其实不奇怪。他垂头丧气地回忆了一下,从昨日傍晚开始,他就一直在雪里站军姿站到了半夜,中途还换了个地方站,一口饭也没吃,一口水也没喝。以原身那个白嫩娇气的程度,不生病才怪。
      
      不过,他此刻又处在一个陌生的营帐里。趁着没人,他四处打量了一下。
      
      这个营帐比他住的地方要大一倍不止,而且和他们那个集体宿舍不同,这里面只放了一张软塌。他伸手拍了拍身下的被褥,材质细软,厚度正好。
      塌边摆着一个火盆,正烤着碳,帐里暖意十足,即便是他此刻发着烧也没觉得冷。而视线往下,地上铺着不知是用什么兽皮制成的暗色软毯,不远处还有个精致的书案,上面堆着几本奏文。其中一本摊开在案上,旁边是一个燃了一半的烛台,看起来有人在那里坐了许久。
      
      章书皖顶着烧得昏昏沉沉的脑袋,努力回想昨夜后来发生了什么。可惜记忆到他站在中军大帐门口被冻僵之后就断了,他思索半天,什么也没想起来。
      
      这时帐外传来了几声响动。不一会儿,有人拉开了帐门。
      
      来人是昨天李祁身边那个圆脸亲卫,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佝偻着背,身上挂了一个木匣子。
      
      赵仪从门口跨进来,横着扫了一眼帐内全景,目光停在坐在塌上的某人。
      他接着回过身,躬身给身后的老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章书皖冲他们点点头,礼貌道:“你们好啊。”
      
      赵仪斜了他一眼,问:“你感觉好点了?”
      话是人话,但他说的不情不愿,声音活像是喉咙里被卡了根钢丝。
      
      章书皖瞧他两眼,沉吟了一瞬:“可能是有点发热了。我昨天是不是晕过去了?”
      
      赵仪想到什么,脸色更不好了,硬邦邦地说:“是。”
      
      顿了一下,章书皖意识到他真的很不高兴,不由好笑道:“你怎么了?”
      
      赵仪憋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艰难道,“世子爷说,你可以在这里待着……等身体好些了再回去。”
      
      闻言,章书皖微微怔了一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将军转性了?昨天那人还扬言要让他罚一宿的站。
      
      “不是,你那个是什么表情。”赵仪不乐意了,“你以为大将军的主帐是谁都能进的吗?”
      
      章书皖愣了一下:“你说这是哪儿?大将军的主帐?”
      
      他顺着帐内的高级陈设又看了一遍,终于意识到,普通士兵将官的营帐应该是没有这么豪华的。
      
      本来还想客气客气的,这会儿知道这是谁的地方他就完全不客气了:“那我可能要多待一会儿了。”
      说着,目光落在帐外的几尺厚的雪影子上。
      
      他这身子娇气,不想走雪路回去。
      
      赵仪:“……”
      这人为什么这么不要脸啊。
      
      那人背着木匣子往前走了两步,来到章书皖塌边,低下身子从匣子里拿出一块布,接着伸出一只手,对章书皖说:“请。”
      章书皖这才意识到这位老人应该是个军医。
      
      虽然知道是风寒,但该吃的药还是得吃。况且他也想知道原身这身体素质到底怎么样。
      他老实地把手腕递过去。
      
      章书皖学的是西医,但对中医并不是对其全无了解,因为他父亲就是个老中医。那堆满草药味的中医馆是他童年里除了学校以外呆的最多的的地方,年少时对那苦涩的味道更是记忆深刻。当年自己要选学西医的时候,硬是被他爹追着跑了两条街,挥舞着皮带抽了好几鞭子才答应。
      
      带着勤学好问的精神,章书皖非常认真地看着帮他诊脉的军医。半晌,在他舒了一口气抬起手的同时开口问道:“先生,我这身子,还能活不少年吧?”
      老军医抬眼一瞥,看到一个顶多束冠的少年:“……”
      
      他木着脸,不打算跟这个神经病说话了。
      
      章书皖看着他慢吞吞地从塌边站起来,在自己的木匣子里翻了翻,找出来一张拟好的药方递给圆脸亲卫。
      “昨夜风寒入体,加之气血不足,这位小公子身子一下子受不住。照着老夫这个药方喝几味药,休息几天就好了。”
      
      病毒性感冒加低血糖,吃点糖喝点二八感冒灵就好了。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章书皖不惊讶。赵仪带着略嫌弃的表情接过了药方,转过头对章书皖说:“虽然爷说你可以在这里呆着,但是你自己看着点,情况好点就回去吧。”
      说完,他摁着腰边的剑扭头就走,好像多呆一秒就会按捺不住拔剑把这人拨出去。
      
      看着他俩走出去,章书皖犹豫了一秒,接着心安理得地躺回去继续睡了。
      
      赵仪走出去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主帐,咬着牙暗诽了一句:“小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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