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笑》呛火

27、chapter 27 “她对你好

　　大得难以想象的华丽舞台，三面LED屏，青绿山水从屏上逶迤而过，九个少年穿着同色系国风礼服在激昂的琵琶乐中登场。
　　这是团毕业演唱会前最后的节目录制，卫视跨年晚会舞台。他们是开场曲，展澈带着双数line以蓬勃的气势冲向舞台右翼，另一侧，单数line随着王柏颜在舞台左翼铺开，VV挥舞折扇，在台中央潇洒转了个圈，把位置让出来。
　　王柏颜是dance break的主角，他抖擞着精神，使出浑身解数，要在那一片方寸之地展现自己的魅力。但舞台左侧，展澈轻松一个侧翻加滑铲，玩似地“飞”到舞台右侧，卡上团队的拍子，和队友齐刷刷高踢腿，接了个丝滑的wave。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台下的工作人员发出惊叹，导播老师也竖起大拇指，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个团只要有展澈在，就不会让观众失望。
　　录制顺利结束，展澈扯掉左鬓的孔雀翎，露出下面细长的伤痕，“田姐！”他在人群中寻找，“看见田姐了吗？”
　　王柏颜从舞台另一侧下来：“这么急？”
　　展澈要飞上海：“多亏了你，黎姐才能给我假。”
　　“小意思。”王柏颜笑。
　　“展澈！”田姐穿着长羽绒服拿着保温杯，在通往出口的走廊上招手。
　　“走了，”展澈给了王柏颜一个结实的拥抱，“Happy new year！”
　　王柏颜目送着他，笑容倏忽淡去：“新年快乐。”
　　车是展澈拜托田姐叫的，他自掏腰包，冒着漫天细雪往机场赶，一上车田姐就说：“合同还没签。”
　　展澈皱眉，立刻给黎姐打电话，那边信誓旦旦：“……客串嘛，流程都走完了，就差最后盖个章，你放心，我给你催着。”
　　展澈不是那么放心，但既然给了假，应该是没问题。他抬起头，发现司机正从后视镜偷看他，他这才想起自己没卸妆。
　　“小伙子是演员啊？”司机大叔见被发现了，干脆和他搭话。
　　“嗯……”展澈掏出口罩戴上，他一脸艳丽的舞台妆，胭脂薄揉着，青黛色的眼影描金线，有些妖魅的味道。
　　大叔停不下看他，看一看就问：“小伙子多大了？本地人吗？”
　　“师傅咱们安静会儿，”田姐不客气地打断他，对展澈说，“我只能送你到机场。”
　　这不是她第一次不跟他的行程，展澈不意外。
　　可能是年底，或许是团快解散了，田姐今天的话有点多：“我们做助理的不容易，尤其是团助理，辛辛苦苦带你们两年，都有感情了。”
　　展澈静静听着，不清楚她的用意。
　　“你呢，有才华，人也好相处，”田姐叹了口气，“助理都是想跟艺人走的，可惜呢，你没公司。”
　　展澈听明白了，她是要去老七的公司，在大公司做个人助理。
　　田姐挺过意不去：“你体谅姐，哈。”
　　展澈用一个爽朗的笑回应她：“姐，一切顺利。”
　　田姐也笑了。
　　展澈一个人上飞机，在万米高空用湿巾囫囵卸了个妆，睡一觉，落地是晚上七点。他直奔车墩，到剧组找导演。
　　“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盼来了！”导演一见他就有气，碍于是忽地笑的人，只能含沙射影，“没你我们这戏都没法杀青了！”
　　展澈默默听着，确实是他们公司拖了人家大半个月进度。
　　副导演领他去化妆，小客串没什么细致妆造，老式西装配小开油头，展澈自作主张，跟道具要了只单边眼镜。
　　丢到人堆里找不见的打扮，单边眼镜一夹，辨识度立马上来了，配上展澈那张标致的俊脸，导演眼前一亮。
　　灯光就位，架上机器就要开拍，工作人员过来耳语了几句，导演把本子狠狠一摔：“胡闹！”
　　有人把展澈拉到一边，小声问：“你合同怎么还没签？”
　　展澈哑口无言。
　　“搞什么！四场半的戏他妈让我等了小一个月！”导演不敢冲着展澈来，在一旁对着空气输出，“别说我不给面子，今天这场戏换人我也要拍！”
　　眼下什么解释都是苍白的，是展澈这边理亏，他请工作人员帮他跟导演道个歉，到角落拨通黎姐的电话。
　　“还没签吗？”黎姐一副惊讶的口气，“合同全走完了，我一条条看的，就是管章的小王最近不是胎盘早剥吗，可能忙着产检……”
　　展澈的心凉了，他听得出是借口，“黎姐，”他第一次打断她，“今天能盖上章吗，我已经在剧组了。”
　　“哎呀，这样啊，”黎姐装出焦急的样子，“你等着，我给你催！”
