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意》燕夫人

1、一、启程

　　陈朝启成三年的冬天，小雪并未淹没皇城的繁华。正赶上连着三天的大雪方停，这一大早，茶馆就已经人满为患。掌柜的安排小二在门口也摆上几张桌子，算是招待白日里口渴小坐的路人。屋里三两个人分了一张矮案、一壶热茶，有条件的还来上些点心，看样子时打算在这度谈天说地过漫漫白日。
　　只是今个儿有些不同，这茶馆内虽然依旧轩轩嚷嚷，但若是仔细听去，大多讨论的都是同一件事：林府被抄家了。
　　“不能吧，我听闻那礼部尚书林大人在朝为官颇为低调，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啊？”一褐衣男子满脸惊讶，显然这个消息超出了他的认知。与他同桌的白袍老者叹了口气，解答道：“我在宫里当差的侄儿前几日回家省亲，说是叛国通敌，这事已经半个月有余，昨日才抄家，看来是上面给定了罪啊......”
　　邻桌一名青年却是不信，愤愤道：“林大人断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前年中原灾荒，城外数千流民形如饿殍，林大人散尽家财布粥赈灾，大家伙儿都是见道了的，他这样的好官怎么会做出通敌叛国的事来？”
　　闻言这几人都是沉默，一旁的文弱书生弱弱开口：“昨日抄家时，林大人府上连一件贵重的古董都没搜出来，正三品的大官却这般清贫，真是......”
　　是了，这消息很难令人信服。角落里唯一一人一桌的黑衣青年放下茶杯，留下块碎银，在喧哗中离开茶馆。他走的很慢，但脚步十分稳健，似是在等待什么一样，从茶馆到已经被封住的林府门口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门口的守卫远远见到他就迎了上去，正要行礼，那黑衣男子却摆摆手大步踏进林府内。
　　虽是抄家，但此刻还没有完全搜查结束。通敌的罪名太大，林秋白官位又高，负责这案子的相关人员都十分谨慎，更何况若非证据确凿，朝中官员们也和市井百姓一般很难相信通敌的能是林秋白。
　　“方大人，我们已经上下仔细搜查过了，这林府上下不仅没有密道，就是连字画都少有，两个妾室更是连之前的首饰也只有一两套而已......”
　　接下来下属的汇报他几乎没听进去，只是想着这的确是林秋白的作风。方玄嘴角有了笑意，一直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他站在门口环顾光秃秃的林府，一步一步慢慢踱进府内，暗想朝廷内外恐怕只有林秋白这个老顽固能位居三品还过的苦哈哈，水至清则无鱼，今次他也算栽了。
　　“这样才好。”方玄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身后又有侍卫禀报：“方大人，六王爷到了。”
　　似乎从早上就在等着这一刻般，方玄与几名侍卫原路返回门口，六王爷在门前已是急得团团转。他身份特殊，不能直接干涉此事，为了避嫌，就连直接进入林府也做不到。见到方玄过来，甚至顾不得礼节，忙冲上去托起方玄手臂，急道：“好了好了，不要虚的，快说说怎么回事。”
　　方玄暗中捏住六王爷小臂，对方马上会意，背过手去，好让方玄深深一拜，这才又道：“本王舟车劳顿，现下正要进宫与皇兄好好叙旧，方大人不如一同？”
　　“劳烦王爷载我一程了。”方玄笑道，又回头嘱咐下属：“再搜一遍，仔仔细细地找，有任何发现随时通报。”
　　见属下称是，他这才上了六王爷的马车，一路朝着皇城去了。
　　马车是极好的，速度飞快且不见一点颠簸。六王爷知道他直接去寻方玄一事此刻应该已经传到皇兄耳朵里，他没有机会再犯错了。但方玄一上车就闭上眼睛露出疲态，他知道对方身为刑部尚书要想把这个案子办好着实困难，但此刻他即将进宫面圣，内里细节若不知道的详细些，恐怕待会儿想求情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事实上，方玄已经有近半个月没有好好休息，他在六王爷目光的注视下沉默半晌，只吐出四个字：“无计可施。”
　　“重言莫要胡说，若你也无计可施，那慎之不是必死无疑？”
　　“是。”
　　这下换成六王爷沉默了。他万万没想到会有一天从方玄口中听到无能为力四个字，尤其事关林秋白。他不甘心地又问：“保住性命也不行吗？凭你我之力，即便流放想来也可以救慎之回来，只要不是死罪......”
　　“通敌叛国，陛下尚未下令已是给足面子，否则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审讯时林大人除去第一天根本一言不发，这样下去只是迟早的问题。”方玄揉着眉心，声音也十分沙哑，却还是道：“此次与你商议只是希望能稳住陛下那边，多争取些时日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皇兄心情如何？”
　　“说不上来。”
　　“林禾现在何处？”
　　“收押天牢，如若林秋白出事，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他的独子，这也是他的请求。”方玄说这话时睁开眼睛，脸色更差了些，他不愿管林禾，这少年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性格与其父林秋白相去甚远不说，就连长相也完全不同。此番劫难他特意嘱咐天牢的狱卒好生“照顾”，听说如今倒是老实些了。
　　六王爷抚开身侧的帘子，方玄看他的表情知道，皇城快到了。王爷回头问：“你跟我一起进御书房么？”
　　方玄沉思道：“去不得，我在马车上等你。”
　　不多时，马车停了，六王爷使劲儿拍了拍脸颊作出开心的样子，便跳下马车随着接引的宦官一起步行而去。方玄听见他越来越远的爽朗笑声：“本王与皇兄真是好久不见了，不知他身体如何瘦了没有，上次见面的时候本王可比现在胖了些，还有母后，前些日子本王遣人特意送来的百年人参，皇兄与母后一人一只，炖参汤可是大补呢......”
　　累了。方玄恹恹地靠在马车内的软垫上深深地叹了一口，如今一切就都得仰仗这位不受宠的六王爷了。
　　“你与朕是一奶同胞，母后也时常提起你，跟朕提了不止一次希望将你调回京城，如今我们兄弟好不容易相见，朕想听听你的想法。”皇上叫人赐座后直接省去了寒暄，一记绝杀扣在六王爷头上。
　　陈桓此番本就是故作镇定，闻言更如临深渊，他笑起来：“皇兄真会说笑，哪会有藩王回京居住的道理？”见皇帝仍旧在擦拭那只西洋镜，又道：“皇兄大可以放心，臣弟绝没有这样的心思。”
　　“朕也想兄弟团聚，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只是你也要懂得朕的难处。”皇帝绕过那套名贵的桌椅将手中的小匣子递给陈桓，笑道：“这是外邦进贡来的小玩意儿，颇有些异趣，你带上它，有空也应当见见母后才是。”
　　......全然不给说话的机会啊。陈桓心知此刻该是告退的时候，但林秋白的事此时不提恐怕就没有机会了，今次谈话与“非召不得入京”相去不大，看得出皇上对于他这次行程已经十分不满了。
　　“若没什么事就去看看母后，岭南一日不可无人镇守，你觉得呢？”皇帝见他迟疑了一下，已经下了逐客令，陈桓迎着头皮谢恩离去，走到门口时，隐约听到了一声叹息。
　　“朕可以暂时留他性命，只是你别怪大哥多年以来无情。”
　　“谁让你我生在帝王家。”

作者有话说

　　萌新作者，欢迎大家多多批评指正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