　　挂断电话，展澈从鼻梁上取下眼镜，走回那架陈旧的道具钢琴旁。导演已经走了，工作人员跟着去了下一个场景，照明灯一盏盏关掉，浮华随着稀稀落落的人声褪去，只余他，和一把寥落的夜色。
　　展澈无所适从，他汲汲以求、跨越大半个中国，就是来遭这份白眼的吗？指节紧紧捏着，捏得生疼，但没有办法，他只有等。
　　导演在主棚拍几个主角的大戏，卓琢在镜头中心，一身百鸟朝凤黑金旗袍，摩登的波浪头，白玉镯子在桌上磕得叮叮响：“情报情报！情报又不是我泄出去的，有本事你找日本人说去……”
　　啪！一个巴掌扇到她脸上，当然是借位，但她反应给得极精彩，展澈在人群中一眼就被她的神情牢牢抓住。
　　“你敢打老娘！”她瞪着晶亮的眸子，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展澈熟悉的那股少女气不见了，取而代之是泼辣的风尘味。她撒泼打滚，和男主角撕扯在一起，旗袍拽乱了，精致的发型散开来，凌乱地盖在脸上。
　　“Cut！”导演朝她比个心，“完美。”
　　展澈眼看着她一秒出戏，刚刚还紧绷的戏剧张力瞬间消失，他被活活上了一课，什么叫演技，是情绪的完全爆发，是性格的彻底重塑。
　　卓琢瞧见他，一扭一扭走过来，道具烟还夹在手里：“哟，偷师呀。”
　　展澈真诚地夸奖：“你演得真棒。”
　　“必须的，”卓琢一点不谦虚，“就是吃这碗饭的。”
　　化妆师过来给她补妆，添上打红了的面颊和渗血的嘴角。
　　卓琢斜飞着眼尾，带着戏里人那股浪劲儿：“怎么的，你合同还没签？”
　　展澈无奈点头。
　　“找你忽姐啊。”卓琢挂着一脸“彩”，半是认真半是打趣。
　　展澈摇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卓琢招呼助理要手机，“我帮你打。”
　　展澈赶紧拦着：“我……想靠自己。”
　　“新鲜，”卓琢嗤之以鼻，“你当是玩呢，这么个圈子，你靠自己？”
　　“我不想一有困难就找她，”展澈的声音闷闷的，“她也没义务事事都帮我擦屁股。”
　　“受之有愧呀，”卓琢的小鹿眼骨碌一转，“你付出点什么不就行了嘛。”
　　展澈没明白她的意思。
　　卓琢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展澈腾地红了脸：“说什么呢你……”
　　“你看，急了，”卓琢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说真格的，你和忽地笑……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没有！”展澈当即否认。
　　卓琢撇嘴：“我不信。”
　　那边工作人员在叫了，下一场戏马上开拍。
　　“要是没什么，她那么大一个老总亲自带着你来见导演？”卓琢往回走，轻飘飘丢下一句，“她对你好过头了吧？”
　　好过头了？展澈从没想过这种可能，忽地笑……会对他有那种意思吗？她表现出来的好，她的温柔、鼓励，都是另有所图？
　　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给黎姐打电话，凌晨三点一刻，那边干脆不接了，任他拨号还是微信，通通忙音。
　　没希望了，展澈放弃最后一丝侥幸，开始看回程机票，这时有人叫他：“展澈？”
　　他抬起头，阑珊的灯火下，一张雪白的瓜子脸：“师兄？”
　　一群工作人员簇拥着，宋祁向他走来：“真是你，”他瞧见他的打扮，“接戏了？”
　　接了，但又没接，展澈苦笑。
　　“这就对了，”宋祁揽住他的肩膀“内娱迟早得演戏，爱豆没出路。”
　　“你也来拍戏？”
　　“别提了，”宋祁叫苦，“帮朋友个忙，来救场，这大半夜的。”
　　展澈点点头，宋祁又问：“马上毕业了，下家签了吗？”
　　又一个尴尬的问题，展澈只得说：“在找。”
　　“还找什么，”宋祁弹他脑瓜嘣，“呼啸啊。”
　　展澈吃痛捂住脑门。
　　“我去化妆。”“宋祁放开他，摆摆手。
　　一群人呼啦啦走远，展澈在原地站了许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卓琢、黎姐、宋祁、忽地笑、返程机票、呼啸、毕业……他强迫自己静下来，先把身上这套衣服还了，然后买最早的一班机，回北京。
　　他往化妆间的方向走，没走多远，就看换好了装的宋祁笑着向导演走去。灯光下，他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老式西装，梳着小开油头，两人间隔着的几十米仿佛一面厚厚的镜子，一面亮一面暗，一面真一面幻。
　　展澈是镜子里的赝品，而宋祁，是来救他场的天兵。